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亂生春色誰為主(6)(2029字)

位於南京路的先施公司是上海四大百貨公司之一，即使離得很遠，也能瞧見這幢七層樓高，巴洛克風格的高聳建築，除了一般百貨公司皆有的規格外，樓頂還建有閃耀的摩星塔，和供遊客休憩的花園。從仁濟醫院走到那兒，隻隔一條橫馬路，距離不算太遠。向寧見到那抹高大英挺的身影出現在醫院正門時，心臟莫名的一顫。男人穿著西式的襯衫黑褲，笑容如秋陽般和煦溫暖。他很自然地同她打招呼：“向寧？真是好久不見。”不過更自然地是牽起身旁女人的手，好似說話要張嘴一樣，完全是不經過大腦，下意識的動作。向寧的臉頰有些微微的發燙，跟著喊了一聲：“沈大哥。”不清不楚，悶悶的。“雲昭，我們先陪向寧去先施公司買舞鞋，然後再一起吃飯。”三人一道往先施公司出發。法租界的瀝青馬路向來非常窄，她慢騰騰地在倆人身後跟著，瞧著地麵上三人的影子，挨蹭得很近很近，竟恍惚有種夢境再現的詫異。時不時杜鳴箏會回頭望她兩眼，以確定她還在。“向寧，我陪你走吧。”杜鳴箏停住腳步，朝她伸出手，笑吟吟的。“噯。不用，箏姐，你陪著沈大哥吧。你們有話要聊。”是真的有很多話說。向寧聽著他們聊天，先是沈大哥問箏姐今日上午過得怎樣。箏姐就一件件說。她從來不知道箏姐原來是這麼活潑的性子，有那麼多話要說，又或許隻在沈大哥麵前才這樣。她說自己早晨起來穿的那件旗袍的領口，說在廚房做的一道怎麼也做不好的南瓜輔食，說貝貝在花園看小菊和丫鬟們捉迷藏，小手鼓得紅彤彤，砰砰作響，比她自己玩還高興。噢，當然，她也不會玩捉迷藏，因為她還不會走路。她又問他，怎麼還不會走路呢？她說的時候，他就那樣安靜地聽著，偶爾笑著回兩句。大多數時候他總是聽她說，似乎很喜歡聽她說話。又聽到箏姐問沈大哥今日上午過得怎麼樣。沈大哥便也一件事一件事地說，說同其他醫生開的會議內容，說今年因天氣轉涼，得肺炎的孩童莫名多了很多，他覺得有些不正常。也說一些有趣的事，比如來看病的小男孩，畫了張猴臉，手裡提著個金箍棒，給自己壯膽。他頓時覺得自己不是醫生，倒成了妖怪洞裡的妖怪。大多數時候，箏姐也是安靜地聽著，在聽到金箍棒三個字的時候，忍不住笑出聲。她似乎也很喜歡聽他說話。向寧這樣走著聽著，完全沉浸在其中，隻聽“砰”的一聲，唬了她一大跳，原來是不遠處有個老頭在搖爆米花，孩子、女傭抱著碗、鍋子在旁等著。“向寧。”杜鳴箏喚她。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眼睛還盯著馬路對麵。“向寧想吃爆米花了麼，我們回過頭來買吧。”男人笑笑。向寧臉紅了，不過還好，在馬路上走了一路，臉是會紅的。杜鳴箏許久沒有來先施公司，除了上次在這裡買了瓶香水送給陸維帆。方才給向寧臉色瞧的櫃姐，見上海灘赫赫有名的電影皇後和丈夫居然親自來此，早後悔得腸子都青了。又上上下下把那個小姑娘打量一遍，發現人不可貌相，拎的手提袋上居然有中西女中的徽章標誌，剛才都沒有仔細瞧！“請問小姐是來挑選畢業典禮的舞鞋嗎？我們這裡正好有一批剛到的高定，在外國很火很火，創始人早年研習人體解剖學，所以設計的鞋子又漂亮，又適宜人體結構，穿起來一點都不累。”金色鞋盒上印著Salvatore Ferragamo，她依稀記得在幾位女同學那裡見到過這個牌子，專門服務好萊塢影星，價格不便宜。櫃姐說著，殷勤地將鞋盒一雙雙打開，給向寧過目。向寧隻覺一陣五光十色的光芒，閃爍在眼前。“箏姐，我選哪雙好呢？”杜鳴箏很認真地揀選了一會兒，指著一雙，說道：“我覺得這雙比較適合，中西女中的畢業晚會都在湖邊舉行，這鞋像湖水的顏色，但在夜裡又很出挑。”櫃姐笑著跪在地上，幫她試鞋。向寧的腳很秀氣，一試，果然非常好看。湖水藍的顏色，也有點像灰姑娘的水晶鞋。她低眸，瞧了好一會兒，雖然超出她預算很多。“沈大哥，你覺得好看麼？”她鼓足勇氣，抬眸問麵前的男人。可能是她的聲音太輕，又或者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她這裡。他指著一雙鞋盒裡的鞋子，笑道：“鳴箏，你有雙和這個一模一樣的鞋子，我們前年七夕在南京，你穿的就是這一雙。”杜鳴箏看了一眼，隻是笑笑，她的鞋子太多了，記不太清。向寧順視線望去，是一雙猩紅底，皮麵漆黑的細高跟。那高度簡直令人望而生畏。她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讓櫃姐取來那雙鞋。穿上後，顫顫悠悠地站起來，走了幾步，發現並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麼高，雖然走得不是很穩，但也能走路。最後決定買下這雙鞋。收銀台前，她從手提布袋，掏出一卷錢，這是早上臨出門前，哥哥給她的。“我來吧，你畢業我都沒有送你禮物，這雙鞋就當作我送你的畢業禮物。”杜鳴箏比向寧先一步，將錢遞給收銀員。“噯，不用，箏姐，我帶了錢的，足夠的。”沈雲昭在一旁笑得溫文爾雅：“讓我們來吧。”向寧沒有再堅持。買完鞋子，因為下午沈雲昭還要趕回醫院，三個人便決定去先施公司一樓的咖啡廳吃簡餐。剛入座，杜鳴箏便被侍應生認出，幾個男女侍應興高采烈過來要簽名，些許是太興奮，不小心把一杯橙汁碰灑在她身上。“對不起，對不起。”對方連忙打招呼。大多數果汁灑落桌麵，就是胳臂上沾染了一些。她不在意，和沈雲昭向寧說了一聲，便走去走廊儘頭的盥洗室。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