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怎麼沒來】
天蒙蒙亮的時候，春花就睜了眼。
枕巾上還有一小片濕印子，是後半夜眼淚洇下來的。
她拿手背抹了一把臉，從炕上爬起來，腿肚子發酸，跟沒睡過似的。
院子裡那隻老母雞又咕咕叫了，叫得人心煩。
春花趿拉上布鞋，到灶房舀了瓢涼水，灌了半瓢下去，涼水順著嗓子眼一路涼到胃裡。
涼是涼了。
可那股子從昨兒夜裡就堵在胸口的悶勁兒，一點沒散。
她蹲在灶台前頭點火做飯，柴火塞進灶膛，火折子吹了三回才點著。
往常一回就著的活兒。
春花把鍋蓋蓋上，坐在小板凳上發呆。
發著發著，眼睛又往窗戶那邊瞟了一下。
窗紙完完整整地糊在那兒，連個手指頭印子都沒有。
“狗日的。”
春花從嗓子眼裡擠出三個字，罵出來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在罵誰？
罵吳浩。
罵他前兩天天天來敲她窗戶，敲得她睡不著覺，罵得她在心裡把他祖宗八輩都問候了一遍。
這兩天他不來了。
她又罵他。
春花拿火鉗子戳了戳灶膛裡的柴火，火星子劈裡啪啦濺了她一褲腿。
吃完早飯，她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院子裡納鞋底。
針線筐擱在膝蓋上，麻線繞在指頭上，針尖在頭發裡頭蹭了蹭油。
第一針下去。
紮在了食指上。
“嘶——”
春花把指頭塞進嘴裡頭嘬了一口，鐵鏽味兒在舌尖上化開。
她瞪了那塊鞋底一眼，重新拈針。
第二針下去。
又紮了。
這回紮在大拇指肚子上，血珠子立馬就冒出來了，紅豔豔的一顆，滾到了鞋底的白布上，洇出一個小紅點。
春花把針往鞋底上一插，整個人坐在馬紮上發愣。
她在想什麼？
想他昨晚沒來。
想他前晚也沒來。
想他是不是這兩天根本就沒踏出過自家院門。
想他是不是……找別的女人去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
春花的呼吸停了一下。
村東頭不就有一個張寡婦麼，長得風騷，腰肢一扭一扭的，聽說跟好幾個漢子都有一腿。
吳浩那個渾人，嘴裡沒一句正經話的渾人，會不會……
春花的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裡頭。
掐完了她猛地反應過來。
她在乾什麼？
她在吃醋？
王春花你瘋了。
王春花你他媽瘋了。
春花從馬紮上騰地站起來，針線筐嘩啦一聲栽在了地上，麻線滾出去半尺遠。
她兩隻手在圍裙上來回搓，搓得圍裙上全是褶子。
吃醋。
她王春花居然在為一個渾人吃醋。
為一個堵她、啃她、把她說得不成體統的渾人吃醋。
為一個至今連她家院門都沒正經踏進來過的男人吃醋。
春花的臉又燒起來了，燒得她連脖子根都是燙的。
她蹲下身去撿針線筐，手忙腳亂地把麻線纏回去，纏了三圈纏錯了，又重新解開纏。
院子角落裡那隻老母雞蹲在食盆邊上咕咕叫。
春花瞥了一眼，想起來還沒喂雞。
她到灶房舀了一瓢糠，又從豬食缸裡頭舀了一瓢拌好的酸餿餿的豬食。
端著兩個瓢出來。
走到雞食盆跟前，手一抖，半瓢豬食嘩啦一下倒進了雞食盆裡。
老母雞愣了一下。
伸長脖子湊過去啄了一口，被酸味嗆得直往後退，撲棱著翅膀躥到了牆根底下，咕咕咕地罵街。
春花低頭看著雞食盆裡那一坨黑乎乎的豬食。
“……”
她蹲在雞食盆前頭，半天沒動。
“春花？”
院門外頭突然飄進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笑，拖得長長的。
“春花在家不？姐來跟你借根針線。”
春花一激靈，趕緊把雞食盆裡那坨豬食拿鏟子鏟了出來，鏟到牆角去。
她直起身，拍了拍圍裙上的灰，走過去撥開門栓。
門一開，張寡婦就笑盈盈地站在門外頭。
三十出頭的女人，頭發拿一根紅頭繩紮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頸。
身上一件水紅色的褂子，洗得有點褪色，可上頭那兩顆扣子開著，露出底下肚兜的邊沿。
腰紮得細，胯撐得開。
“姐。”
春花往旁邊讓了讓，讓張寡婦進了院子。
張寡婦一進門，眼睛就在院子裡頭掃了一圈。
掃到牆角那盆倒了豬食的雞食盆。
掃到地上那個翻了的針線筐。
掃到春花包著布條的食指頭。
“喲。”
她拖了一個長音，嘴角翹起來。
“春花，你這是咋了？”
“沒咋。”
春花低著頭，把針線筐重新擺到馬紮邊上。
“納鞋底，紮了下手。”
張寡婦沒坐馬紮。
她就那麼斜倚著院子裡那棵棗樹站著，胳膊抱在胸前，胸口那兩團東西被胳膊一托，鼓鼓囊囊地頂起來，把那件水紅褂子撐得緊繃繃的。
春花看了一眼，趕緊把眼睛挪開了。
“紮了一下？”
張寡婦笑了一聲。
“姐的眼睛是瞎的呀。你那食指頭上纏的布條，我隔著十丈遠都看見了。再說這鞋底——”
她伸腳踢了踢那塊掉在馬紮邊上的鞋底。
“三個針眼上頭都有血印子。這是紮了一下？”
春花的耳朵根子開始燙。
“……紮了三下。”
“嗯。”
張寡婦點了點頭，又往牆角那個雞食盆瞅了一眼。
“喂雞呢？怎麼端的豬食？”
春花的臉徹底紅透了。
她蹲下身去收針線筐，頭埋得低低的，連發梢都垂到臉頰上擋住了半張臉。
“……手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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