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濕透了的兩個人】
春花跪在泥水裡，仰著頭，雨水糊了她滿臉，眼睛眨了兩下才看清他的臉。
吳浩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她跟前，一隻手抄住她的胳膊，把她從泥水裡頭拎了起來。
那隻手攥得死緊，五根手指頭扣在她上臂那塊軟肉上，掐得她骨頭縫都疼。
春花的腳離了地麵，整個人踉蹌著被他拽到了屋簷底下。
“進去，別出來！”
他的嗓門壓過了雨聲，從胸腔裡頭吼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不容反駁的狠勁兒。
春花被他一推，後背撞在灶房的門框上，肩胛骨磕得生疼。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吳浩已經轉身往後院那個牆豁子衝過去了。
他把褂子往地上一扔，光著膀子，提著鐵鍬就紮進了暴雨裡頭。
春花扶著門框站在屋簷底下，雨水從瓦沿上嘩嘩地往下淌，像一道水簾子掛在她眼前。
透過那道水簾子，她看見吳浩蹲在牆豁子跟前，鐵鍬一下一下地鏟著爛泥坯。
閃電又劈了一道。
白光裡頭他的脊背繃得死緊，肩胛骨底下那兩塊肉隨著鏟泥的動作一鼓一縮，雨水順著他的脊梁溝往下淌，衝掉一層泥漿又糊上一層新的。
他把散落的碎泥坯鏟到一邊，又不知道從哪兒拖來兩塊木板，斜著抵在牆豁子上。
木板不夠寬，他就拿鐵鍬把旁邊那堆碎磚頭一塊一塊地鏟過來，壘在木板底下壓住。
雷一聲接一聲地炸，雨一陣比一陣大。
春花站在屋簷下，渾身濕透了，冷得牙齒打架，可她挪不動腳。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雨裡頭那個光膀子的身影，盯著他弓著腰搬石頭的樣子，盯著他胳膊上的肌肉在雨水底下一塊一塊地鼓起來又繃緊。
那塊最大的石頭少說五六十斤，他兩隻手抱起來，膝蓋彎了一下，腰上一使勁就搬到了木板跟前，哐地一聲砸下去，濺了他一臉泥水。
他拿手背抹了一把臉，連眼睛都沒眨，又轉身去搬下一塊。
春花的胸口那個地方，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攥得緊緊的，疼得她喘不上氣。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腿肚子酸得發顫，腳底板踩在濕漉漉的泥地上凍得發木。
雨小了一點。
不是停了，是從潑變成了澆，從澆變成了淋。
吳浩直起腰來，拿鐵鍬在加固好的木板上拍了兩下，又踹了一腳那堆石頭，確認不會再塌了，才提著鐵鍬往屋簷底下走。
他走到春花跟前的時候，整個人跟從河裡撈出來的一樣。
頭發貼在額頭上，一綹一綹地往下滴水，臉上全是泥漿，隻有兩隻眼睛是亮的。
胸口那片皮膚上糊著泥點子，順著肋骨往下，腰側那兩道棱子上掛著水珠，褲腰帶濕透了，往下墜了半寸，露出小腹底下那一截緊實的皮肉。
春花的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你……你進屋吧。”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什麼。
吳浩把鐵鍬靠在牆根上，抬腳就往灶房裡邁。
他一進來，整個灶房裡頭的空氣都變了。
悶熱的，潮濕的，帶著泥腥氣和男人身上那股子汗味混著雨水的味道，一下子就把這個巴掌大的灶房塞滿了。
春花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抵在了灶台沿上。
“毛巾……我給你找毛巾。”
她轉身在灶台底下翻了翻，又去裡屋的櫃子裡頭扒拉了一通。
翻了半天，隻翻出來一條。
那條毛巾是她自己的，洗得薄了，疊得整整齊齊擱在枕頭邊上，每天晚上擦臉用的。
家裡就這一條。
春花攥著那條毛巾站在屋門口，猶豫了兩息。
吳浩站在灶房中間，渾身往下滴水，腳底下已經淌了一小攤。
他沒催她，就那麼站著，兩條胳膊垂在身側，胸口一起一伏的，喘得還沒勻過來。
春花咬了咬牙，走過去把毛巾遞到他跟前。
“擦擦吧。”
吳浩低頭看了一眼那條毛巾。
薄的，舊的，帶著一股子皂角的清淡味兒。
他伸手接了。
春花以為他會拿毛巾往臉上一通亂擦，然後甩在肩膀上，跟往常乾完活似的。
他沒有。
他接過毛巾的那隻手頓了一下，然後另一隻手忽然伸過來，五根手指頭攥住了春花的胳膊。
春花的身子一僵。
“你乾啥……”
話還沒說完，她整個人就被他拽到了跟前。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就沒了，近得她能聞見他身上那股子泥腥氣混著雨水的味道，近得她能看見他鎖骨那塊凹陷裡頭積著的一小窪水。
吳浩把毛巾抖開了。
那條薄毛巾在他巴掌大的手裡頭攥著，他抬起手，往春花臉上按了過去。
不是擦。
是按。
粗糙的毛巾麵貼在她臉頰上，他的掌心隔著那層薄布壓在她顴骨上，使了勁兒往下一抹。
從額頭抹到眼眶，從眼眶抹到鼻梁，從鼻梁抹到嘴唇。
那動作粗得不像話，跟拿抹布擦桌麵似的，一點不知道輕重。
毛巾蹭過她眼角的時候，把她睫毛上掛著的水珠子全刮了下來，連帶著眼眶裡頭憋了半宿的那點酸意也被他這一下給刮出來了。
“你渾身濕透了不擦自己，擦我乾啥……”
春花的嗓子啞了，聲音從喉嚨裡頭擠出來，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顫。
吳浩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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