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流言
消失了一晚上，上工還遲到，竹苗做好了被梅姑扒下一層皮的打算。沒成想梅姑今天早上不在，梅姑如今的“心腹”紅袖瞧見他，從他這兒摸走兩個銀元，打個哈欠就放過他了。
竹苗在心裡算了算。
紅袖剛來的時候性子烈，常常被關禁閉，他偷摸給她送過的飯零零散散加起來應當有那麼六七頓。照紅袖這個錙銖必較的性子，怎麼也該覺得還完第四頓了。
至少在紅袖得意的時日裡，他還能過幾天舒服日子。
除了幾個日日流連，樂不思蜀的浪蕩子，妓館白日裡並沒有什麼客人。竹苗手腳麻利，即使上工晚了半個時辰，活還是乾完得比別人早。放平時，他會故意做慢點以防被抓去跑腿，但今天梅姑不在，他無所顧忌地早早溜號，到院子裡看花去。
倒不是覺得花有多好看，隻是看花聽起來就是休息時才做的事。休息來之不易，他喜歡休息。
出乎意料的是，今天院子裡十分熱鬨。竹苗剛一去便瞧見六七個姑娘圍坐在那裡，興致衝衝地聊著什麼。
姑娘和小廝不一樣，姑娘是可以閒著的，隻不過閒久了要被梅姑打，她們要想儘辦法不讓自己閒下來，是以大家坐在一起偷閒的場麵並不多見。
她們大概是在聊什麼新鮮的八卦，你一言我一語，還伴著陣陣笑聲，一看見竹苗便趕緊把他抓過去，問他：“竹苗，你知道昨兒晚上和何存芳睡覺的是誰嗎？”
竹苗心底一驚，用儘定力才沒露餡，擺出一副懵然無知的樣子，“什麼何存芳，他不是次次來找煙柳嗎？”
“哎呀不是，”姑娘們以為他不知道，七嘴八舌地給他講清楚事情的全貌
何存芳是他們這兒有名的客人——出了名的位高權重；出了名的難以攀附；出了名的怪。自入館以來，他隻見過煙柳一個姑娘，卻夜夜不留宿。昨夜何存芳破天荒地留宿了，但居然是把煙柳留在房門外邊，屋裡還藏著一個！兩人妖精打架好不纏綿，搖床聲隔壁都能聽見。一直到深夜他才出來，大柱端的水被他花兩個銀元買走，今早更是點了一大桌子吃食，事出反常必有妖！
竹苗聽得冷汗涔涔，還要裝得十分好奇的樣子，“真就沒人瞧見是誰嗎？”
“沒有！你問鶯鶯，她本來可以看見的！”
鶯鶯就住在煙柳隔壁，也是昨夜給何存芳把門的姑娘，她訕訕道：“我本來也想偷看一眼是誰的。”
另一個姑娘責備她：“那你怎麼沒看呢？”
“因為……”鶯鶯緩緩攤開手心，擺出一列亮閃閃的銀元，語氣立馬從為難轉為激動，“十個！他給了我十個！”
在場的人齊齊捂嘴，包括竹苗。
鶯鶯美滋滋地看著她的銀元，毫不臉紅地說：“這麼多夠買我的良心了，他不想叫人看，我便不看。”
理由充分，再沒有人怪她。
竹苗心底暗暗鬆了口氣，眼睛卻跟粘在銀元上似的，收也收不回來。
人家守門一小會就有十個，反觀他自己，給何存芳睡了一遭也才從煙柳那兒得了三個銀元，又被紅袖拿走兩個，也就是隻有一個，他可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冤大頭！
線索到鶯鶯這兒斷了，大家還欲找別的突破口，竹苗生怕真給她們找著了，連忙轉移話題：“何存芳既然藏得這麼好，一定不容易找出來。你們要真想找，看他下次來找誰不就好了。”
眾人紛紛表示有道理。
他以為話題到這兒就結了，姑娘們卻意猶未儘，又說起昨晚聽到的動靜來。大家都是做這一行的，聊起床事來百無禁忌，什麼搖床搖得太猛，一看就是憑蠻力在操，她們最討厭這種客人，接待起來太吃力，還爽不到；又說乾完了還給幫著洗，周到是周到了，但多半是乾暈過去了。姑娘們坦蕩蕩的，倒把竹苗聽得麵紅耳赤如芒在背，丟下一句活沒乾完就匆匆走了，惹得她們都在後麵笑他毛頭小子。
竹苗逃也似地加快腳步。
剛進門，還沒等喘勻氣兒，就被人拉進角落裡去。
那人力氣不大，竹苗猝不及防被拉過去也沒覺得危險或防備，進到暗處一看，果然是個姑娘。
還是和他一起處於八卦中心的煙柳。
人拉來了，煙柳卻不說話，竹苗便等，瞧她糾結地絞著帕子，終於醞釀出開場白：“是你嗎？”
沒頭沒尾的，竹苗卻模模糊糊猜到了，“什麼是我嗎？”
煙柳咬咬牙，“昨晚和何存芳睡覺的人。”
……
理智來講，竹苗不希望任何人知道這件事。可是煙柳不一樣，他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他想瞞也瞞不過。
他點點頭，“是我。”
就算是猜到了，煙柳也花了好幾秒來接受這個事實。她磕磕巴巴地問：“所以，何存芳，他是喜歡男人嗎？”
“應該是吧。”
“所以他次次來找我，其實是因為我會找你，他就是來找你的嗎？”
“那倒不是，”你啊我啊差點給竹苗繞暈，他回憶著何存芳的話，“他說他找你，是因為隻記得你的名字。”
“他也記得你的呀！”
竹苗愣住。
“他說的是姑娘裡隻記得你的名字，我又不是姑娘。”
“你怎麼好像不想和他扯上關係似的，”煙柳十分不解，頗有些天真地說，“我還以為你會當參謀夫人呢。”
竹苗無奈，“煙柳，我是男人。”重音落在“男人”兩個字上。
煙柳道：“他不就是喜歡男人嗎？”
竹苗：“……別說了。”
橫豎說不清楚。竹苗歪頭看了一眼煙柳頭上的銀簪子，是他沒見她帶過的，亮晶晶的一支，在暗處十分惹眼。
他盯著簪子問她：“他送的？”
煙柳一下羞紅了臉，拔下簪子捏在手裡，珍重且細致地看著，“這是他娘親的遺物，隻此一支，他說送給我，我們便算私定終身了。”
她一邊說一邊笑，聽得竹苗牙疼胃也酸。
他說不出祝福的話，也不想說些難聽的實話潑冷水，隻好誇讚：“好看，蘭花雅致，配你。”
煙柳驚喜抬眸：“他也是這麼說的！”
竹苗心底冷笑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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