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星盟沒有人想到,那位將軍會從幾個月前的慘烈戰爭中活著回來。他駕駛著一艘象是隨時都會破損崩壞的單人飛船停靠在港口,身上穿著的軍服也早已潰爛不堪。令人談之色變的戰役隻為對方傳奇一般的生涯又添上濃重一筆。但他受的傷也前所未有的嚴重,自飛船上下來的男人丟失了他的右腿,受損嚴重的雙耳耳廓上還殘留著發黑的血汙,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可他的背脊仍舊是挺直著的,在下了船後瞧見熟悉的城鎮時才驟然瞳孔擴大,當即卸下防備放任意識沉入一片黑暗。
他的英雄事跡再一次被民眾孜孜不倦地談論,即使將軍出現在眾人麵前時肢體不全也無損他們的熱情。畢竟以如今的科學技術而言,細胞再生斷肢已是尋常手段,相信過不了多久,那位強悍到無可匹敵的將軍將再次意氣風發的出現在他們麵前接受功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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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似乎將一生都奉獻給了戰爭,他從十二歲時考入軍校,二十歲參戰,迄今還未到三十歲已經破格拿到中將軍銜,因其普通人出生的身份更是頗得民心。他風頭過盛,已壓過那些豪門子爵的同輩太多,總會引起或多或少的注意。
而這位平民英雄在星際聯盟中的處境卻遠不及民眾想象中那般風光。他的出身令他想要晉升就必須用拚命的方式去與那些家族子弟爭搶,期間自然少不了冷嘲熱諷。而即便如願以償獲得軍銜,他麾下也多的是刺頭。
這一次僥幸或者回來,與外界的熱鬨喧囂不同,隊內迎接凱旋回來的將領的隻有滿室的寂靜冷清。斷肢重生的手術同樣需要先提條件,他必須遵從醫囑靜養三個月讓身體達到能做修複的標準數值才行。這段時間不會太平,甚至得打起精神應對,可遠比打仗累人得多。
俞仇的性子太過直白了,星盟中沒交上多少朋友,反而是結下不少仇怨。如今他回來,便做好了會被落井下石與取笑嘲弄的準備。隻不過他如今聽力受損失聰,也算是因禍得福不用聽那些七嘴八舌的廢話。
任越釺進來時就瞧見俞仇靠坐在床頭闔目休息,他右腿大腿中部往下就塌陷下去,顯得有些怪異陌生。“就這麼苟延殘喘的也要爬回來,可真是星盟忠誠的中將大人。”他一邊走近一邊慣如以往那般嘲笑,俞仇這個男人也是一如既無視挑撥。這場仗打得確實亢長激烈,俞仇不光光是失去一條腿,檢測出來的內傷也同樣嚴重,隻能在服用修複劑後靜養。
男人剃著寸頭,右邊耳鬢側大約是被火掠過,巴掌大的一塊地方隻餘下層泛青的短發茬兒。俞仇五官本身便生得尤為硬朗,平日裡不苟言笑的模樣就足以令人心悸,如今這樣瞧起來更顯出戰場廝殺出的滔滔凶戾氣。任越釺正是半年前分到俞仇這兒的副手,說實話若沒有俞仇,中將的身份合該理所應當落在他身上,對此任越釺自然很不痛快,可俞仇能爬上這個位置,自然說明他的能力了得,以往任越釺若是挑刺屢屢隻會吃足苦頭,可偏生他就是瞧不慣俞仇的德行,總管不住自己諷刺的嘴。
直到任越釺走到了床邊,俞仇才擡起眼皮。任越釺剛想說什麼,卻發現了男人極輕微的反應,他的手倏地緊攥起片刻,身體也驀然緊繃起來帶動著雙肩微微擡高,幅度並不大,若是普通人恐怕根本難以發覺,這是在受到意外之外事物時本能的警惕反應。可這不應該,哪怕是剛從戰場上退下來,俞仇那離譜的反應能力不至於連人靠近都察覺不到。
這的確出乎了俞仇的預想,或許是因為他失了一條腿的緣故,醫療隊隻優先要求他休息,卻並沒有給他做全麵的檢查,以至於信息有所疏漏,並沒有第一時間檢查出他耳膜受損導致的失聰。不僅僅是聽不見聲音,爆炸帶來的後遺症令他的耳朵裡總是時不時產生嗡鳴,對於他的專注力與精神都產生了或多或少的影響。這件事他並不打算自己主動透露出去,畢竟被知道耳聾的話隻會被那些看他不順眼的人當做把柄。
可俞仇沒想到有人會來得這麼快,更意外於自己對於任越釺的靠近毫無察覺。這種疏漏會惹來些麻煩,俞仇心中想到這點,開口說道:“你來做什麼?”因為耳聾的關係,他的聲音哪怕有意收斂也顯得比以往更重一些,而聲腔的震動連帶刺激到耳蝸處一陣尖銳的嗡鳴。
“來瞧瞧我們的野狗將軍啊。”任越釺有意試探,麵上甚至佯裝出些許嚴肅勁兒。
俞仇失聰是意外,哪怕再如何聰慧穩重如今也參不透脣語。他低斂著眉眼,試圖掩蓋如今聽不到言語的茫然與煩躁。顯然失去聽力的問題遠比他想象中來得更加麻煩,原以為可以避免的交談如今放在他眼前卻令人捉襟見肘。可若是不回答,隻會愈發顯得古怪。他平日裡對付這些人也隻大多端著冷淡的態度敷衍,因此便含糊應下一聲。
任越釺見對方一本正經的模樣,忍不住嗤笑出聲。可偏偏此時俞仇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似的,頗冷的視線落到任越釺臉上,便硬生生叫人下意識如以前那樣僵住嘴角。“沒事的話你就走。”俞仇毫不客氣的出聲趕客,任越釺隻覺自己的臉麵象是被俞仇狠狠踩在地上一般倍感火辣。
此時剛巧醫療隊派人過來,俞仇視線瞥過進來的人手上捧著的臨時機械義肢,在對方的嘴巴對著自己張張合合半晌後便掀開被子轉而坐到床邊,動作幾乎看不出他失聰的問題。
失去被子的掩蓋後直麵瞧見俞仇的那條斷腿著實讓任越釺愣了片刻,他斷掉的大腿在傷處被包裹成渾圓的形狀,有些過分怪異的殘缺令俞仇也難以掌握住如今的身體平衡。他會忍不住施力過重而導致踉蹌搖晃,又會因為自己行為上的失誤而略顯煩躁的皺眉,神情不自覺流露出壓抑的嚴肅感。鐵灰色的義肢支架在俞仇的腿上十足纖細,但足夠應付這短時間內的行走活動。
將軍一如既往的挺直了背脊,斷肢傷處受到支架壓迫的疼痛令他眉頭都未動一下,反而如今離開了床後便不願再躺回去,兀自站在一邊整理了下衣領交襟處。他微擡下頜,仍舊是那個鐵血中將。等到他的斷腿修複好之後,必然會在萬眾所望下獲得更高的功勳,這一仗會成為俞仇邁向大將座位的一道階梯,這個出身貧民窟的野狗種將與他們拉開越來越無法企及的差距。
——但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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