【第15章 魚是哪來的】
劉翠芬趴在牆頭上，鼻翼一張一合地使勁嗅，那副饞貓聞腥的德行，春花看得心裡頭直發毛。
“春花，你燉魚呢？”
她的嗓門拖得長長的，每個字都拐著彎兒，聽得人頭皮發麻。
“哪來的魚啊？”
春花攥著圍裙的手指頭緊了一圈，指節泛白，嗓子眼裡像塞了一團棉花，堵得她半天沒吭出聲來。
她腦子飛快地轉，轉了兩圈也沒轉出個像樣的說辭。
“我，我早起去河邊洗衣裳，正趕上漲水，衝上來兩條魚，撿的。”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這謊編的，別說劉翠芬不信，換她自己她也不信。
哪有漲水正好衝兩條活蹦亂跳的大鯉魚到人腳底下的？還兩條，還肥嘟嘟的，尾巴甩得啪啪響？
劉翠芬果然沒信。
那婆娘把身子又往牆頭上拱了拱，胳膊肘撐著牆沿，下巴擱在手背上，歪著腦袋上下打量春花的臉。
“漲水衝上來的？”她拖長了調子，嘴角往上翹了翹。
“春花，你上回去河邊連條泥鰍都抓不住，蹲在河灘上急得直跺腳，那模樣我可記得清清楚楚的。”
春花的臉騰地燒起來了。
她低著頭不敢看劉翠芬的眼睛，兩隻手在圍裙上來回搓，搓得圍裙上全是褶子。
“就是運氣好唄，你管那麼多乾啥。”
她嘴裡嘟嘟囔囔地說了一句，聲音虛得跟蚊子哼似的。
“我管你乾啥？”劉翠芬嘿嘿笑了一聲，那笑從鼻子眼裡擠出來的，涼颼颼的。
“我就是饞了嘛，聞著你這魚湯香得我口水都快流下來了，想過來討口湯喝都不成啊？”
“鍋裡沒多少了，就兩條小魚，不夠分的。”
春花趕緊找了個借口堵她。
話剛說完她就想抽自己嘴巴子。
兩條小魚？兩條黃河大鯉魚還叫小魚？
劉翠芬的眼珠子又轉了一圈。
“嘖嘖嘖，漲水衝上來的魚還挑大小呢？”
春花的後背開始冒冷汗了，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裹著一股子心虛的涼意。
她張了張嘴想再圓幾句，可嗓子眼裡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了。
越描越黑，再說下去怕是連褲衩都要被這婆娘看穿了。
劉翠芬趴在牆頭上又看了她兩息，忽然往下一溜，身子從牆頭上滑了下去。
春花以為她走了，剛鬆了半口氣，那婆娘的聲音又從牆外頭飄進來了。
“行吧行吧，漲水衝上來的，我信了。”
她說“信了”那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味兒，跟她信了一點關係都沒有。
春花站在院子裡，兩隻手攥著圍裙，聽著劉翠芬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往遠處走。
走了七八步，腳步聲忽然頓了一下。
春花的心猛地提起來了。
院牆外頭安靜了一息，然後傳來劉翠芬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像是自言自語。
“哎喲，這是啥？鬆木柴棍？”
春花的渾身的血一下子就涼了。
她猛地扭頭往院門口看，目光掃過門檻外頭的地麵，瞳孔瞬間縮緊了。
門口地上還散落著三四根乾柴棍子。
早晨她慌慌張張把柴捆拖進院子的時候，有幾根從麻繩裡頭掉出來了，散在門檻外頭的泥地上，她光顧著端魚進灶房了，壓根沒注意到。
鬆木。
黃白色的木茬口，劈得齊齊整整的，帶著鬆木特有的清苦味兒。
整個村裡，隻有吳浩家後山那片坡上有鬆樹。
全村人都知道。
春花的腿軟了一下，膝蓋骨往前一彎，差點沒站穩，兩隻手扶住了院牆才沒摔倒。
牆外頭劉翠芬沒再說話。
腳步聲重新響起來了，不緊不慢的，踩在土路上沙沙的，越走越遠。
走了十來步的時候，一個小曲調子就哼了起來，調子拖得又長又飄，聽不清唱的啥詞，可那股子得意勁兒，隔著一堵牆都能聞著。
春花扶著牆，聽著那哼曲兒的聲音一點一點遠了，遠到聽不見了，才從牆根上把身子撐起來。
她弓著腰跑到院門口，蹲下去把那幾根鬆木柴棍一根一根撿起來，撿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有一根從指頭縫裡滑了兩回才攥住。
撿完了，她把柴棍塞進灶房角落裡那堆雜柴底下，塞得嚴嚴實實的，一根梢頭都沒露出來。
可塞完了她還是心慌。
那幾根柴棍散在門口不知道多久了，從早晨到現在，路過她家院門口的可不止劉翠芬一個人。
春花蹲在灶房地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頭一根一根地發顫。
灶台上那鍋魚湯還在咕嘟咕嘟冒泡，鮮香氣一股一股地往她鼻孔裡鑽，可她這會兒一點胃口都沒了。
肚子像灌了鉛，沉甸甸地往下墜。
她在心裡把自己罵了八百遍蠢貨。
收魚收柴的時候咋就不知道把門口掃乾淨呢？
那塊紅糖還藏在灶台底下的破陶罐子裡。
她眼角餘光掃了一眼那個罐子，忽然覺得那東西燙手得很，藏在灶台底下跟揣了顆炸雷似的。
要是被人翻出來，她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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