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我接到來自本家的電話，是小弟立奇打來的，他說老爺子病危，本家所有人都要回來見他老人家最後一麵，包括我這個連族譜上都查不到的人。
他言辭懇切，抑揚頓挫好似事情樁樁的發生在我眼前，我緊了緊喉頭，手指不自覺的同電話線糾纏，不可以回去……喉頭緊張的收縮，低聲的拒絕了他，我走的那年立奇還在同加減乘除做鬥爭，我們彼此陌生，斷然沒有回去的道理。
拒絕的乾脆，仍然掩蓋不住內心的慌亂，這些年從未有任何徐家人聯係過我，讓我慢慢放下了戒心，產生了自由的錯覺，甚至為此暗自欣喜過，以為自從逍遙安生，可以順順當當活的像個體麵的人，這通電話猶如當頭棒喝，告訴我原來始終在人家鼓掌之間，自欺欺人，一想到這我便通體發寒。
電話那邊登時沒了聲音，片刻之後才開口，禮貌又恰當地表達不參加葬禮的人將不再享家族給予有名下所有的權利，我依然搖頭，緩緩篤定地告訴他我不會回去。
立奇訝異於我的堅持，噫了一聲有些疑惑，門鈴卻在此時響起，我順勢推脫幾句便掛了電話，匆匆結束了這次對話。
是誰讓他打的？爺爺？不……不會，老爺子巴不得我死在外麵，那還有誰能想起我這個禁忌？名字就在嘴邊，卻沒有勇氣吐出來，腦子很亂，許許多多的事完美的串聯在一起，卻統統不發生在同一個時空。門鈴聲再次響起，我輕輕地的走過去，儘量不發出聲音，半夜的來訪總叫人心驚。
通過貓眼看見了門外的人，心一瞬間沉到了穀底，他對我有恩，如果不是他的一句話，我怕是逃不過那晚的，也是他親手把我送了出來，我應該開門，可我不敢。
“五少爺，”他沒有等多久，用鑰匙從外麵打開了門，對上了如喪家之犬的我。
我頹坐在地上，垂著眼瞼，他做了個請的手勢，身後的黑衣人先行開了道。
我想假裝不在乎，用從善如流包裹自己，可還是在登機前犯了回傻，那時我思及過往，痛苦的幾乎快要流淚了。
“是爺爺把我送出來的，當時您也在場，為什麼還要我回去？他老人家說過，這輩子都不讓我回去。”做最後的掙紮，我恨自己的懦弱，死到臨頭還隻能苦苦哀求，想逃，想要跑到沒有人的地方去。
“五少爺，老太爺病危，所有人都要回去。”
我咬著嘴唇，拖著身體不願上前，“你們答應過我，不會……”
他止住腳步，恭敬地等我過去，“大少爺吩咐，所有人都要回去，不得違背。”
我臉色煞白，許多年前徐立水說的話猶在耳畔，“這個家遲早是我的，你又能怎麼樣呢？”
是啊，我又能怎麼樣呢？痛苦的根源就是執著和回憶，他們比愛刻苦，比恨恒久，周而複始的吞噬著我。
“喂，你還好嗎？”青年抽走體溫計，“不燒了啊……你睡一天了，身上的傷我幫你簡單處理了下，本來想送你去醫院的，嗯……但是你……什麼都沒有啊！”意有所指的點了點，一筆帶過，隨即靠在床邊的櫃子上向我問好，“我叫程峰，大家都叫我阿程，要不要喝水。”
我吞了吞口水，嗓子火燒火燎的痛，“謝謝。”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才意猶未儘舔了舔乾燥脫皮的嘴唇，“我叫……劉宇，從鄉下過來投奔親戚的，但是他搬了家，東西在車站被偷了，證件和錢都丟了，人也沒找到，所以……”
他坐在床邊雙手交疊在胸口聽我說完，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臉上掛著溫柔的笑，又端來一碗麵，“你吃完東西再休息一下，我在前麵開店，後麵我改了下自己住，有什麼事隨時喊我。”
羞愧的低下頭，對幫助自己的恩人說了謊。心理學上來說雙手抱胸是一種防備的動作，他明知我在撒謊卻不戳穿，看破不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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