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半夜敲窗的人】
咚。咚。咚。
三下敲窗欞的聲音像三根釘子，一下一下釘進春花的心窩子裡。
她整個人僵在床上，連呼吸都不敢出了，兩隻手死死攥著被角，指節發白。
煤油燈的火苗子被窗縫裡透進來的風吹得晃了兩晃，她的影子在牆上跟著抖。
誰？
大半夜的，院門她上了栓又頂了木杠子，這人是翻牆進來的。
腦子裡頭“嗡”的一聲，吳浩那張黑沉沉的臉就蹦了出來。
除了他，沒別人敢乾這種事。
春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到下巴底下，眼睛死死盯著窗戶紙上映進來的那一小片月光。
窗外沒了動靜。
她豎起耳朵聽，心跳聲砰砰砰的，震得耳膜發疼。
一息，兩息，三息。
然後又是三下。
咚。咚。咚。
比剛才輕了些，可落在她心口上比剛才還重。
“春花。”
果然是他。
吳浩的聲音壓得很低，悶在胸腔裡，隔著一層窗紙傳進來，帶著夜裡特有的那股子沉。
春花咬住牙，一個字不吭。
她不能應。一應就等於承認自己醒著，承認她在這兒躺著聽他敲了半天。
“我知道你沒睡。”
吳浩又開口了，語氣不急不慢，像是篤定了她就在裡頭豎著耳朵。
“燈還亮著呢。”
春花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扭頭看了一眼煤油燈。
豆大的火苗子還在窗紙上投著昏黃的光圈，從外頭一眼就能看見。
她暗暗罵了自己一句，早該把燈吹了。
可現在吹也來不及了，一吹反倒坐實了她是故意裝睡。
窗外沉默了幾息。
然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靠著牆根坐了下去，後背蹭著土坯牆發出粗糲的摩擦聲。
“你不開門是吧，行。”
吳浩的聲音從窗戶底下傳上來，比剛才又矮了一截，是坐著說話的高度。
“那我就在這窗根底下蹲一宿。”
春花氣得牙根發癢。
這個渾人，下午在高粱地裡把她糟蹋成那樣還不夠，大半夜的又翻牆進來，真當她是什麼人了？
她攥著被角的手指頭使勁擰了一把布料，嘴唇抿成一條線，硬是一聲沒吭。
外頭安靜了好一陣。
蟲子叫得正歡，牆根底下的蛐蛐一聲接一聲，還有遠處哪家的狗嗚嗚叫了兩嗓子就歇了。
春花以為他走了，心裡剛鬆了口氣，窗外又冒出聲來。
“你知道你嫁給趙大柱那天，我在乾啥不？”
春花一愣。
吳浩的聲音不像白天那樣橫衝直撞的了，低低沉沉的，像是一個人自言自語。
“我搬了一壇子白酒，坐在自家院子裡喝。”
“三斤。一口氣灌下去的。”
“喝完了趴在地上吐，吐得滿院子都是，連膽汁都吐出來了。”
“後來天亮的時候醒過來，渾身冰涼，躺在自己的嘔吐物裡頭，臉上全是螞蟻。”
春花的手指頭慢慢鬆了。
她沒動，也沒出聲，就那麼躺在被子底下聽著。
“那年你才十八。”吳浩的聲音頓了一下，“我在河邊頭一回看見你洗衣裳的時候，你還梳著一根大辮子，辮梢沾了水，甩來甩去的。”
“我當時就想，這輩子要是能娶上這麼個媳婦，讓我少活十年都中。”
“可你許了人家了。”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股子悶勁，像是嗓子眼裡堵了一團棉花。
“我一個窮光棍，連彩禮都拿不出來。你爹要兩袋麥子，我那時候連兩袋苞米都湊不齊。”
“所以我憋著。”
“看著你上了趙家的花轎，我蹲在院牆後頭，咬著自己的拳頭，愣是沒讓自己衝出去。”
春花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沒想到，她嫁人那天，他蹲在自家院牆後頭看著。
那天她坐在轎子裡哭，不是高興是害怕。她不認得趙大柱，隻見過一麵，黑臉膛大嗓門，她娘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能吃飽就行了。
她哭了一路，沒人在意。
原來有個人在院牆後頭咬著拳頭。
“後來趙大柱打你。”
吳浩的聲音突然硬了。
“頭一回我聽見你在他家院子裡哭，我差點提著鍘刀衝過去把那狗日的剁了。”
“你知道我為啥沒去？”
他停了一下。
“因為你是他的婆娘。我要是去了，你在這個村裡就沒法做人了。”
“可我他媽的每回聽見你哭，手心都掐出血印子來了。”
春花的眼眶燙了。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
眼淚從眼角滑出來，順著太陽穴淌下去，無聲地洇進了枕頭裡。
趙大柱打她的那些年，她從來沒覺得有人心疼過她。
娘家離得遠，爹嫌她丟人，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婆婆站在旁邊看著，嘴裡罵她不會伺候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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