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之日，沈硯之作為守城將領，手握最後兩張出城令牌。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毫不猶豫帶我走時。
可最後遞交名冊時，他寫下的名字，卻是他的師妹。
“師父對我有一飯之恩，若不是他我早就餓死街頭，他臨死前唯一的心願就是小師妹安好，我不能把她留在這座死城裡。”
他將名冊遞給傳令兵，語氣平靜的轉頭看我。
“阿寧，你身份尊貴，你父親是吏部丞相又是我的妻子，城破後金軍會留幾分情麵，等我突圍後定會回來接你。”
我望著城牆下越來越近的敵軍旗幟，喉嚨酸澀。
當天夜裡，我揣著貴人留下的玉佩，敲響了公主府的大門。
剛回到丞相府，沈硯之就推門而入。
他身上還帶著城外的寒氣。
“去哪了？”
他解著鎧甲語氣帶著審視。
“找門路出城。”
我扯了扯嘴角，笑的諷刺。
我的夫君是城裡唯一掌握生死大全的人，可他卻將唯一的活路給了他的小師妹。
沈硯之沉默了一瞬臉色有些難看。
“你在怪我？”
我疲憊的閉上眼。
他摔了麵前的茶杯，雙目赤紅緊盯著我，滿眼失望。
“那你要我怎麼辦！如果可以我也想帶你走！可是出城的馬車就這麼多！”
“難道你要我告訴天下人，我作為一個將領要舍棄我的士兵百姓也要把我的妻子帶走！”
“為何旁人的家眷可以你不行！就因為你是尊貴的丞相府大小姐！”
沈硯之的聲音吵得我耳朵疼。
我抬眼看他。
“怎麼，你不給我活路，難道還不讓我自己去找？”
沈硯之深吸一口氣，嗤笑一聲，將頭盔扔在桌上。
“金軍把四麵城門圍得像鐵桶，除了校尉府的令牌，誰能弄來腰牌？真有辦法，我還能讓你留下？”
我攥著袖中的玉佩，指節泛白。
他當然知道腰牌難尋，卻還是把唯一的令牌給了師妹。
“別瞎折騰了。”
他倒了杯熱茶。
“我已讓人給你收拾好後院的密室，金軍入城後先躲著，我定會來救你。”
院牆外傳來敵軍的呐喊聲，越來越近。
就連府裡的老仆都在偷偷抹淚。
誰都清楚，城破之夜，留在城裡的人，十有八九活不過天明。
我盯著他手中冒著熱氣的茶杯，垂下眸子，還是沒死心問道。
“沈硯之，看在我父親當年不顧一切幫你沈家洗清冤屈的份上，你帶我弟弟先走行不行？”
“他才十二歲，金軍入城，孩子……”
我緩緩閉眼，聲音哽咽。
金軍殘暴，所到之處寸草不生，女子當做兩腳羊，男子就地虐殺，孩童更是……
沈硯之別開了臉，空氣冷了下來。
他隻記得他師父對他的一飯之恩。
可他卻忘了他父兄罹難被誣陷造反滿門抄斬之時，是我父親冒著滅門之罪將他偷偷藏了下來送出去學武。
他不記得是我父親在他學成歸來隻是幫他改名換姓偷偷打點讓他建功立業。
他也不記得我父親幫他一家收集證據洗清冤屈卻因此事遭人報複刺殺。
我爹死那日我弟弟才剛剛過完兩歲生辰，我娘更是在父親死後不到半年就鬱鬱寡歡。
後來他迎娶我時，在祖宗牌位前發誓，此生定護我姐弟周全。
那年桃花灼灼，他執我之手說就算兵臨城下，也要背著我殺出重圍。
夫妻八年，沈硯之帶我情深義重。
可這一切是什麼時候變得呢。
大概是他那個病重的師父帶柳清辭上門投奔托孤的時候吧。
後來沈硯之以義子的身份給柳父下葬又當場將柳清辭手作義妹。
“總歸是我對不住你……”
沈硯之聲音艱澀。
“阿凝，清辭是師父唯一的血脈，我必須帶她走。”
他避開我的目光。
“至於你和子墨，密室很安全，你們…不會有事的。”
我笑了笑，眼眶酸澀。
淚水順著眼角滑落。
良久，我點點頭。
從袖子裡拿出一份和離書。
看清上麵的字，沈硯之皺了皺眉。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淺淺勾唇，聲音平淡。
“既然夫妻情斷自當和離。”
沈硯之握緊了拳頭。
“你明明知道我如今對你已經是滿心愧疚，你還要賭氣讓我傷心嗎！”
聽到他這話我差點笑出聲，諷刺的看著他。
“今日之後我無非兩個結局。”
“若不幸被金軍俘獲，頂著你夫人的名頭他們定會讓我生不如死！”
畢竟金軍最恨的就是這些將領。
“若我僥幸逃脫，沈硯之，我不想在和你有任何瓜葛！”
沈硯之呼吸一滯，眼裡閃過一絲痛楚。
“阿凝！你明知道我有萬般不得已卻仍舊要傷我的心嗎？”
我厭惡的別開臉。
“罷了罷了！”
沈硯之悲苦的歎了口氣。
“若這是你想要的我就成全了你！”
“隻是阿凝，你定要好好保重自己，你信我！我一定會回來接你的！”
沈硯之筆尖在紙上劃出淩厲的痕跡。
“到那時我一定好好補償你！”
“聽說金軍殘暴好色，若是……阿凝，活下來最要緊！”
“我不會嫌棄你的……”
聽到沈硯之的話我隻覺得幾欲作嘔。
看啊！
他明明知道我留下是什麼下場，卻還大言不慚的寬慰我！
我冷聲打斷他，眼中的冷意和厭惡讓沈硯之頓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最終隻化作一句。
“委屈你了。”
我沒接話收好和離書就便轉身去叫醒弟弟。
窗外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已經有幾個金兵進了內城在廝殺。
百姓的哀嚎聲好像就在耳邊。
後半夜，府門被撞開時。
沈硯之正幫柳清辭整理行囊。
我也在一旁收拾自己的東西，看著他把柳清辭當做孩子一樣照顧。
我恍惚間想起我生辰那日，沈硯之送了支玉鐲。
柳清辭第二天就戴了支幾乎一模一樣的，隻是成色差了些。
她晃著沈硯之的胳膊。
“師兄你看，這是我用月錢買的，是不是和阿凝姐姐那支很像？我也想和姐姐一樣，能配得上你……”
我記得自己當時很生氣，毫不留情。
“仿品終究是仿品。就像有些人，再學我的樣子，也成不了沈夫人。”
沈硯之瞪我。
“阿凝！你就不能容她些？”
柳清辭得意地看著我，他們後來說了些什麼我忘記了，可左右都是我小氣的話。
我看著沈硯之扶起她時眼裡的憐惜，忽然覺得這出戲，真是無聊透頂。
遠處傳來更激打鬥聲，沈硯之聽到麵色一凝。
“阿凝，跟我走密室！”
他伸手想拉我。
柳清辭卻搶先一步握住他的手腕，怯生生道。
“師兄，時辰不早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我眯了眯眼看向她鬢邊插著的金簪，那是我陪嫁的嫁妝。
如今逃命，最重要的就是銀兩。
這本是人之常情，可我沒想到
柳清辭金銀玉飾帶了個滿身。
可我沒想到她竟然無恥至極。
“沈硯之。”
我聲音發冷。
“她頭上的簪子，你認識嗎？”
沈硯之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眉頭蹙了下，隨即別開臉。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快走！”
柳清辭像是被我的眼神嚇到，往沈硯之身後縮了縮，聲音細若蚊絲。
“師兄，我見這簪子好看，想著帶出去或許能換些盤纏……”
我扯了扯嘴角笑意卻沒到眼底。
“庫房裡那麼多金銀，你偏要拿我母親給我的陪嫁？”
沈硯之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語氣帶著不耐。
“阿凝！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計較這些嗎？”
“清辭年紀小，不懂事，你何必跟她置氣！”
我盯著柳清辭那雙看似無辜的眼睛諷刺的扯了扯嘴角。
年紀小？
隔壁十七歲的姑娘都做娘了！
“就是一個三歲小兒也該知道什麼別人的東西拿不鍀得。”
府外的廝殺聲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金兵粗野的笑罵聲。
沈硯之看了眼窗外，額角青筋跳了跳，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跟我去密室！”
我甩開他的手。
“不必了！”
柳清辭聲音帶著哭腔。
“姐姐，對不起，是我不好！我這就摘下來還給你！”
她說著就要拔簪子，卻被沈硯之按住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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