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泊之下
黑暗，粘稠而滾燙。粘稠的部分是意識沉淪的沼澤，滾燙的源頭在額角——那裡像是被楔入了一顆燒紅的鐵釘，每一次心臟的搏動都牽扯著顱骨深處沉悶的爆炸，將尖銳的痛楚順著每一處神經蔓延開來。鼻腔和口腔裡堵滿了濃重的、帶著鐵鏽甜腥的血腥氣，每一次無意識的吞咽都如同咽下沙礫，刮擦著乾涸的喉管。
聽覺是唯一連接外界的通道，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尖銳痛楚的間隙鑽入混沌。
急促而刻意的腳步聲從走廊方向快速逼近病房門！那步伐帶著一種強壓下的緊張，鞋跟敲打地麵的頻率比護士長慣常的步調快了太多，幾乎是在小跑！
砰！
病房門被猛地推開，重重撞在門吸上，反彈的力量讓金屬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
“……出血量？！快！壓住傷口！”是張醫生急迫的聲音，音調拔得很高，蓋過了門撞響的回音。
陳默感到頭頂上方光線劇烈晃動——有人影壓了下來，帶著刺鼻的消毒水和淡淡的汗味。緊接著，額角劇烈搏動的傷口處猛地一緊！一種強大、冰冷、帶著橡膠手套特有質感的壓力死死摁壓在了火燙的創麵上！
“唔……！”劇痛如同被重新點燃的引信，瞬間在黑暗中炸開！陳默猛地抽搐了一下，喉管深處迸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四肢無意識地繃緊蜷縮。
“加壓包！生理鹽水衝洗！快！她怎麼摔下來的？！顱骨有沒有觸底回聲？！”張醫生的聲音緊貼著陳默頭頂響起，像是在指揮一場戰場急救。腳步聲混亂地圍著床邊移動，金屬器械碰撞聲、瓶蓋旋開的脆響、紗布扯開的嘶啦聲混亂地交織在一起。那隻死死壓在陳默額角傷口上的冰冷手套如同刑具，每一次施力都碾壓著神經末梢。
“地麵是瓷磚……直接磕在棱角上！傷口目測不規則撕裂，深度不明！有活動性出血！”回答的是一個緊張的年輕護士的聲音，語速飛快，帶著明顯的喘氣聲，“沒……沒聽到特別悶響！”
“腦震蕩逃不掉！傷口要縫合！立刻處理！動作要快！”張醫生的命令斬釘截鐵。壓製在傷口上的力量沒有絲毫放鬆，另一隻戴著手套的手開始粗暴地撥開她散亂粘著血汙的頭發，冰涼的鑷子尖端在血肉模糊的邊緣試探，帶來一陣陣抽搐的撕裂痛感！
“讓開！拿乾淨紗布墊好！”另一個更冷、更硬的聲音突然插入，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是護士長！她回來了！
壓在額角傷口上那隻冰冷橡膠手套的力量驟然消失了一下，隨即被一股更大力、更精準、也更冰冷無情的壓力取代！護士長的手指如同鋼鉗，帶著絕對的壓製性力量，瞬間製住了傷口的活動出血。隨即，一陣冰涼刺骨的大量液體兜頭澆下！是生理鹽水！冰水衝擊著傷口暴露的神經和粘膜，帶來鑽心的酸麻刺痛，將濃稠的血痂猛烈衝開，刺鼻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血腥味如同炸彈般在陳默臉上炸開！她身體劇烈地彈動掙紮，卻被護士長另一隻鐵腕般的手強硬地按住了後頸窩！
“按住頭！亂動會讓縫合更糟！”護士長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像冰錐鑿擊岩石。冰冷的棉球蘸著刺激性更強烈的碘伏被狠狠地反複擦過傷口邊緣，每一次擦拭都如同用砂紙在打磨傷口深處暴露的神經！陳默痛得渾身痙攣，汗毛倒豎，牙齒深深陷入自己的下唇，嘗到了新的、混合著血腥的鐵鏽味。
混亂的處置過程像一場酷刑。冰冷的針尖刺入腫脹滾燙的皮肉，堅韌的縫合線如同勒緊的鐵絲般在血肉裡穿梭、打結的牽拉感清晰地傳遞到大腦深處。疼痛不再是單一的點，而是從額角輻射開的灼熱電鏈，將她整個頭部釘在刑台上反複鞭笞。每一次針線的穿拉，都伴隨著視野在純黑和無數金紅色扭曲噪點之間的瘋狂切換。意識在劇痛的汪洋中浮沉，每一次窒息般的下沉，都伴隨著那粘稠黑暗中來自亡者之域的冰冷窺視氣息，死死糾纏。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絲縫合線被剪斷時，陳默全身已經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每一寸肌肉都在無意識地顫抖、痙攣。劇痛退潮後留下虛脫的空洞，如同被掏空內臟的皮囊。額角被厚實的紗布層層包裹，鈍痛如同被塞進了一塊燃燒的炭。
她被粗暴地放平在浸染了汗水和血水的枕頭上。腳步聲退開了一點。
“傷情穩定了。基礎體征監測加強，每小時記一次瞳孔對光反射。傷口每天嚴格消毒換藥！”張醫生的聲音帶著一種重新掌控局麵的疲憊感，似乎剛才那短暫的慌亂隻是流程中的一個插曲。
“……是。”年輕護士的聲音帶著餘悸。
“……血……汙染地麵……”一個聲音遲疑地響起，是另一個參與進來的助理，似乎指著一旁地板上濺落的暗色血點。
沉默。極其短暫的沉默。空氣仿佛瞬間凍凝。
“……徹底消毒！三遍含氯溶液覆蓋！噴槍高溫汽化處理！地麵縫隙和牆壁踢腳線區域加強！處理乾淨！一點痕跡都不要留！”張醫生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觸怒般的焦躁和極其強烈的……忌憚？那語氣與其說是指示清潔，不如說是在下達消滅某種高等級汙染源的命令！每一個字都帶著冰渣。
“……明白！立刻處理！”年輕護士的聲音驟然變調，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
腳步聲迅速退開，似乎都避開了汙染範圍。
這時，護士長的腳步……重新靠近了床邊。
“……情緒失控，導致自我傷害……視覺認知失調誘發……基礎神經鎮痛無法滿足……需要加強鎮靜效果……物理約束防止二次傷害……”
護士長冰冷、乾澀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文書誦讀，每一個詞都在給陳默此刻的遭遇定性。她不是在和張醫生商量，更像是在宣讀一份既定的處置程序。
陳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物理約束？！像剛才在影像室那樣被死死綁在床上？！
“……嗯……可以……確保安靜休息為主……物理約束注意鬆緊……避免造成額外皮膚壓瘡……”
張醫生疲憊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聽之任之的態度。似乎隻要“數據來源”穩定，手段是什麼並不重要。他對護士長的提議毫無異議，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病床上那個剛剛經曆縫合劇痛、此刻正因驚恐而劇烈顫抖的人。
“……明白。”護士長的聲音平板無波。
伴隨著塑料袋拆封的悉索聲……護士長動作極其熟練地掰開一隻一次性安瓿瓶的瓶頸——極其清脆的玻璃斷折聲！液體被高速抽吸入細長針管的聲響！空氣被推出針尖的……嘶……微弱氣音！
冰涼的酒精棉球帶著濃重的刺激性氣味，猝不及防地重重擦過陳默被汗水浸透、仍在微微顫抖的上臂內側肘窩肌膚！那觸感帶來的冰冷刺激和即將被控製的無邊恐懼讓她渾身劇顫！
“不……”喉嚨裡擠出一聲虛弱、嘶啞得幾乎不成調的抗議。
但那針尖冰冷的銳角已經抵上了皮膚！
針尖刺破皮膚的瞬間，極其短暫！緊接著，一股強勁的、冰冷的流體被極其利落地推入皮下！血管壁在藥劑衝擊下瞬間擴張，冰流伴隨著細微的刺痛沿著臂膀的血管經絡向上延伸！
“滴……滴……”
床頭的生命體征監護儀，單調地發出規律的提示音。屏幕上，幾個代表不同生理信號的線條在各自的小格子裡穩定地跳動著。
張醫生似乎對屏幕上顯示的數據感到滿意，終於踱步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病床。陳默閉著眼，身體似乎平靜了。護士長則安靜地立在床邊，麵無表情，像一個守時的雕塑。
“……今晚密切監測。”張醫生丟下最後一句，帶著一絲卸下任務的鬆懈感，轉身離開了病房。門在他身後合攏。
病房陷入了暫時的沉靜。隻有監測儀規律的滴答聲，像一枚冰冷的秒針，不疾不徐地劃破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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