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聲浩哥】
趙大娘那一嗓子從村路那頭飄過來，又拐了個彎兒散在風裡頭。
春花的耳朵動了動，眉頭一皺。
不對。
那聲音離得還遠，隔著大半個村子呢，聽著隻是個由頭。她回過神來的時候，腳底板還硌在那塊尖石子上，疼得她齜牙。
吳浩還蹲在她跟前，一隻手拎著那雙舊布鞋，另一隻手懸在半空，離她腳脖子還有一指頭寬的距離。
他的眼睛抬起來看她。
“叫不叫？”
嗓子壓得低低的，那股子痞裡痞氣的笑還掛在嘴角上。
春花咬住下嘴唇。
底下唇肉那道剛被他啃出來的小口子又疼了一下，疼得她眼眶發酸。
“你……你不要臉。”
“嗯，我不要臉。”吳浩答得痛快。“你叫一聲，我就不要臉地把鞋給你穿上。”
春花氣得肩膀直抖。
她抬眼瞪他。
可那一瞪，瞪進了他眼睛裡頭去。
林子縫裡漏進來的最後一縷紅光斜斜地劈在他臉上，把他半張臉照得透亮，半張臉壓在陰影裡頭。亮的那半邊能看見他眼睫毛上還沾著一粒汗珠子，暗的那半邊眼睛黑沉沉的，盯著她，一眨不眨。
那雙眼睛裡頭沒什麼壞心思。
就是死等著。
跟蹲在窗根底下等了八年的那個人，是一雙眼睛。
春花的腳趾頭在泥地上蜷了一下。
碎石子硌得她腳心生疼。
她張了張嘴。
又閉上了。
這兩個字含在嗓子眼裡，比咽一塊燒紅的炭還難受。
她王春花活了二十三年，叫過爹叫過娘，叫過當家的叫過婆婆，沒叫過哪個外姓男人一聲哥。
“浩哥”這倆字要是出了口，那就跟把脖子伸到他刀刃底下一樣。
往後再裝貞潔烈婦，騙誰呢。
可她腳底板真疼。
半裡多路的石子路，光著腳走回去，明天就得趴炕上。
春花的嘴唇又動了一下。
“你……”
“嗯？”吳浩往前湊了半寸，耳朵都豎起來了。
“你轉過身去。”
“為啥？”
“你轉過身去！”
吳浩咧了一下嘴。
他還真轉了。半蹲的姿勢沒變，就把腦袋往一邊偏了偏，光把右邊耳朵衝著她。那隻耳朵的耳廓在夕陽底下泛著一層細細的紅。
春花深吸了一口氣。
胸口那兩團東西在濕透的褂子底下顫了一下。
她閉上了眼睛。
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時候，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浩哥。”
林子裡頭一下子靜了。
蟈蟈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歇了，連頭頂的樹葉子都不響了，風停了那麼一瞬。
吳浩沒動。
他保持著那個偏頭聽的姿勢，半蹲在她跟前，手裡拎著那雙舊布鞋。
一秒。
兩秒。
春花睜開眼睛偷偷瞄了他一下。
他的耳朵尖兒，從耳廓那一圈細細的紅，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染到了整個耳朵。紅得透亮，紅得跟剛出鍋的蝦子似的。
那張黑沉沉的、橫肉一臉的、剛才還在啃她嘴的臉，僵在那兒。
嘴角那個欠揍的笑沒了。
吳浩慢慢轉過頭來。
他看著她。
兩隻眼睛黑沉沉的，裡頭那股子痞氣沒了，那股子邪火也沒了，剩下的春花說不上來是什麼。
像是被人拿磚頭敲了一下腦袋，沒緩過勁來。
“你……”他張了張嘴。
嗓子啞了一下。
“你再叫一聲。”
“滾！”春花的臉騰地燒到了脖子根。“鞋！”
吳浩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鞋。
愣了一下。
像是這會兒才想起來手裡頭還攥著這麼個東西。
他把鞋遞過來。
春花伸手去接。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
就那麼一碰。
吳浩的手指頭抖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抖，是從指節那兒微微地顫了那麼一顫，跟根頭發絲似的，要不是春花的指尖正好搭在他指節上，她都察覺不到。
可她察覺到了。
春花的心“咯噔”一下。
她抬起眼睛看他。
吳浩的耳朵還紅著。
他低著頭，不看她，目光落在她那兩隻光腳上，可那雙拎過百十斤麻袋、拽過陷在泥坑裡的架子車、能一巴掌拍碎磚頭的大手，正在微微地抖。
春花從他手裡把鞋抽過來。
抽得急了。
她一屁股坐在車板的麻袋上，光著的腳懸在車沿外頭，慌慌張張地把鞋往腳上套。
左腳穿反了。
她拽下來，又套了一回。
布鞋穿好的時候，她從車上跳下來，腳剛一沾地，趙大娘的嗓門又從村路那頭飄過來了，這回比剛才近了。
“春花——你死哪兒去了——”
春花一個激靈。
她抓起擱在車板上的另一隻布鞋，攥在手裡，轉身就往林子外頭那條小道上跑。
“你的車——”吳浩在身後喊了一聲。
“你拉吧！”
春花頭也不回。
布鞋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響，跑得歪歪扭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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