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幼的手在抖。整條手臂都在抖。
她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試探？引蛇出洞？看她會不會真的動手，然後以此為借口——
"你在想我是不是在試你。"陸梟替她把話說了，"不是。"
他擡起左手，扣住刀身中段，往自己胸口又按了按。
刀尖陷進去一點，T恤的布料被頂出一個小小的凹陷。
"你來這兒這麼多天，被關過、被灌過酒、被按進水裡過。你跟我說你沒想過殺我，我不信。"
他的目光從刀尖移到她的臉上。
"想殺就殺。我給你這個機會。"
夏知幼的眼淚掉下來了。
沒有聲音，就那麼直直地滾下去，砸在他的手背上。
"我做不到。"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句子。
陸梟看著她，看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他伸手，把刀從她僵硬的手指間一根一根掰開，抽走。
匕首被他隨手扔回床頭櫃上，磕在那杯水旁邊，發出一聲悶響。
“你別後悔，我可是第一次給人殺我的機會。”
他的另一隻手擡起來，拇指擦掉她臉上的一顆眼淚。動作很輕，指腹粗糙。
夏知幼的眼淚還掛在臉上。
她看著被扔回床頭櫃的匕首，又看陸梟，謀殺失敗，最後結果是什麼 她很清楚。
他靠在床頭，表情鬆弛，像剛才的一切不過是睡前多翻了一頁書。
“殺了我吧。”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種放棄之後才有的平靜。
陸梟挑了下眉。
“別折磨我了，”夏知幼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綳到極限之後的崩斷，“要殺痛快點。”
最後三個字碎在喉嚨裡。
房間安靜了幾秒。
陸梟笑了。
低低的，從胸腔裡震出來。不是冷笑，不是譏諷，是真被逗到了。
“誰說要殺你？”
夏知幼擡頭。
陸梟伸了個懶腰，骨節哢吧響了兩聲，重新把枕頭拽高靠好。
“你剛才按的那個——太陽穴那幾下——挺管用。”
夏知幼的腦子卡殼了。
“我意思是，”他偏頭看她，眼底困意還沒散，“從明天開始，每天給我按。”
“……什麼？”
“聽不懂？”
“我剛才拿刀對著你。”
“知道。”
“你不——”
“不什麼？生氣？”陸梟拿起床頭櫃的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去時杯底碰到匕首，叮了一聲。
“刀是我給的，你又沒捅。”
夏知幼覺得自己的操作係統徹底崩了。
她準備好了所有最壞的結果——暴怒、掐脖子、關回地下室、當眾處刑。
結果他說“挺管用”。
這個人的腦迴路是不是跟正常人類長反了？
陸梟似乎看出她的死機狀態，擡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不重，但夏知幼本能地縮了一下。
“你那兩下按摩，是我半年裡睡得最快的一次。”他打了個哈欠，“就憑這個，我可以不跟你算賬。”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她，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搬過來，東西讓宋姐收拾。”
“搬……搬哪兒？”
“這兒。”
“主臥？”
背對著她的人沒回頭，聲音含含糊糊。
“嫌棄？”
“不是——”
“那就閉嘴睡覺。”
夏知幼坐在床的另一側，攥著被角，整個人陷入前所未有的茫然。
她試圖捋一遍今晚的事：拿刀，他沒生氣。求死，他說不殺。按了幾下太陽穴，他讓她搬進主臥。
因果關係全是亂的。
她慢慢躺下來，貼著床邊緣，把自己蜷成一小團。
身後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他又睡著了。
夏知幼盯著天花闆，發覺自己比握著那把刀的時候還慌。
刀她知道該怎麼應對。
這種莫名其妙的寬容，她不知道。
--
後廚。
阿香蹲在竈台後麵的陰影裡，用一把舊刀剔魚骨。
她的臉上那道疤在燈光下泛著白，眼窩凹進去一塊，像好幾天沒睡。
禁閉室關了半個月。出來以後，她的鋪位從管家房搬到了後廚旁邊的雜物間，十二平米，挨著排水溝。
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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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十六歲就跟著老太太進了這個莊園，陸梟還是個半大少年的時候，她就在了。
老太太死後，莊園裡裡外外的事全壓在她身上，髒的、見不得光的，她全乾過。
為了什麼？
為了一個來了不到兩個月的女人被擠到雜物間。
刀尖剔進魚脊骨的縫隙，嘎吱一聲，魚頭和魚身分了家。
旁邊擇菜的女工瞄了她一眼，縮了縮脖子，沒敢說話。
“今天中午主臥吃什麼？”阿香問。
女工愣了一下。“宋姐說，做清蒸鱸魚和菌菇湯。”
“菌菇湯我來。”
“可是宋姐說——”
阿香擡眼看她。就一眼，女工把後半句話咽回去了。
“我在這個廚房幹了二十年，煮鍋湯還要新來的批條子？”
女工低頭繼續擇菜，不吭聲了。
阿香站起來，用圍裙擦了擦手，走到後廚最裡麵的調料架前。
調料架最底層有一排棕色小瓶子。大部分是常用的——醬油、蠔油、白醋。
但最角落裡塞著幾隻沒標籤的，瓶口用蠟封著。
那是老太太在的時候留下來的東西。
阿香從最裡麵摸出一隻指甲蓋大小的錫紙包，用指尖捏開。
裡麵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沒什麼味道。
如果陳醫生在，他會認出來——這是磨碎的腰果殼粉，對大多數人無害。
但對少數體質敏感的人來說，能引發從皮疹到喉頭水腫不等的過敏反應。
阿香不知道夏知幼對這個過不過敏。
但她記得陳醫生反覆叮囑廚房的話：那個女人體質特殊，做飯用料都要報備。
體質特殊。
那就賭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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