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翻來覆去】
春花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高粱地裡爬出來的。
腿打著絆子，膝蓋上磕了一塊青紫，手心全是碎草葉子混著泥。
她低著頭往家趕，弓著腰，兩隻手死死攥著褲腰帶，走一步拽一下，怕一鬆手褲子就掉下來。
好在晌午日頭毒，村路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她進了院子，反手把門栓插死，又搬了根木杠子頂在門後頭。
灶房裡還剩半鍋早晨燒的涼水。她撈起水瓢，舀了滿滿一瓢，直接從頭頂澆了下去。
涼水衝過頭皮，順著頭發往下淌，浸透了那件碎花褂子，冰得她牙齒磕了一下。
她抄起灶台邊搭著的絲瓜瓤子，沾了水，開始搓。
脖子先搓。
從耳根到鎖骨窩子，他那張嘴貼著蹭過去的那一路，她來來回回搓了七八遍，換了兩瓢水，搓到皮膚火辣辣的才住手。
腰上也搓。他胳膊箍過的地方，好像還留著被勒住的力道，她掌心按上去，使了狠勁兒來回磨。
小腹上也搓。他的手掌貼上去畫圈的那一下，掌心的溫度到現在還賴在她肚皮上，怎麼搓都搓不涼。
三瓢水倒完了。
春花擰乾布巾擦了身子，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發散開重新攏好，辮子編得緊緊的，一絲碎發都沒留。
她在灶台邊的小凳子上坐了好一陣，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甲蓋裡還卡著沒洗淨的泥點子。
洗乾淨了。
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在心裡跟自己說了三遍。
……
天擦黑的時候她燒了半鍋紅薯稀粥，就著一碟醃蘿卜條扒拉了幾口。碗刷了，灶灰掏了，院子裡那幾隻雞喂了苞米粒子攆進了雞窩。
院門又拉了一下，沒問題，杠子頂得牢牢的。
該睡了。
煤油燈撥亮了一點，豆大的火苗子在窗紙漏進來的風裡頭一抖一抖的。
春花躺在木板床上，底下鋪了層舊褥子，棉花洗了太多回都坨成了硬疙瘩，硌著後背不舒坦。
窗外頭蟬叫成一鍋粥，一浪趕一浪的，沒個消停。
她翻了個身，臉朝牆。
牆皮脫了一塊，露出灰撲撲的土坯。
她盯著那塊土坯發呆，腦子裡不知怎麼就冒出了吳浩的臉。
黑得發亮的皮膚，濃眉毛底下那兩隻眼睛瞪著她的時候，烏沉沉的，燒著兩團暗火。
她趕緊閉眼。
不想了。
她把薄被子蒙到腦袋上，捂得嚴嚴實實。
可越堵越往外冒。
他從後頭抱住她的時候，整個後背貼上他光著的胸膛，肉是燙的，汗是燙的，箍在她腰上的胳膊硬得跟鐵棍子一樣，她半點掙不動。
他的嘴唇蹭著她的脖子一路往下走的時候，慢得要命，一寸一寸的，下巴上的胡茬子刮在她皮膚上，又刺又癢又麻。
春花在被子底下把拳頭攥得咯咯響。
腰又開始往下塌了。
她恨得拿指甲掐了一下自己大腿根，疼是疼了，可沒用。
翻了個身，麵朝外頭。
煤油燈的火苗子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搖搖晃晃的。
趙大柱活著那幾年，兩個人之間那點事，她就沒舒坦過一回。
那人喝了酒回來，推門進屋連鞋都不脫就往床上撲，一身酒臭味熏得她直想吐。壓在她身上悶頭蠻乾，跟使牲口似的，三兩下泄了就翻過去打鼾，從頭到尾連句話都不跟她說。
她疼，他不知道。
她難受，他不在意。
五年，就那麼回事，她以為天底下的女人都是受這種罪的，咬咬牙，熬過去就完了。
可今天晌午在高粱地裡頭，吳浩的指頭在她肚臍眼底下畫了那麼一個圈，她整個人就酥了。
從尾椎往上，一節一節地卸力氣，連腳趾頭都是軟的。
趙大柱跟她五年，一次都沒讓她有過這種感覺。
春花把臉埋進枕頭裡，耳根子燒得發燙。
她覺得自己臟。
守了三年的寡，村裡人提起她都說一句“本分”。她把這兩個字縫在身上當鎧甲穿了三年，今天被吳浩在高粱地裡蹭了幾下，鎧甲底下全是窟窿。
可身子不聽腦子的話。
從回來到現在，她搓了身子，換了衣裳，吃了飯，喂了雞，把院門頂了兩層。
能做的全做了。
可一躺下來，身底下就開始發空。
那種空是從心窩子下頭往外翻的，一陣一陣的，退了又湧，怎麼壓都壓不平。
三年了，她就是這麼扛過來的。白天把自己往死裡累，累到倒在床上眼皮都撐不開，不給自己留瞎琢磨的工夫。
今天不行了。
吳浩把她身體裡一扇關死了三年的門撞開了一道縫，那些被她死死摁在最底下的東西全湧出來了。
她翻了個身，木板床吱呀叫了一聲。
又翻了個身，又是一聲吱呀。
褥子底下的棉花疙瘩正好硌在她後腰上——硌的那個位置，偏偏就是下午吳浩胳膊箍著的地方。
她的腰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跟下午在高粱地裡頭一模一樣。
春花一下子坐了起來。
不睡了。
她摸起床頭的蒲扇扇了兩下，扇出來的風也是熱的，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汗從鬢角淌下來，順著脖頸往領口裡頭鑽。
她裡頭穿了件舊肚兜，棉布的，洗了不知多少回，布都洗薄了，汗一浸就軟塌塌地貼在身上。下頭穿了條自己裁的短褲衩，天熱，她一個人住，平常不在意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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