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淘米水
柴火不夠，甘覓林去後屋抱了一堆粗實的木頭來，兩三下就輕易地劈成幾半，拋向灶台後的柴堆裡，動作利落。
瞿青野還以為裁縫做不動粗活，本想幫忙，但看著對方舉起斧頭時發力的手臂肌肉，劈柴的一係列動作行雲流水，忽然覺得自己可能也幫不上什麼忙。他有力，但都是些蠻力，指不定把人家的木柴劈得七零八碎，當是幫了倒忙。
於是他隻能拿火鉗勾了些鬆毛，向著半明半昧的灶膛裡添火。甘覓林看了一眼，拿起手中的蒲扇，輕輕對著裡麵扇了扇，微弱的火苗立刻升騰，燃燒著的木柴劈啪作響。
“平時自己做飯嗎？”
“很少。”瞿青野看著簇躍的火苗，雙眼有些發酸，“三餐都在學校吃，放假就隨便應付。”
“這可不行，”甘覓林看著鍋燒得差不多了，就轉身去拿食材，“你還在長身體，營養跟不上。”
蔥薑蒜爆香，熱油飛濺，一盤新鮮小河魚下鍋，黏在碟壁的一條下不來，甘覓林用鍋鏟去刮，那條小魚被熱油一刺激，身軀一板躍到了盤子外。
甘覓林迅速地翻炒了幾下鍋中的魚，白霧騰騰升起，他彎腰，圍著灶台找了一圈，那條小河魚不見了。
瞿青野也跟著往地上看：“沒找到？”
“被灶神收走了。”甘覓林對他笑了一下，沒再管，繼續往鍋裡放剩下的調料，最後合上鍋蓋燜燉。
兩個人安靜地在板凳上坐了一會兒，甘覓林忽然起身離開，回來時拿了三根香，打火機點亮，然後插進灶上的香壇中。
“好歹也等煮熟再說，”瞿青野口無遮攔，“灶神心急。”
甘覓林看著他，笑而不語。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以後沒飯吃就過來。”
“不怕把你家吃空？”
“多雙筷子的事。”
難得能在73號門口見到大黃，或許是天氣熱得可怕，此刻正蔫蔫地趴在水盆邊，吐出寬而紅的舌頭，涎水滴落在地麵上，不一會兒又蒸發得無影無蹤。
果然是像甘覓林說得那樣，見到生人也不叫，隻是懶懶地將目光移過來，始終盯著瞿青野一步一步地走近。
直到走上門階，大黃才立起前半身，本以為是要警惕來者，尾巴卻搖了起來。
瞿青野暢通無阻地走進了大門。
裁縫鋪裡沒人，他輕手輕腳地繞到走廊後，這個時間爺爺應該在午睡。
廚房裡靠著灶台的兩麵牆被長年累月的炊煙熏得發黑，挨近煙囪的位置則沉澱得更深，稍遠的蓄水缸旁則透露出白牆原有的色彩。甘覓林半彎著腰正站在洗菜台邊，一瓢一瓢不知在舀著什麼。
他走近甘覓林身邊，看見盆裡裝著泛白的水。
“淘米水。”甘覓林也沒看他，繼續忙著舀水。
“用來乾嘛？”
甘覓林這才回過頭：“說來也奇怪呢。”
老楊家的兒子剛滿一歲六個月，走路不穩，隻會喊阿爸阿媽這些簡單的稱呼，昨天上午卻突然不見了。全家人找了半個院子也沒見到人影，後來問人的時候，有村民說在後山好像看見有個小孩，但當時沒注意太多，就讓他家裡人上山找找。最後果然在後山找到了，沒走多遠，正蹲在一棵菠蘿蜜樹下玩螞蟻。
那小娃娃被帶回去之後，下午倒還好，沒什麼怪異之處。可到了晚上，卻總是翻來覆去地深喘著氣，像是呼吸不上來，眉頭緊鎖，睡不安寧，老楊和媳婦總是被吵醒。到了後半夜，兒子就開始哭，一開始隻是啜泣，老楊以為兒子是被太陽曬得中了暑，身體不舒服，但體溫倒也正常，於是塗了些清涼油，哄著入睡。
沒想到變本加厲，到後來竟是嚎啕大哭，喊醒了隔壁屋的奶奶，一進來打開房間裡的燈，就看見孫子睜著眼望向屋頂。
奶奶走過去，問他怎麼了，卻見孫子顫著手指指向空蕩的屋頂，媳婦抱他來回走著哄，可孫子的視線卻始終停在屋頂的一點上。
奶奶覺得事情不對勁，就回到房間，從木櫃裡翻出一枚三角布符，找了曲別針，掛在孫子的衣領上。
沒想到過了一會兒，孫子就漸漸止住了哭聲，咂著嘴在媽媽的懷裡緩緩睡去。
第二天全家人都麵色凝重，等小孩醒過來，就問他昨天晚上怎麼了，可小孩連話都還說不清楚，隻傻傻地眨巴著眼，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
奶奶見過的怪事多，覺得是孫子昨天在後山撞見了不乾淨的東西。聽說那片菠蘿蜜林是甘老爺子家的，就找村裡的神婆求了張符紙，帶去找了甘覓林。
甘覓林聽著楊家奶奶說，要將這符紙燃燒後的灰屑溶進淘米水中，折了門前的桃枝，去林中四處灑一灑。
瞿青野聽來倒覺得有趣：“一個人去，不怕嗎？”
“大中午的，陽氣盛著呢。”甘覓林似乎不以為然。
“怎麼沒想著來找我陪你？”
瞿青野看著對方將一個折好的紙包拿出來，打開後輕抖著將灰燼聚在中心，然後倒進了淘米水裡。
甘覓林笑著望向他：“你比我還小，怕嚇著你。”
瞿青野沒說話，卻幫對方端起了水盆。
正午的風禾村被烈日炙烤，人蔫，草木蔫，鳥獸也蔫，一路上隻能聽見兩人的腳步聲。好在後山不遠，瞿青野本來就不喜歡被太陽曬，三兩步走了上去，避入樹下的一片清涼。
沒過多久就到了那片菠蘿蜜林，參天的高大樹木徹底遮擋住陽光，層層疊疊的枝葉為山路覆蓋出無邊蔭翳。圓葉油滑光亮，遮不住成熟至散發異香的果實。十月的菠蘿蜜泛濫成災，果實貼梗累累，壓彎了橫生的枝頭，樹乾上綴滿一圈圈沉重碩大的菠蘿蜜。
甘覓林說，每到這幾個月，全村的村民光是撿低處的都吃不完。
“沒想過摘去鎮上賣嗎？”
甘覓林搖搖頭：“麻煩，裁縫店已經管不過來了。”
桃枝浸入淘米水，順著葉尖滴落，沾著生米香的水珠落入深厚的土壤。
一聲鳥鳴，林間更顯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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