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逸原本打算拒絕。他的計劃清清楚楚:第一次單獨登門,不進門,十分鐘內離開,建立“有分寸的好孩子”形象。這個計劃在他腦子裡排練了不下五遍,每一步都經過精確計算。但當李悠把門拉開到可以讓人通過的寬度,側身站在門後,說出“進來坐會兒吧”這句話的時候,他腦子裡的計劃被另一個聲音覆蓋了。那個聲音說:她主動邀請了。第一次的主動邀請是最珍貴的。它代表的是未經任何負麵經驗汙染的、純粹的信任。如果他現在拒絕,下次她還會邀請嗎?也許會,但那個邀請裡會多一層“上次他沒進來”的記憶,會變得更隨意、更禮節性、更容易被一句“不了”輕鬆化解。而現在這個邀請,是帶著溫度的。她剛做好飯,廚房的油煙味和米飯的蒸汽味還沒散儘,她赤著腳站在自己家的門口,用一種家庭主婦招待客人的本能熱情對他說“進來坐會兒吧”。這個邀請的潛台詞是:我把你當自己人。一個好獵手永遠不會在獵物主動靠近的時候後退。而且,他的右手褲兜裡,一個比拇指略長的玻璃小瓶正貼著他的大腿外側。出門前的最後一秒,他重新打開了書桌的抽屜,從紙盒裡取出了一瓶A型藥劑。不是滿瓶的5毫升,而是他用注射器精確抽取了1.7毫升,轉移到了一個更小的棕色分裝瓶裡。瓶口用矽膠塞密封,塞子外麵套了一層保鮮膜,再用橡皮筋紮緊。整個操作在他出門前的兩分鐘內完成,手法利落得像一個實驗室助理。他告訴自己這隻是習慣性的預防措施。就像出門帶傘不一定會下雨。但現在,雨來了。“那……我就打擾一會兒。”蘇逸的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猶豫,像是被對方的熱情說服後的妥協。他微微側身,跨過了門檻。“什麼打擾不打擾的。”李悠關上門,順手把門鎖擰了一下。鎖芯發出一聲細小的“哢嗒”。“你又不是外人。鞋脫這兒就行,有客拖鞋。”蘇逸彎腰脫鞋。玄關的鞋櫃旁邊整齊地擺著三雙拖鞋:一雙深藍色的男款(李明的),一雙淺粉色的女款(李悠的),以及一雙灰色的一次性客用拖鞋,還包著塑料薄膜,顯然是新的。“李阿姨家真乾淨。”蘇逸穿上客用拖鞋,直起身來。“哪有,今天還沒來得及收拾呢。”李悠走在前麵,領著他穿過玄關走廊進入客廳。“你隨便坐,我去給你倒杯水。”蘇逸跟在她身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背影上。藍白條紋的護士製服是那種標準的V領短袖款,麵料是棉滌混紡,略有彈性但不算柔軟。製服的版型是偏寬鬆的直筒剪裁,理論上不會特別貼合身體的輪廓。但在李悠身上,這個理論完全失效了。從後方看,製服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是平整的,到了腰部收窄,然後在臀部再次撐開。96厘米的臀圍把白色護士褲的後腰部分撐出了兩道對稱的弧線,布料在臀縫的位置微微凹陷,隨著她每一步的邁出而交替起伏。她走路的姿態很輕,赤腳踩在原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但臀部的擺動幅度卻比穿鞋時更大一些,大概是因為赤腳行走時人的重心會自然下移,骨盆的運動範圍也會相應增加。而從側麵看,更致命的畫麵出現了。當李悠微微轉身指向客廳沙發的方向時,她的側麵輪廓在走廊儘頭的落地窗逆光中清晰地呈現出來:胸部的最高點遠遠超出了腹部的平麵,H罩杯的體積在製服內部形成了一個誇張的、幾乎是突兀的前凸。製服的布料在胸部最飽滿的位置繃得最緊,每一顆扣子都承受著不成比例的張力。她走路時,那兩團被製服包裹的軟肉隨著步伐產生了一種沉甸甸的、略帶延遲的晃動,就像兩個裝滿水的氣球被懸掛在胸前,每一步都比身體的其他部分慢半拍才停下來。蘇逸的喉頭動了一下。他迅速把目光移回了正前方。客廳和他上周六來時一樣:日式簡約原木風,淺色布藝沙發呈L型擺放,茶幾是一張橢圓形的白橡木桌,上麵放著一個竹編托盤。托盤裡有一個透明的玻璃茶壺,壺裡泡著淡黃色的液體,幾朵乾燥的菊花和幾顆紅棗在液體中浮沉。茶壺旁邊放著一個玻璃杯,杯裡有大半杯同樣顏色的花茶,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那是李悠自己的茶杯。她到家後泡的,喝了一部分,剩下的還溫著。蘇逸在沙發上坐下。他選了L型沙發的短邊,靠近茶幾但不是正對著茶幾的位置。這個位置的好處是: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茶幾上的所有東西,包括李悠的那杯花茶。“李阿姨,不用太麻煩了,白水就行。”他朝廚房的方向喊了一聲。“白水有什麼好喝的。”李悠的聲音從開放式廚房的方向傳來。廚房和客廳之間隔著一個中島台,台麵上放著幾個還沒來得及收拾的碗碟。“你喝花茶行不行?我今天泡了菊花紅棗的,加了點枸杞。”“好啊,謝謝李阿姨。”“甜的行嗎?我放了蜂蜜。”“行,我不挑。”“那你等一下,我給你倒一杯。”蘇逸聽到了櫥櫃門打開的聲音,然後是玻璃杯被取出來放在台麵上的輕響,接著是茶壺蓋被掀開、液體被倒入杯中的“咕嚕”聲。他的目光落在了茶幾上那個屬於李悠的玻璃杯上。杯子是普通的直筒玻璃杯,容量大約300毫升,杯口直徑七八厘米。杯裡的花茶還剩大約三分之二,淡黃色的液體在玻璃杯壁的折射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一朵泡開的菊花貼在杯壁內側,花瓣透明得像一片薄絹。他用餘光掃了一眼廚房的方向。李悠的背影出現在中島台後麵。她正側身站著,一隻手扶著茶壺往杯子裡倒茶,另一隻手去夠櫃子上層的蜂蜜罐。她的身高不夠,踮起了腳尖,手臂向上伸展。這個動作讓她的護士製服下擺從褲腰裡微微扯出來一截,露出了腰側一小塊白皙的皮膚。她的注意力完全在蜂蜜罐上。蘇逸的右手伸進了褲兜。手指觸到了玻璃瓶光滑的表麵。瓶身已經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了。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瓶子,中指抵住瓶底,無名指和小指自然蜷曲,把瓶子從褲兜裡取了出來。整個動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把瓶子握在右手掌心裡,瓶身完全被手掌包裹,從任何角度都看不到瓶子的存在。廚房裡傳來蜂蜜罐蓋子被擰開的聲音。“蘇逸,你蜂蜜要多還是少?”李悠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少一點就好,謝謝李阿姨。”他的聲音平穩得像一麵沒有風的湖。“好。”他聽到了勺子攪拌液體的聲音。他的左手從沙發扶手上抬起來,很自然地伸向茶幾,像是要拿茶幾上的紙巾盒。手指碰到了紙巾盒的邊緣,抽出了一張紙巾。與此同時,他的右手移動到了茶幾上方。拇指頂住矽膠塞的邊緣,指甲嵌入塞子和瓶口之間的縫隙,輕輕一撬。塞子脫離瓶口的瞬間發出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噗”聲,比一滴水落在棉布上的聲音還輕。他把瓶口對準了李悠的玻璃杯。傾斜。透明的液體從棕色的小瓶中流出,落入淡黃色的花茶裡。液體是無色的,落入花茶的瞬間連一絲漣漪都幾乎看不到,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另一片水。1.7毫升的量很少,大約隻有三四滴的體積,在三分之二杯花茶中的濃度低到任何人類的味覺都無法察覺。三秒鐘。從掀開瓶塞到倒完液體,一共三秒鐘。他把空瓶重新塞上矽膠塞,握回掌心,右手縮回身側,滑入褲兜。左手拿著紙巾擦了一下嘴角。整套動作一氣嗬成,流暢得像是排練過一百遍。實際上他確實排練過。昨天晚上,在自己房間裡,用一個同樣大小的空瓶和一杯白水,反複練習了十五次。直到他可以在不看杯子的情況下、僅憑手感和空間記憶完成整個倒入動作,並且全程不超過四秒。今天用了三秒。比練習時更快。腎上腺素的功勞。他靠回沙發靠背,把紙巾揉成一團握在左手裡。他的心跳在剛才三秒鐘內加速到了每分鐘九十五次左右,現在正在迅速回落。呼吸平穩,麵部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如果此刻有人看著他,隻會看到一個坐在沙發上等主人泡茶的、百無聊賴的高中生。茶幾上,李悠的玻璃杯裡,淡黃色的花茶安靜地泡著。菊花和紅棗依然浮沉著,杯壁上的水霧依然凝著。什麼都沒有改變。除了那1.7毫升無色無味的液體,已經和花茶完全融為一體。十五分鐘。從她喝下第一口開始計算,十五分鐘後,A型藥劑會通過胃黏膜吸收進入血液循環,穿過血腦屏障,作用於中樞神經係統的GABA受體。她會先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困倦,像是連續加了三天夜班後的那種深度疲憊。然後她的眼皮會變得沉重,四肢會變得綿軟,意識會像退潮的海水一樣緩緩後退。最後,她會陷入一種類似深度睡眠但比正常睡眠更難被喚醒的狀態。持續兩到三個小時。醒來後,她對這段時間內發生的事情隻會保留模糊的、碎片化的、無法拚湊成完整記憶的印象。就像一場她記不清內容的夢。“來,你的茶。”李悠的聲音從他右前方傳來。他抬起頭。她端著一個和自己那杯同款的玻璃杯走過來,杯子裡是新泡的花茶,顏色比她那杯略淺一些,表麵飄著一層淡淡的蜂蜜色澤。她走到茶幾前,彎腰把杯子放在蘇逸麵前。彎腰的動作讓她的V領製服領口自然下垂。蘇逸的視線不可避免地掠過了那個領口內部的空間。從他坐著的角度向上看,他可以看到:淺藍色的內衣上緣,蕾絲的花紋,以及蕾絲邊緣以下被內衣托起的、白皙得近乎透明的乳房上部皮膚。兩團飽滿的軟肉被內衣的鋼圈擠壓出一條深邃的溝壑,溝壑的最深處消失在製服布料的陰影中。這個畫麵在他的視野中停留了不到一秒鐘。李悠放下杯子後直起了身,領口恢複了正常的位置。她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謝謝李阿姨。”蘇逸雙手接過杯子,低頭聞了一下。“好香。菊花加紅棗?”“對,還加了枸杞和蜂蜜。”李悠在沙發的長邊坐下,和蘇逸之間隔了一個沙發拐角的距離。她拿起自己那杯花茶,用手掌捂著杯身。“你們這些高三的孩子用腦過度,喝點這個去去火。”“李阿姨懂得真多。”蘇逸笑著說。“是因為您是護士長的關係嗎?”“什麼護士長,就是老百姓的土方子。”李悠也笑了。“我媽以前就愛泡這些,我跟著學的。”“您母親也是做醫療行業的嗎?”“不是,我媽是小學老師,退休了。”李悠的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她現在在老家,身體還行,就是腿腳不太方便。”“您平時常回去看她嗎?”“不常。”李悠的目光落在杯子裡的花茶上。“太忙了,醫院排班緊,一個月能有兩三天假就不錯了。每次打電話她都說'不用回來,你忙你的',但掛了電話我心裡就……不太好受。”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覺得自己在一個高中生麵前說這些不太合適。她抬起頭,換了一個輕鬆的表情。“不說這個了。你怎麼樣?最近學習壓力大不大?高三了,是不是天天都在做題?”“還行吧。”蘇逸喝了一口自己的花茶。溫熱的液體帶著菊花的清苦和蜂蜜的甜,從喉嚨滑進胃裡。“主要是理綜有點頭疼,物理的電磁感應那塊,公式太多了,總是搞混。”“李明也是。”李悠搖了搖頭。“他物理更差,每次考試都在及格線上下晃。我說讓他找老師補課,他說不用不用,有逸哥教他就行了。”“他太抬舉我了。”蘇逸笑著擺手。“我自己都一知半解呢,隻不過比他多做了幾套題。”“你別謙虛。”李悠的眼神裡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時的欣賞。“李明跟我說過好多次,說你是他們班最靠譜的人,什麼事找你都行。他那些朋友裡,我最放心的就是你。”“李阿姨您這麼說我都不好意思了。”蘇逸低下頭,做出一個害羞的表情。耳朵尖微微泛紅。這個泛紅是他故意控製呼吸節奏造成的血管擴張效果,但看起來和真正的害羞別無二致。“不是客氣話,是真心的。”李悠的語氣很認真。“現在的孩子,能像你這樣又懂事又熱心的,真的不多了。你爸媽教得好。”“我爸媽也就那樣,平時忙,管我管得不多。”蘇逸說。“主要是自覺吧。”“自覺就更難得了。”李悠感歎了一聲。“李明要是有你一半自覺,我就不用操這麼多心了。”兩個人都笑了一下。客廳裡的氣氛在這種自然的、沒有任何壓力的對話中逐漸變得鬆弛。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客廳的吊燈開著暖光模式,把整個空間籠罩在一層蜂蜜色的光暈中。蘇逸注意到李悠的坐姿比剛才放鬆了很多。她最初坐下的時候,雙腿並攏,背挺得很直,雙手捂著杯子放在膝蓋上方。現在她的背靠在了沙發靠墊上,雙腿微微分開,一隻腳的腳趾在地板上無意識地蜷曲又伸展。她的低馬尾從肩後滑到了肩前,發梢搭在鎖骨和製服領口之間的皮膚上。她在放鬆。在他麵前放鬆。蘇逸又喝了一口自己的花茶,然後把杯子放在茶幾上。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李悠的杯子。杯子還在她手裡,她偶爾用手指轉動杯身,但還沒有喝。不急。“對了李阿姨。”蘇逸的語氣自然地轉換到了一個新的話題。“上次我在您家吃飯的時候,您做的那個紅燒排骨特別好吃。我回家跟我媽說了,她還問我要食譜呢。”“真的?”李悠的表情亮了起來。“那個排骨其實做法很簡單的。先用冷水焯一遍去血沫,然後熱鍋冷油,放冰糖炒糖色……”“等等等等。”蘇逸做出一個“信息量太大”的手勢。“李阿姨您說慢點,我記一下。”他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做出一副認真記錄的樣子。“冷水焯,然後呢?”“然後熱鍋冷油。”李悠的語速慢了下來,像是在教一個學生。“油不用太多,放三四顆冰糖進去,小火慢慢炒,等冰糖融化冒小泡泡的時候,把排骨倒進去翻炒上色。”“冰糖要幾顆?”“看排骨多少。一斤排骨大概三四顆就夠了。”“然後呢?”“然後加生抽、老抽、料酒,再加一點點醋提鮮。蔥薑蒜八角桂皮都放進去,加熱水沒過排骨,大火燒開轉小火慢燉四十分鐘。最後大火收汁就行了。”“四十分鐘。”蘇逸在手機上打字。“李阿姨您這個是家傳秘方吧?”“什麼秘方,網上隨便搜都有。”李悠笑了。“不過我會多加一步,燉到二十分鐘的時候放一小把山楂乾進去,這樣肉更爛,而且有一點點酸甜的味道,比純甜的好吃。”“山楂乾!”蘇逸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難怪上次吃的時候覺得味道特別,原來是這個。李阿姨您真厲害。”“厲害什麼呀。”李悠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就是一個人在家做飯做多了,慢慢摸索出來的。李明那個孩子嘴刁,不好吃的不動筷子,逼得我隻能想辦法做好吃點。”“一個人在家做飯”這幾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是輕描淡寫的,甚至帶著一點自嘲的笑意。但蘇逸捕捉到了這句話底下的東西。一個人。丈夫駐外新加坡三年,半年沒回來過。兒子白天上學,晚上有時候打球到七八點才回家。一百六十多平米的房子,大部分時間隻有她一個人。她在空蕩蕩的廚房裡做一桌子菜,然後一個人吃,或者等李明回來一起吃。吃完飯洗碗,看一會兒電視,泡一杯花茶,坐在沙發上發呆,然後去睡覺。日複一日。蘇逸把手機收回褲兜,表情從“記食譜的認真”過渡到了“關心”模式:嘴角回到自然位置,眉毛微微皺起,眼神從李悠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再移回眼睛。“李阿姨。”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半個調,語速也慢了一些。“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嗯?你問。”李悠抬起頭看他。“您最近……看起來比以前累了很多。”蘇逸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兩秒。“是醫院工作太忙嗎?”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一潭平靜的水麵。李悠的表情在一瞬間出現了一個細微的變化。不是驚訝,不是尷尬,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難以命名的東西。就像一個人在人群中突然被一個陌生人叫住說“你看起來不太開心”,那種被看穿的微妙震動。“累?”她重複了一下這個字,像是在確認自己聽對了。“有嗎?我沒覺得……”“有。”蘇逸的語氣很平靜,但很確定。“上次我來的時候,您的氣色比今天好。今天您的黑眼圈比上次深了一些,這裡。”他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眼下位置。“還有,您說話的時候偶爾會走神,就剛才說食譜的時候,有一個瞬間您的眼神飄了一下。”李悠愣住了。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下。“有……有那麼明顯嗎?”“不算特別明顯。”蘇逸說。“可能別人看不出來。但我……我比較注意這些。”“你比較注意?”李悠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嗯。”蘇逸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因為我媽以前也有一段時間這樣。我爸出差那陣子,她一個人在家,白天上班晚上回來就對著電視發呆。我那時候小,不懂事,沒有注意到。後來她跟我說那段時間她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翻來覆去到兩三點。我就……從那以後就比較注意身邊的人有沒有類似的狀態。”這段話有一半是真的。他母親確實有過一段父親出差時的低落期。但“從那以後比較注意身邊的人”這個部分是他現編的。他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來解釋“為什麼一個高中生會觀察一個阿姨的黑眼圈”,而“因為我媽有過類似經曆所以我比較敏感”是一個完美的理由。它既解釋了他的觀察力,又暗示了他的“體貼”和“共情能力”,同時還製造了一個“我們有相似的處境”的心理連接。李悠沉默了幾秒鐘。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花茶杯。杯中的菊花已經完全泡開了,花瓣舒展成一個透明的圓盤,貼在杯壁上。紅棗沉在杯底,枸杞浮在液麵上,像幾顆小小的紅色寶石。還有那1.7毫升無色無味的液體,已經和花茶融為一體,安靜地等待著被飲下。“蘇逸。”李悠開口了,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你這孩子……真的很細心。”“李阿姨……”“沒事。”她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之前的笑容不一樣。之前的笑是社交性的、禮節性的、作為一個母親對兒子朋友的標準笑容。而這一個笑容的邊緣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像一片薄冰上出現的第一道裂紋。“確實是最近比較累。醫院在搞什麼評級檢查,每天加班到七八點,回來還要寫材料。護士不夠用,排班排不過來,我這個護士長就得自己頂上去。白班夜班連著轉,有時候一天睡不到四個小時。”“四個小時?”蘇逸皺起了眉頭。“那也太少了。長期這樣身體會出問題的。”“沒辦法。”李悠歎了口氣。“醫院就是這樣,人手永遠不夠。而且……不光是工作的事。”她說到“不光是工作的事”的時候,聲音變得更輕了,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蘇逸沒有追問。他知道不能追問。追問會讓她警覺,會讓她意識到自己說多了。他需要做的是沉默。用一種“我在聽,但我不會逼你說”的沉默,給她一個安全的、沒有壓力的空間。讓她自己決定要不要繼續說下去。客廳裡安靜了大約五秒鐘。窗外遠處傳來一陣汽車鳴笛聲,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吊燈的暖光在兩個人之間投下柔和的陰影。李悠的手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畫著圈。“你知道嗎。”她終於又開口了。“有時候我下了班回到家,打開門,屋裡黑著燈,一點聲音都沒有。我就站在玄關那兒,不開燈,就那麼站著。站一兩分鐘。然後才去開燈、換鞋、做飯。”她頓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站那一兩分鐘。可能就是……需要緩一緩吧。從外麵的世界切換到家裡的世界,中間需要一個過渡。”蘇逸看著她。她的側臉在暖光中呈現出一種柔和的輪廓。三十八歲的皮膚保養得很好,但眼角有幾條細紋,是笑起來時才會出現的那種。此刻她沒有笑,那些細紋隱沒在皮膚的紋理中,隻有在燈光的特定角度下才能看到。她的鳳眼微微下垂,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李阿姨。”蘇逸的聲音很輕。“您……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會覺得孤單嗎?”這個問題他問得很慢,每個字之間都留了一個微小的間隔。他的語氣不是好奇,不是八卦,而是一種帶著溫度的、小心翼翼的關切。就像在觸碰一個傷口之前先用指尖試探溫度。李悠的手指停止了在杯壁上畫圈的動作。她抬起頭,看著蘇逸。兩個人的目光在暖黃色的燈光中相遇了。蘇逸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燈光下看起來溫暖而柔和,瞳孔中映著她的倒影。他的表情是“關心”模式的升級版:眉心微蹙,嘴角微微抿著,整張臉呈現出一種超出他年齡的、沉靜的溫柔。李悠看了他三秒鐘。然後她移開了目光,低下頭,發出了一聲很輕很輕的笑。那個笑聲裡沒有快樂,隻有一種被看穿後的釋然和一絲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的窘迫。“你這孩子。”她說。“問的問題怎麼跟個大人似的。”“對不起李阿姨,是不是問得太多了?”蘇逸立刻收回了表情,換上了一個“意識到自己越界”的歉意。“我不該問這些的。”“不是不是。”李悠連忙擺手。“不是你的問題。我隻是……沒想到會被一個高中生問這種問題。”她又沉默了一會兒。“孤單嘛……”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也不是孤單。就是……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家裡什麼都有,冰箱是滿的,衣櫃是滿的,房子也夠大。但就是覺得……少了點什麼。說不上來是什麼。”“我懂。”蘇逸說。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懂。但他知道這三個字是此刻最正確的回應。不是“我理解”(太正式),不是“我明白”(太理性),而是“我懂”。這兩個字傳遞的信息是:我不是在分析你,我是在感受你。李悠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他期待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而是更深層的、更本能的東西。是一個長期處於情感饑渴狀態的人,在突然被給予了一口水之後的那種……不是滿足,而是對“還有更多嗎”的無聲渴望。她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蘇逸看到了。“好了不說這些了。”李悠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剛才流露出的脆弱重新收回體內。她直起背,換上了一個明朗的表情。“說得我跟個怨婦似的。你別跟李明說啊,他知道了又要擔心。”“放心,我不會說的。”蘇逸笑了笑。“李阿姨的秘密,我替您保守。”“什麼秘密不秘密的。”李悠被他的措辭逗笑了。“就是隨便聊聊。”“對,隨便聊聊。”蘇逸重複了一遍,語氣輕鬆。然後他端起自己的花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用下巴朝她手裡的杯子努了努嘴。“李阿姨,您的茶都涼了吧?光顧著跟我說話,一口都沒喝。”李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還行,溫的。”她用手背碰了一下杯壁,感受了一下溫度。“我喝茶不喜歡太燙,溫溫的正好。”“那您快喝吧。”蘇逸的語氣隨意極了。“菊花茶放久了會苦。”“你倒是比我還懂。”李悠笑了一聲。她把杯子舉到嘴邊。杯沿碰到了她的下唇。淡黃色的液體在杯中輕輕晃動,菊花的花瓣貼著杯壁,枸杞浮在液麵上,紅色的小顆粒在她呼吸的氣流中微微旋轉。她的嘴唇微微張開,杯沿傾斜,液體流入了她的口腔。蘇逸看著她的喉嚨。她的脖頸修長而白皙,喉結的位置有一個不明顯的微微凸起。當液體從口腔流入食道的時候,那個凸起上下滾動了一下,皮膚下的肌肉收縮又舒展,像一條小魚在水麵下翻了個身。第一口。大約三十毫升。占杯中剩餘液體的大約七分之一。也就是說,這一口她攝入了大約0.24毫升的A型藥劑。不夠。要達到有效劑量,她至少需要喝下半杯以上。不急。她會喝完的。一個人在自己家裡,坐在自己的沙發上,喝自己泡的花茶。沒有任何理由不喝完。李悠把杯子從嘴邊移開,舔了一下上唇殘留的茶水。她的舌尖是粉紅色的,在嘴唇表麵快速地滑過,帶走了一層薄薄的水光。“嗯,這個蜂蜜放得剛好。”她自言自語地評價了一句。然後她又喝了一口。第二口。比第一口更大。蘇逸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花茶的味道在他嘴裡散開,菊花的清苦和蜂蜜的甜在舌尖交彙。他的杯子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乾淨的花茶,乾淨的杯子。而在他對麵一米五的距離上,李悠正端著她的杯子,微笑著喝了第三口。暖黃色的燈光照在她的臉上,照在她的護士製服上,照在她手裡那杯正在被一口一口喝下去的花茶上。她的表情是放鬆的,嘴角帶著一絲笑意,鳳眼微微彎起。她不知道杯子裡有什麼。她不知道對麵坐著的那個微笑著的男孩在看什麼。她不知道從她喝下第一口茶的那一刻起,一個精密的倒計時已經在她的身體內部悄然啟動。十五分鐘。蘇逸靠在沙發上,雙手環抱著自己的茶杯,嘴角維持著“溫和”的弧度。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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