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於一甲子之後
2024年，深冬。
東海市的城中村，像一塊貼在城市華美袍袖上的爛瘡疤。
林素娟就死在這塊爛瘡疤最深處，一間不見天日的出租屋裡。
她才六十三歲，身子骨卻已經徹底垮了。
多年的勞累和營養不良，讓她的內臟像一架運轉了太久的破機器，終於在今天，徹底停擺。
屋裡沒開燈，唯一的光源來自一台老舊的十四寸電視機。
電視裡正播放著東海市的財經新聞。
“著名愛國企業家、素麗集團董事長林秀麗女士，今日為其愛孫舉辦周歲宴，名流雲集……”
畫麵裡，她的親妹妹林秀麗，穿著一身手工定製的香奈兒套裝，雍容華貴，被一群人簇擁在中央。
她身邊的男人，是東海市有名的金融大鱷，正滿眼寵溺地看著她。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被他們抱在懷裡，對著一個鑲滿了鑽石的巨大蛋糕拍著手。
香檳塔，水晶燈，衣香鬢影。
林素娟看著，乾枯的嘴角扯出一個無聲的、比哭還難看的笑。
素麗集團。
素娟，秀麗。
多麼諷刺的名字。
四十多年前，她才是那個天之驕子，是紅旗大隊飛出的第一隻金鳳凰。
而林秀麗，隻是她身後一個不起眼的、嫉妒的影子。
可後來呢？
她的人生，她的一切，她的高考名額，她的丈夫，她的機遇，她本該璀璨的一生，都被這家人，被這個她曾真心疼愛過的妹妹，一點一點，啃食得乾乾淨淨。
她成了他們飛黃騰達的墊腳石，成了被榨乾最後一滴血後，隨意丟棄的藥渣。
電視裡，記者將話筒遞給林秀麗的兒子，一個同樣西裝革履的成功人士。
“作為素麗集團的繼承人，您母親對您最大的期望是什麼？”
男人對著鏡頭，笑得溫文爾雅。
“我母親常說，知識改變命運。就像她當年，頂著巨大的壓力，代替了不學無術的親姐姐去參加高考，才有了我們家今天的輝煌。”
轟的一聲。
林素娟感覺自己的天靈蓋，被這無恥的話語給徹底掀開了。
她想笑，喉嚨裡卻隻能發出嗬嗬的、破風箱一樣的聲響。
她想罵，卻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她這一生，孤苦伶仃，病痛纏身。
為了給那個不成器的弟弟買婚房，被母親和妹妹聯手騙走了最後一點積蓄。
她沒結過婚，更沒有孩子。
她活得像個笑話。
一個被吸乾了血，還要被釘在恥辱柱上，反複鞭屍的笑話。
彌留之際，她想的不是別的。
是那深入骨髓的，長達四十五年的不甘。
如果能重來……
如果能重來一次！
她要讓這群踩著她骨血上位的豺狼，血債血償！
意識陷入黑暗的最後一秒，一股強大到極致的恨意，仿佛要將她的靈魂撕裂。
……
“賠錢貨！死丫頭！天都快亮了，還挺屍在炕上裝死！是不是想把家裡的煤油都給你耗光！”
一陣尖利刻薄的咒罵，像錐子一樣紮進林素娟的耳朵裡。
好吵。
林素娟費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出租屋那發黴的天花板，而是用舊報紙糊起來的、昏黃的泥土牆。
牆角，一盞豆大的煤油燈，正貪婪地吞吐著火苗。
一股混雜著煤油味和潮濕泥土的熟悉氣息，鑽進她的鼻腔。
林素娟猛地坐了起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不是一雙六十三歲老人乾枯如雞爪的手。
而是一雙雖然瘦，卻還算年輕，指節上布滿薄繭的手。
她……
“看什麼看！還不趕緊起來去做飯！家裡的豬都比你勤快！”
一個穿著臃腫大棉襖的中年婦女，端著一盆冒著熱氣的洗腳水，重重地放在地上，濺了林素娟一腳。
是她的親生母親，劉桂芬。
年輕了四十多歲的，劉桂芬。
林素娟的目光，緩緩掃過這個她恨了一輩子的女人，又看向炕的另一頭。
那裡，一個麵容姣好，但眼神裡藏著得意和算計的少女，正假惺惺地勸著。
“媽，你別罵姐了，姐為了高考複習，肯定累壞了。”
是林秀麗。
十六歲的，林秀麗。
林素娟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不是死了嗎？
死在了2024年的冬天。
可眼前的一切……這土炕，這煤油燈，這無時無刻不在鑽進骨頭縫裡的寒氣，還有這兩個讓她恨之入骨的年輕麵孔……
她伸出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尖銳的疼痛傳來。
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1979年！
那個大雪紛飛的，改變了她一生命運的高考前夜！
巨大的狂喜和極致的恨意，如同火山一般在她胸中爆發，讓她幾乎要尖叫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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