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動
會議室的氣氛重新降至冰點。
原本鬆懈下來打算散會的馬哥和小徐僵在原地，眼神無措地在傅老板和傅子曄身上轉來轉去。
傅子曄皺起眉頭。
被打斷話本來就煩得要死，傅程斌每句話又激得他把剛剛好不容易咽下的話反出來。
“你也可以不幫，我沒有要你幫過。”太子爺轉過身，對傅老板忍不住就尖銳起來，“你前十八年就從來沒幫過，我不知道為什麼你突然就覺得這是你的義務了。”
傅程斌更惱了。
他最不喜歡的就是被人提起這件事。他和林櫻不是沒有被這些輿論裹挾過，什麼丟在國外的孩子，什麼不儘義務的父母。為此他做過很多努力，做得大張旗鼓，做得外人看了都要為他的父愛如山鼓掌——他自認他在把傅子曄接回來之後已經對他夠好了。
“夠了。”傅程斌說，“你總提這件事還沒夠嗎，我們有任何一天虧待過你嗎？我們這麼愛你，給了你這麼多，你就不能學學你弟弟，知道感恩嗎？”
聽話懂事的小兒子傅子暄從不會這麼頂撞父母，隻有這個大兒子永遠要跟他在嘴上爭個輸贏。
“你為什麼給我這麼多？傅程斌你自己清楚。”傅子曄冷笑了一下，“我弟當然不會這樣，他也不需要這樣。你們隻看得上他管他就好了，不要再為我操這麼多心。”
傅子曄不是傻子，他當然能感覺到自己的父母在過度補償自己。
他知道這種過度補償可能源於愛，但他也知道這也不隻源於愛。心虛、利益衡量、輿論修複，很多東西和愛綁在一起。
“你還在為兩年前的事情較勁嗎？”
但傅程斌顯然沒有和傅子曄在一個頻道上。
他以為傅子曄又在和他翻兩年前的舊賬。
其實一開始他和傅子曄的關係沒有這麼火藥味十足。
直到兩年前，傅子暄的家長會和傅子曄的頒獎典禮撞在了同一天，他在國外出差，隻有林櫻有空，所以權衡下隻能先去了家長會。畢竟在他們心裡，頒獎典禮又不是什麼家長一定要到的場合。
但那天傅子曄的反應意外的很大，第一次嚴詞厲色地和他們大吵了一架。之後他更是好像變了一個人，變得根本無法溝通了。
“我們解釋過很多次了，事出有因，你媽又不可能變成兩個人。沒有人故意忽視你。”傅程斌說，“更何況那是你弟，你多大了，為什麼還要和弟弟爭這些？”
傅子曄因不耐而產生的怒氣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反而消了下去——他所有的氣都消了下去，像是喪失了鬥誌。
他抬頭，語氣平靜的可怕：“我沒有和他爭過。”
傅程斌在他語氣低下來後停頓了一下，自己的語氣也稍微冷靜了一些。
“我們也想和你好好相處，但這需要雙方共同努力。”傅程斌耐著性子說，“你從不努力，隻有我們在努力怎麼可能好好的相處？你以後能不能聽話點，少點質疑少和你弟弟較勁，也多點努力，好嗎？”
傅子曄沉默著一言不發。
他身體緊繃，像一隻立刺的刺蝟，哪怕沒有言語和動作也能讓人讀懂他表現出來的抗拒。
傅老板見傅子曄這副樣子又皺起眉頭了。
“我說得不對嗎？”
他轉而尋求認同般的看向馬哥和小徐，兩位打工人早就被焦灼的氣氛搞的隻會點頭附和老板了。
尋求完這邊之後的傅老板又轉頭看向傅子曄側後方的邱澄。
邱澄沒有點頭。
對在哪裡？
聽完全程的邱澄太迷茫了。
他看著傅子曄坐在他前麵，就像坐在一座孤島上。
沒有人救他，隻有不知何時來的海浪和風暴隨時要將他吞沒。
邱澄看著傅程斌望向他的眼神心裡一燙，控製不住地伸手拉了一下傅子曄的轉椅，把自己拉到了他的旁邊。
“老板，那個。”邱澄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錯了，這個時候突然非要唱反調，“呃，好像有點……不太對？”
“？”
小徐和馬哥在旁邊露出了兩個萬分驚恐的表情。
邱澄又往前進了兩步，來到了傅子曄的斜前方。
“就是老板你說的……不努力的那個部分，好像有點不對。”他緊張的手心有點冒汗，但還是迎著老板的目光小心翼翼地開口了。
“老板，子曄剛回國的時候，”邱澄試圖把話說明白，“你有沒有發現他的中文很好？”
“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覺得他的中文說得好好。但從小在非漢語環境下長大，其實很難有這樣接近母語者的表達的。”
傅程斌還皺著眉頭，但馬哥和小徐倒是愣了一下。
坐在他後方的傅子曄也愣了一下。
“一回國就有這麼好的中文，之前應該在語言上下了苦功夫。如果不是一直想回來、不是有想用中文好好溝通的人，其實不會下這麼大的功夫。”
“而且十八年，他之前從來沒有在國內生活過。他在那裡有自己的朋友圈和交際圈，有老師、有朋友，甚至做過兼職，也有靠自己謀生。”邱澄回憶著自己看過的傅子曄的每一個采訪，這時候極為流暢的把他聽過的傅子曄的每個故事串了起來，“甚至他的樂隊也做得不錯，也遇到了欣賞他的導師和有意向的唱片公司。但老板你讓他回來他就放掉一切回來了。”
“所以，傅子曄不是沒有做出任何努力，這些都是努力。他決定回來的那一刻也是想和你們好好相處的。”邱澄頂著傅老板審視的眼光很艱難地說，“但是作出努力之後被人視而不見，不管是誰都會失望的。”
是中國人中文說得好很正常，父母都在國內回國也很正常。
這些事放在傅子暄、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正常的，正常到理所當然。
“有些事情放在別人身上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對於傅子曄來說不是這樣。”
“而且老板，傅子曄他不是誰的放大版也學不了任何人，他就隻是他。他是23歲，他有自己的判斷了，拿對待15歲小孩的方式對待他也不太好。”邱澄說得很慢，“他從來沒有把自己和誰放在一起較勁，把他們倆比較著看的人不是他。”
是你。
邱澄把最後兩個字吞了回去。
這倆字再說出口真的太像當麵罵老板了。
雖然前麵他已經有點在教老板做事的意思了。
算了。
邱澄脖子一梗。
反正是傅老板先問的，我這個實心人隻說實心話，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吧。
——————
出人意料的是，想象中的槍林彈雨並沒有來。
傅老板甚至沒有對邱澄的話做出任何回答。
他聽完邱澄的話之後，站起來又說了幾句話總結這次的緋聞事件，就宣布散會了。仿佛從頭到尾都沒有聽到過邱澄對他說的那幾段話。
馬哥被傅老板留下來單獨說了會兒話，是最後從會議室出來的。
邱澄趕緊拉著他確認了好幾次傅老板確實沒有給出任何要封殺他、雪藏他、開除他的指示，才終於放下心來。
倒是馬哥對著他的頭給他來了一下，嚴正警告他下次對老板說話小心點。
小徐領著他和傅子曄到了早上的停車位旁邊，準備送他倆回宿舍去。
從淩晨折騰到現在，鐵打的小徐都要困得歸西，真的需要快點回去補個覺了。
傅子曄從剛才起就一直在退後半步的位置跟在邱澄後麵，直到上車的前都是這樣。
邱澄上去坐在了後排，他也跟著和他並排坐在了最後。
雞飛狗跳的早上徹底結束，車裡此時彌漫著一種災難後徒於廢墟的寂靜。
邱澄看著窗外，從玻璃的反光，看到了盯著他看的傅子曄。
“昨天牌打得怎麼樣？”
窗戶上的倒影開口說話了。
邱澄苦笑了一下：“輸得很慘。”
就像我的人生。
邱澄想起了昨天那個糟糕的夜晚。
不僅自己在樓上輸牌，喜歡的人（待確認版）還在樓下和情敵（待確認版）待在一起。
人不能、至少不應該，愛情和錢一個也沒撈到吧！
傅子曄聽完他的答案之後伸手碰了碰邱澄的手，邱澄應激一般往後縮了一下。
“剛才的事情，”傅子曄蜷了蜷自己剛剛和邱澄接觸的幾根指頭，“謝謝了。”
“啊？”邱澄用了一會兒才知道傅子曄在謝的是什麼事，他轉過頭和傅子曄對視一眼，又很快轉了回去，“哦，那個沒有什麼。”
“感覺傅老板有點講得太過分了，你又鋸嘴葫蘆一樣該講的什麼也不講。”
“我講和不講很早就不重要了。”傅子曄說，“但我其實挺意外的，你講的那些東西。”
“我自己都挺意外我敢講的。”
邱澄的語調很低，能感受出來他情緒不算很高。
“對了，”邱澄過了會兒開口問道，“你和方雲新，事情確認好了嗎？”
他其實感覺自己不該問的。但是他從早上開始就忍了又忍，現在實在在意得受不了就開口問了。
“嗯，確認好了。”傅子曄回答地很爽快，但沒細說具體情況，“意料之中，確實是假的，他當初是騙我的。”
昨晚真實的情況沒有傅子曄說的那麼雲淡風輕。
方雲新是和他掰扯了很久，才真的撕破臉皮告訴他說那張紙不是他的。他坦白說那天他確實有東西落在音樂教室，但不是這張紙。他也不知道這張紙是誰的，紙拿到的當天，他背下來之後就直接扔掉了。
說完這一切之後他就開始無縫銜接地哭訴說自己也是不得已，誰在他那個情況下都會這麼做的。
然而傅子曄根本懶得看他演，他說了句知道了之後，直接關門就走了。全然不顧房間裡戲唱到一半的人。
想了想估計也是自己這一摔門把人激怒了，才惹出後麵這個緋聞的事端要報複他。
“所以你接下來真的不會再見他了？”
“對。”傅子曄很鄭重地應了一聲。
邱澄點點頭：“哦。”
邱澄說完後突然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好像又碰到傅子曄的手指了。
傅子曄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和他肩挨著肩，和他擠到一起去了。
邱澄覺得有點無所適從。剛想說點什麼提醒傅子曄，就被打斷了。
“你昨天發信息給我的時候，”傅子曄壓低聲音湊近邱澄，用小徐聽不見的聲音問道，“已經看到我了，對嗎？”
“對。”邱澄頓了頓，“我知道老秦不住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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