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言
她好像，的確已經很幸福了。
周二早上，學校按計劃在操場上舉行新學期的開學典禮。聽說原定的新生發言代表謝澤陽意外受傷了，主任臨時安排了許澄光代替他進行發言。
早自習上，江萌正在座位上整理剛收齊的作文，無意中聽見沈冰清和郭雪瑤聊起了許澄光將要作為新生代表在開學典禮上進行發言的事。
她抱著整理好的作文紙起身走出教室，在路過一班門口的時候，下意識腳步一頓，朝裡麵看了一眼，發現許澄光的座位是空著的。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年級辦公室走，沒走幾步，猝不及防被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迎麵攔住。一陣清冽的洗衣液香氣撲麵襲來，猛然間湧入了她的鼻息。
“江萌！”少年急喘著氣，校服外套半敞著，低頭看著她懷裡的一摞作文紙問，“你的作文在裡麵嗎？”
江萌點點頭，指了指放在最上麵的寫著她名字的作文紙。
“你的作文……可以借我發言用一下嗎？”他緊接著說，語氣試探，說話時的樣子看上去有些小心翼翼。
江萌愣在原地，一時有點兒沒反應過來，下意識點了點頭。
“太好了！”他露出喜悅的笑容，激動說道，“謝謝！超級感謝！”
許澄光一把拿走了她的作文，帶起一陣迅疾而過的風，一溜煙兒跑沒影兒了。
江萌怔怔轉頭，心中困惑，又不禁有些擔憂。
畢竟她寫的是作文，不是發言稿……
他拿去用來發言，真的可以嗎？
“妹妹你別介意啊！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
“主任一直在催他，他實在寫不出來，估計是真沒轍了，才來找你的！”
另一個男生同樣氣喘籲籲地出現在她麵前，江萌記得他是一班的程勇，和丁峻明一樣，也是許澄光的好朋友。
“但那不是發言稿。”江萌為難解釋。
“林老師不是說咱們這次的作文寫新生入學感受嗎？他可能覺得都一樣！”
“不過他的這種行為還是非常惡劣的！”
“我現在就去批評教育他！”
“居然敢攔路打劫！”
“太過分了！”
程勇一口氣把話說完，拔腿朝著許澄光的背影追了過去。
早自習結束便是開學典禮，下課鈴響後，同學們紛紛穿好校服來到操場集合。
主席台上，兩名主持人手握話筒說完了一整段開場詞，宣布典禮正式開始。在振奮激昂的國歌聲中，升旗儀式舉行完畢，很快就輪到許澄光作為高一新生代表上台發言。
“尊敬的各位領導、老師，親愛的同學們，大家早上好！”
他一本正經地站在話筒前，聲音洪亮地向台上的校領導和台下的老師同學們鞠躬問好。操場上瞬間爆發出無比熱烈的鼓掌聲和歡呼聲，同學們熱情積極的回應讓他看上去更加輕鬆自如，他拿起手裡的稿子，信心滿滿地讀了起來。
隨後，他見證了自已的信心是如何被他手裡的稿子一點點地摧毀的。
……
許澄光沒有想到，江萌在這篇作文裡引用了不少課外的文言文，還有……一些她在課外書上看到過的句子，裡麵包含了一個又一個他看不懂的多音字和生僻字。
他幾乎每讀幾句就要卡殼一次，每卡殼一次就會抬起頭用崩潰的目光意味深長地看上江萌一眼。
江萌深埋著頭，臉頰被頭頂熾熱的陽光烤得發燙，用餘光察覺到他崩潰的表情中摻雜了一絲鬱悶和無奈。
可明明是他搶了她的作文。
她委屈腹誹。
許澄光依舊一邊讀著稿子一邊不斷將目光投向她，於是操場上的其他同學也紛紛朝她看了過來……臉上滿是八卦好奇的神色和準備看熱鬨的興奮表情。
一場新生開學演講終於被他極其艱難地完成，成功讓她被迫和他一起成為了整個演講過程中的焦點。
這個家夥。
無論在任何場合，他總是具有把她變成人群焦點的能力。
她的臉頰越來越燙，心中暗暗覺得委屈。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在演講結束前，她聽見他用平靜的語氣說出了最後的結束語。
“發言人：高一（一）班，許澄光。”
“撰稿人：高一（十六）班，江萌。”
他很誠實地選擇用這樣的方式收尾，告訴了大家這份發言稿的真正作者。儘管他的發言效果不儘如人意，卻成功地調節了開學典禮上嚴肅枯燥的氛圍，台下的同學們十分捧場，再次爆發出激烈的歡呼鼓掌聲。
隻有主席台上的幾位校領導臉色不佳，目光齊齊看向了主任。主任笑容尷尬地向領導們解釋情況，用餘光瞪了許澄光一眼。
還在委屈的江萌忽然覺得他有點兒可憐，想耍小聰明卻搞砸了，還是因為她而搞砸的……等到典禮結束，他肯定要來找她算賬了。
“我還有幾句話想說。”
眾人一驚，沒想到少年會在話筒前再次開口。
“今天我是臨時上台發言的，讀的是我同學的稿子。我語文不好，沒辦法短時間內寫出一篇辭藻華麗的發言稿，但還是想借此機會，和大家分享幾句自已想說的話。”
“加繆曾經說過，我並不期待人生可以過得很順利，但我希望碰到人生難關的時候，自已可以是它的對手。”
“人生或許不夠完美順利，但希望你可以去做一個勇敢強大的人，構建出你心中的宇宙和天地。”
“不因為生活的不順利而改變，不因為他人的看法和評價而改變。”
“就去成為你自已，成為最好的你自已。”
“我說完了，謝謝大家。” 少年微笑頷首，轉身走下台。
台下悄然無聲，短暫的寂靜過後，雷鳴般的掌聲從四麵八方傳來，響徹整個操場。
江萌聽得認真，眼眶微微濕潤。
即使他平時看上去再吊兒郎當，她也一直都知道，他始終是那個心懷自已的宇宙和天地的人。
他是敢於和人生路上的難關成為對手的人。
他是最好的他自已。
接著幾輪發言講話完畢，主持人上台宣布開學典禮正式結束。同學們在操場上原地解散，三兩成群地結伴走向了教學樓。
江萌正準備回教室，一抬頭，剛好看見許澄光和一班的幾個男生一起從操場對麵走了過來。
程勇一隻胳膊搭在許澄光的肩膀上，歪著腦袋笑得停不下來，嬉皮笑臉地一遍又一遍在他耳邊反複提著她的名字。
“欸光光，你說江萌這作文寫得也忒深奧了，是吧？”
“你自已不是也能說得挺好嗎？乾嘛非得攔路打劫人家江萌妹妹？”
“你說人家江萌妹妹的脾氣怎麼就這麼好呢？都不生你氣……”
“我要是她，以後肯定再也不想搭理你了……”
“程勇你沒完了是吧？”他羞赧喊道，一抬眼，和她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江萌迅速垂頭避開了眼神，眼看他們離自已越來越近，她索性轉身調換了方向，繞遠路朝教學樓東麵的側門走了過去。
……
她就這樣表情和動作都極為不自然地在操場上繞了一大圈，注意到許澄光呆愣愣停在了原地。他動了動嘴唇，正想開口喊她，卻被突然出現的主任截住了去路。
主任對他今天的發言表現很不滿意，他乖乖聽訓，目光卻越過麵前的主任，一直緊盯著她的背影。她有些心虛地越走越快，終於把他的身影遠遠甩在了教學樓門外的甬路上。
翌日清晨，江萌提前來到教室值日。同桌兩人一組值日，今天剛好輪到她和丁峻明。江萌來到座位，發現丁峻明的書包被扔在桌上，人卻沒有了蹤影。
她想到昨天負責檢查衛生的值周老師強調過，他們班後門上麵的窗戶不乾淨，今天會重新檢查一遍，於是搬了把椅子出去，準備踩在椅子上將窗戶擦乾淨。
她踩上椅子擦了一會兒，想擦一下更高的地方，踮起腳尖挪了挪位置，椅子卻突然發出“嘎吱”一聲響動，左右劇烈搖晃了一下。江萌雙腿一顫，雙手緊緊攀住了窗沿，險些沒能站穩。
突然，她的兩隻手臂一雙溫熱有力的手從身後扶住。
江萌的呼吸在一瞬間陷入停滯，她下意識渾身一僵，握在手裡的抹布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奪了過去。
“終於抓到你了。”她聽見他在她耳邊小聲說。
許澄光左手依舊托著她的手臂讓她可以站穩，右手拿著抹布不斷往上伸，將玻璃窗的頂端一點點地擦拭乾淨。
江萌微仰著頭，臉頰開始發燙，耳朵也漸漸泛紅。被他抓住的左臂傳來陣陣麻意，讓她全身上下都陷入一種緊張僵硬的狀態之中。她可以清楚地聽見從自已的胸腔裡傳來的混亂的心跳聲，伴隨著他手上擦拭玻璃的動作，快速而劇烈地不斷震顫著，發出如擂鼓般“咚咚”的響聲。ᒑ
“你們班誰和你一組值日？讓你自已站這麼高擦玻璃，連個忙都不幫……”他開口問她，目光不經意向下一瞥，看見了貼在門上的值日生分組表。
一行黑體字很快映入他的眼簾。
“第一組：丁峻明，江萌。”
他麵無表情地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咬牙道：“行，真行。”
“下次他要是再敢讓你一個人擦玻璃，你就去一班找我！”
“我把他按在這兒，親眼看著他擦！”
許澄光說話的時候表情很凶，江萌卻被逗笑了，心上泛起了暖意。好像一粒小石子突然投入到夏日的湖麵裡，蕩開了一圈一圈的漣漪，因為陽光的強烈照耀，每一圈都是溫熱的。
見他已經擦完了玻璃，她俯身準備從椅子上下來。察覺到她的動作，他托住她手臂的力道加大了些，低聲囑咐道：“慢點兒，別摔著。”
江萌腳步一頓。
他總是這樣，幼稚和成熟渾然一體，有時候舉手投足都散發著稚嫩的孩子氣，有時候又會顯露出大人一樣的細心溫柔。雖然沈冰清很少會對著他叫表哥，但江萌有時候覺得，他的確是有當哥哥的樣子的。
當然，這個“有時候”還是很有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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