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酸豇豆
葉枝語跟著舅舅去走親戚，見麵難免會問到成績，舅媽就笑著說還可以。
可不是嗎，考了幾科就拿了幾科的獎狀。
親戚又說：“那就省心了。最好和表哥考上一樣的大學，以後都在大城市買房子。”
“我還差得遠著呢。”葉枝語本來想對紀筠聲拍馬屁，可對方始終都沒看他，於是又轉了別的話題。
可是紀筠聲知道，葉枝語從小就聰明。
紀筠聲在市裡讀初中，初一下學期準備回學校報到的時候，範玉嬋叫他帶弟弟也去城裡看看。
葉枝語去過最遠的地方也隻是萬華煤礦，可那個時候紀筠聲已經將近一年不願意搭理他了，就沒想過紀筠聲會答應。
紀筠聲雖然不喜歡對方，但他會聽範玉嬋的話，於是隻好也將葉枝語帶上了。
大巴駛過會仙街，與眾多車流彙合，眼前的道路逐漸變得寬闊，樓房越來越高，建築也密集起來，路邊的人衣著乾淨，樹木一絲不苟地隔著規定的距離生長，這就是城市了。
到了學校門口，紀筠聲想著搬行李去宿舍樓要很遠，葉枝語跟著也礙事，就把他扔在對麵社區的遊樂場，隻說讓他在這裡等，然後就離開了。
收拾好宿舍以後，要回教學樓領新書，可因為他是來得最早的，班主任就讓他幫忙登記來報到的同學。
紀筠聲本想先去跟葉枝語說一聲，但眼下又走不開，覺得應該也不會太久，反正葉枝語也不敢亂跑。
後來確實因為太忙，他就忘了這回事兒，到下午三四點才將寫滿名字的表交給班主任。走出教學樓的時候，才忽然想起葉枝語是跟自己一起來的。
紀筠聲匆忙地走出學校，再去遊樂場看的時候，葉枝語不見了。
他又等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也沒看到人，在周圍找了好久，終於意識到事情有些嚴重。於是在路邊的小賣部給家裡打電話，範玉嬋知道後快要氣死了，讓他趕快滾回家。
要不然再等等？
算了。
腦中竟然劃過一個詭異的念頭：如果葉枝語消失就好了。
就不會再有人跟他搶爸爸媽媽，不會有人偷他的鋼筆，不會有人假惺惺地裝可憐，自己還總得讓著他。
紀筠聲的心情漸漸冷卻下來，轉身走進了街邊的派出所。
八歲半。
一米三三。
眼睛很大。
瘦，因為總生病。
藍衣服，他最喜歡的一件，特意為了進城穿的。
銀製長命鎖，小姑希望他要平平安安。
叔叔，求求你，一定要幫我找到他。
“孩子，不要難過，”警察抽了兩張紙巾遞給紀筠聲，“叔叔一有消息馬上跟你家裡聯係。”
來的時候是兩個人，葉枝語不敢跟他說話，但能看出很開心，腦袋東張西望，一會兒趴在車窗上，一會兒看看紀筠聲。
回來的時候隻有紀筠聲一個人，身旁的座位是空的，沒過一會兒又有個老婆婆坐了過來。紀筠聲往新上車的人群裡看，試圖尋找那個小小的人影。
會仙街的傍晚傳來熟悉的飯菜香氣，紀筠聲沒來得及吃飯，又想到葉枝語也沒吃飯，他或許隻是去路邊找吃的了吧，如果發現哥哥不見了，應該會找老板幫忙的。
可萬一，老板不是好人呢。紀筠聲聽說城裡人販子多，專門挑那些好看的小男孩兒小女孩兒下手，細皮嫩肉的，能賣個好價錢。
葉枝語好看嗎？勉強能看會被盯上嗎？不會的，葉枝語愛哭，讓人看了心煩。
以往很快就能到達的家，在此時此刻卻顯得如此漫長。尤其是在踏上斜坡的石階時，每走上一階，他的頭就更低一分。
推開竹柵欄，院子裡和往常一樣平靜，每個人都不慌不忙的。
紀筠聲的視線在院裡巡了一圈，最後定格在爺爺奶奶家門口。
葉枝語正坐在門檻上，端著碗，手裡拿著並不合適的長筷子吃飯。
紀筠聲的眉毛瞬間擰緊，三步作兩步走到葉枝語身邊。
葉枝語抬頭看了眼來人，表情變得不太開心，轉身背過去，留個後腦勺給紀筠聲看。
“你怎麼在這裡？”
紀筠聲還好意思問！葉枝語刨了兩口飯，想到紀筠聲故意要把自己扔掉，他生了一路的氣，回到家吃上飯才好了點，結果紀筠聲又回來了。
今晚吃酸豇豆肉粒拌飯。豇豆是酸的，心也是酸的。
葉枝語沒回頭，聲音悶悶的：“我又不是傻子。”
就連喜娃兒都記得歡姨的電話號碼，也記得自家的門牌號，葉枝語怎麼可能不知道。
隻是他沒帶錢，按著來時的路找到大巴站，跟要回會仙街的司機裝了會兒可憐，賒了次車票，記在紀筠聲頭上。
鎮上的孩子沒幾個考上過市裡的初中，葉枝語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問司機認不認識紀筠聲。其實司機當然不知道，但覺得這娃娃長得乖，又挺可憐，就答應將他捎了回來。
總之葉枝語又怪紀筠聲，又得謝謝他，但現在還是有些生氣，那就以後再謝謝吧。
紀筠聲沒說什麼，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就離開了。葉枝語也不知道，當時紀筠聲的心裡想的全是：幸好弟弟聰明。
範玉嬋讓紀筠聲去菜地拔兩根白蘿卜回來，一出院門，聽見竹林邊傳來幾聲笑。他走過去，先看到一個矮矮的雪人，然後雪人後麵露出葉枝語的笑臉。
本以為葉枝語在陪喜娃兒玩，就懶得管，但仔細一聽，又發覺旁邊的那道聲音不是喜娃兒。
紀筠聲走近了些，假意要從竹叢經過，看見蹲在葉枝語身邊的，是院子裡那天要給葉枝語點煙的男生。
紀筠聲腳步一頓，葉枝語就抬頭看向他，笑意淡了些，問道：“哥哥去哪裡呀？”
聊什麼聊得這麼開心，自己一過來，還刻意收斂了。
“菜園。”紀筠聲沒多廢話，心想自己也真是閒得慌，總盯著葉枝語做什麼。
可葉枝語的回複卻顯得很平靜，頭也轉回去：“好。”
他一過來，旁邊那個男生就沒再說話了，似乎在等紀筠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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