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低語
身體像一截被雷擊中的焦木，重重地砸回床墊。所有的掙紮都被碾碎，隻剩下細微的、神經末梢般的殘留顫動。頭顱因劇震彈起，傷處的繃帶瞬間被湧出的暗紅色滲透，濕潤粘稠。但那點灼痛，在排山倒海而來的窒息黑暗麵前，渺小如螢火。
世界褪色了。
牆壁的白，燈光的亮，地板的冰冷反光……一切視覺信號被粗暴地抽離、隔絕。聲音被巨大的海棉吸走，連監護儀那尖銳得如同垂死尖叫的警報蜂鳴，都瞬間縮成了遙遠、模糊的電子噪音悶響，如同隔著千仞冰川傳來。
絕對的黑暗！絕對的沉靜！不再有扭曲的光斑，不再有亡魂的喧嘩。隻有虛無的重量，沉重到碾碎骨骼，緩慢地、徹底地將她壓入一片冰冷粘稠的、無始無終的泥沼深處。無光。無聲。無物。意識像孤島，被無儘的黑色海水淹沒。
這便是……儘頭了嗎？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散落於這片永恒的虛無黑泥中時——
嗡……
嗡……
一絲極其微弱的……震顫感……在絕對黑暗與寂靜的核心地帶……悄然……浮現！
那震顫不是來自耳膜，也不是骨骼傳導。它像是某種存在……在她意識的絕對深淵核心處……極其微弱的……共振！如同超新星湮滅後、遺留在空間褶皺中的……一丁點奇點引力……極其緩慢地……搏動著！
嗡……嗡……
單調的震顫。沒有任何情感色彩。每一次搏動，都帶來意識層麵微弱到極致的……漣漪。這漣漪微小，卻穿透力極強，精準地錨定著她那即將潰散的意識核心，如同在無邊的黑海中投下了一顆不沉的黑石。
這便是……那顆被激活的“活性核”？在瀕臨毀滅的邊緣，它成了死寂虛空中的燈塔？還是它引來了某種更深邃的存在？
這想法如同冰針，刺入殘存的意識。
不！
它不是在指引燈塔！
它在發出……信號！
它在用這規律單調的共振脈動……向這片死亡的深淵宣告它的……存在！像黑暗中點燃的燭火……吸引著這無光死寂中潛藏的……某些東西靠近！！！
瞬間的明悟帶來的驚悚如同實質的冰塊，堵塞了殘存思維的縫隙！那單調的嗡鳴，不再是無意義的背景音，而是指向地獄的坐標！是誘餌！
黑暗……微微……擾動了一下。
仿佛有看不見的手指，在厚重的黑絲絨上極其輕柔地劃過。
“啊…………”
一個極其模糊、飄忽、如同風吹過古墓罅隙的……歎息聲……毫無征兆地在陳默意識深水區的邊緣……輕輕漾開……掠過……
一個……新的……意識碎片？
與之前海量的亡靈低語不同！它獨立！帶著一絲剛剛脫離軀殼般的茫然！
嗡鳴的活性核心猛地搏動了一下！振幅略增，像是在“定位”。
緊接著……
“唔……疼……我的手臂……”
一個略顯稚嫩、斷斷續續、充滿了痛苦迷茫的男童聲音碎片……極其突兀地在距離上一碎片不遠的“意識水域”中……懸浮出來……仿佛兩滴來自不同軀殼的露水……緩慢地……靠近……共鳴……
“……黑……冷……喘……不過……”一個極其蒼老、乾啞、如同枯骨摩擦的婦人低語……在另一個方向……緩緩浮現……
嗡鳴核心的搏動……加劇！頻率在微不可察地攀升！像是一隻精準的羅盤在調整方向！
碎片越來越多！
“我的書……筆記……還我……”
“心口……壓著……東西……”
“他們……拿走了我的”
“牆後……牆…後麵”
“那……眼睛…看…見了……”
無數碎裂的、或清晰或含糊的低語……如同黑海底緩緩升起的磷光水母……在陳默的感知邊緣漂浮、聚集！它們不再是無序的哀嚎洪流！每一片低語，都代表著一個個剛剛熄滅不久的……個體意識的……臨終殘片！帶著它們生前最後、最純粹的痛苦、恐懼、不甘與茫然……被這嗡鳴核心發出的規律脈動吸引而來！
嗡鳴核心……在收割！精準地、高效地捕捉著這片死域的……新鮮食糧！
但更深的寒意如同黑冰，刺穿了陳默所有殘存的意識！
新鮮食糧？！
不！
是某種……召喚！
嗡鳴核心搏動的頻率……陡然一變！
不再是單一的振波！而是疊加了數個不同的、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波形！如同信號塔釋放出了不同的定位密碼！
“吱——嘎——”
一個短促、極其尖銳的……金屬櫃門鉸鏈扭曲摩擦聲……極其突兀地……穿透了層層意識黑水的阻隔……清晰地鑽進陳默的核心感知！
這個聲音她認得！那個巨大的、嵌在牆壁裡的……壁櫃的……內部鉸鏈！！！
方位……鎖定！
嗡鳴核心的信號強度驟然加強！牢牢鎖定了那個聲音來源的方向！
就在這鎖定完成的瞬間！
砰！！！
一聲沉悶到足以令靈魂震蕩的……撞擊聲！隔著一堵牆……或者……隻是隔著一個壁櫃門的……內側響起！
像是有什麼沉重巨大的東西……在裡麵……狠狠地……撞擊了一次金屬內壁！！！
陳默那沉入黑泥的核心猛地一縮！冰寒刺骨！
“呃……啊……疼……”
牆壁方向被鎖定的那片意識水域……瞬間……浮現出一大片痛苦扭曲的男性意識碎片！碎片極其渾濁混亂，夾雜著骨折、窒息般的掙紮和極致的恐慌！
嗡鳴核心貪婪地吸食著！搏動如同強有力的泵機！將那片新鮮殘存的巨大痛苦碎片……強行抽取、吞噬！
“嗡！！！”
吸食了這新鮮痛苦的嗡鳴核心，搏動瞬間變得更加……飽脹！更加有力！其核心散發出一種近乎……愉悅感？冰冷、非人、純粹的滿足！
陳默殘存的意識在冰封的黑海中尖叫！它是活的！它在進食！！！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認知達到頂峰時——
嗡鳴核心再次改變了頻率！
這一次……其脈動中疊加的波形變得更加複雜……指向了另一個方向！
病房門外…走廊儘頭…
一個極其微弱的、帶著電火花的……噠…噠…噠… 聲……規律的、有些接觸不良的……指示牌跳動的電子聲……仿佛在回應它的呼叫……
嗡鳴核心立刻加強了指向那邊的信號！
“不要……帶我……離開……我的房…”
“藥…白…藥片苦…水…沒”
“有人…門口…鞋…停…在那”
“光…那光太亮…看不見”
大量的、混雜著不同身份、不同年齡段……但都帶著強烈抗拒離開、藥物恐懼、門口徘徊者窺視和對檢查室強光抵觸的意識碎片……從走廊儘頭的方向如同被無形的磁力流吸引，瞬間跨越了病房的門牆阻隔！它們尖叫著、嗚咽著、低語著……被嗡鳴核心強大的吸力捕捉，拖曳向這片黑淵的核心！
每一片碎片的融入，都讓那嗡嗡震動的核心……更加堅實、明亮、冰冷一分！
它是依靠什麼定位的？！陳默在無儘驚悚中捕捉到了一絲關鍵！
聲音！
這瀕死的嗡鳴核心，在無法看見的世界裡，依靠捕捉來自現實空間中的……特定細微聲響……作為信標！進而鎖定附近區域中……對應著某種強烈死亡執念的、新飄離的亡者意識碎片！！！
它在……掠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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