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豁口碗
葉枝語去叫外公外婆吃飯，到了熏臘肉灌香腸的時節，屋邊堆著剛從後山砍來的柏樹椏。
年關將近的味道。
回到舅媽家，紀筠聲正在盛飯，葉枝語就到廚房看有沒有要端的菜，又被範玉嬋半挽著胳膊帶出來坐下。從小舅媽對他就很親熱，今天明明是紀筠聲回來，她沒跟紀筠聲說幾句話，反倒還對天天見麵的葉枝語問東問西的。
葉枝語坐下後，發現隻有自己身邊有空位，餘光瞟到紀筠聲向著身旁的椅子走來。
他裝作不在意，伸手去拿筷子，下一秒卻看見眼前的碗被人拿走了，另一碗飯被換到了麵前。
連飯都要搶，就算再討厭自己，也不至於這麼無聊吧。葉枝語瞟了眼身邊的人，紀筠聲連眼神都沒給他。
視線微移，卻發現紀筠聲手裡拿著的那個碗有豁口。
轉眼看向自己麵前的碗，完整無缺。
紅燒肉，虎皮尖椒，乾煸肥腸，青椒炒熏乾，酸蘿卜老鴨湯，青菜葉裹紅豆腐。
鴨肉燉得軟爛脫骨，範玉嬋撈起兩個鴨腿，一個給了夏若寧，一個給了葉枝語。
“謝謝舅媽。”葉枝語應得乖，又悄悄把鴨腿夾給了外婆。
老人家牙口不好，適合吃點軟的，鴨腿肉嫩滑，浸透了酸辣油亮的湯汁，鮮香開胃。
外婆剛要說讓他自己吃，葉枝語搖搖頭，將碗移遠了些。
本來是不想被夏若寧聽見，免得讓她也不好意思吃。但人家眼尖，性格也開朗，笑著誇道：“小語跟外婆很親呢。”
“是呀，”葉枝語也沒再遮遮掩掩的了，也笑了笑：“我可是跟外婆姓的。”
夏若寧聽了這話，疑惑了一瞬，但也不好多問。
耳邊似乎傳來一聲輕嗤，葉枝語一頓，又將頭低下，繼續吃飯，不去理會紀筠聲。
不就是賣乖討巧嗎，紀筠聲看不慣葉枝語這些小動作，像刻意要做給誰看一樣，欲蓋彌彰。剛才被別人誇了，現在心裡正高興著呢吧。
葉枝語不知道紀筠聲在想什麼，隻是越來越覺得不是滋味。剛才他到底在笑什麼？笑自己跟葉鳳蘭姓嗎？
他想起小時候玩伴們也總嘲笑自己，每次都明知故問，說葉枝語，你為什麼跟外婆姓啊？
問完又麵麵相覷，交換眼神，然後同時發出譏諷的笑。隻有喜娃兒高興地舉手：“我知道。”
“因為他老漢兒是個負心漢，媽媽也不要他了，又隻是紀爺爺的外孫，所以隻能跟外婆姓。”喜娃兒得意洋洋的，想要葉枝語誇他，“小語，我說的對不對？”
哪怕經常聽到這樣的話，葉枝語也總是反應不過來，很久後才回答：“不對。”
“怎麼不對？”那群孩子笑得更歡了。
“我媽媽沒有不要我，”眼眶開始變得濕潤，但話語還顯得硬氣，“她每年都會給我寄信。”
他們七嘴八舌地問：“那她怎麼從來不回來看你啊？”
葉枝語不說話了，因為媽媽確實沒再回來見過他。
媽媽應該比舅舅小很多，或許是失足跟壞男人生了個孩子，覺得丟臉，沒再回過會仙街。家裡人也從來不在葉枝語麵前提他的媽媽，哪怕葉枝語主動去問，他們也總是避而不談。
葉枝語不記得自己三歲以前住在哪裡，但他隱約能夠想起有個紮著烏黑長麻花辮的女人經常會出現，記不清臉，那可能就是他的媽媽。
他也不相信媽媽不喜歡自己，因為每一年寄回的信中，還是能讀出媽媽對他的關懷與疼愛。媽媽不敢再回家鄉，沒關係，等他長大，他會去找媽媽。
雖然媽媽會寫下自己的地址，但地址似乎每年都在變，葉枝語也經常寄信出去，不知道媽媽能不能收得到。不過新年到了，媽媽應該又會寫信回來，還會在裡麵塞個紅包。
他收回思緒，繼續聽範玉嬋跟夏若寧聊天。
紀筠聲洗完碗，聽見客廳已經沒人聲了，走到門邊，才看見院裡一群人圍在篝火邊，用筷子串著黃粑烤。
他沒過去，就盯著葉枝語將一盤白糖端給夏若寧，轉頭又把撒了辣椒麵的給了喜娃兒。連每個人的口味都記得清清楚楚，真會投其所好。
幾個鄰居也出來跟範玉嬋擺龍門陣，大冬天的都不嫌冷。
葉枝語的視線忽然移了過來，定定地落在了紀筠聲身上。
紀筠聲覺得無聊，轉身回了屋。
沒過多久，就聽見門前傳來腳步聲。他回頭，葉枝語竟然會主動來找他。
“哥哥，”葉枝語還是掛著那種討好長輩的笑，將手中的黃粑遞過去，“你吃不吃？”
既沒白糖，也沒辣椒麵。
紀筠聲皺了眉：“不吃。”
“那我吃。”葉枝語自己咬了一口，軟糯黏糊，有些粘牙，又怕耽誤說話，於是趕快嚼了嚼，趕在紀筠聲上樓之前問道，“你喜歡若寧姐嗎？”
反正紀筠聲也不吃他這套，葉枝語乾脆就直接問了。不是多管閒事，畢竟人家都讓他幫忙了，葉枝語得給她一個答複。
對方的語氣果然帶了幾分厭煩：“關你什麼事。”
葉枝語靠在牆邊盯著對方，忽然一笑：“那乾嘛帶她回家呀？”
明明都沒給出答案，紀筠聲也走過去幾步，語氣更冷：“別自以為是地亂猜。”
“喜歡她為什麼不在一起？”葉枝語淡然地咬了一口黃粑，沒因對方的壓迫感而退縮半分，反而舉起來遞到對方嘴邊，“挺好吃的，嘗嘗。”
紀筠聲拍開他的手，盯著那雙澄澈無邪的眼睛，裡麵的倒影是神色不耐煩的自己：“你以為誰都像你，隨隨便便就能跟別人談戀愛。”
葉枝語恍然大悟：“原來哥哥是沒有談戀愛的經驗，不好意思跟若寧姐在一起。”
“早說呀，”他笑吟吟地湊上前，語氣滿是真誠，“我可以教你。”
紀筠聲本來怔了一瞬，對方的臉忽然靠近，他腦子裡想的卻是喜娃兒經常說的那句話小語漂亮。
可是再漂亮，性格也養歪了，成天沾花惹草，學得八麵玲瓏。外人看不出來，但紀筠聲知道，鎮上有不少男孩兒在追葉枝語。
“這麼有本事，”紀筠聲語氣諷刺，“把在外麵學的那套放在你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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