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樹
【07】
江連洲家的樓下有一棵枇杷樹。
隻是這棵枇杷樹不結果，生得遮天蔽日，無人打理。害得旁邊的那棵紫薇照不到陽光，枝葉低垂，抽長如藤蔓，零星地綴著幾簇柔軟的花。
站在樓下的人不再是那群孩子，現在變成了宋天南，他拿著一把玻璃彈珠，或是兩個悠悠球，仰臉望著二樓的方向，樓底便傳來清脆的喊聲：“江連洲——”
江連洲出現在長連廊邊，蹲下身撿起那隻飛上來落在地上的竹蜻蜓，轉眼看見宋天南還在底下對自己笑，於是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宋天南看著他從鏤空的水泥花窗間一格一格地往下移動，走到樓道轉角時兩人相視，泛著暖意的光透過花窗，在江連洲臉上斑駁流轉，映亮了那雙幽深的黑眸。
“天南哥哥。”江連洲走到他麵前，變得明亮的眼底隻有宋天南的影子。
“走，我們去玩。”宋天南扯起他的衣袖就往外走，穿過熙熙攘攘的街巷，聽著宋天南跟長輩們打了一路的招呼，甚至帶著他去到程淑芸允許的活動範圍之外，最後在街邊停下了。
他在拉杆彈珠的機器前麵坐下，接過宋天南手裡五顏六色的玻璃珠，有時候輸得一顆不剩，宋天南也不生氣。
“哇塞，”宋天南笑眯眯地看著他，“空軍耶。”
宋天南還帶他去自己家裡玩小霸王。
魂鬥羅、吃豆人、影子傳說。
一開始宋天南的身邊也會圍著一群同齡的男孩子，可後來，宋天南發現遊戲手柄永遠到不了江連洲的手裡，而且江連洲比他們小，個子也矮，擠在人群外就像消失了一樣。
所以宋天南後來再找江連洲玩的時候，隻是單獨和他一起，儘量避免那群男孩跟江連洲撞上。宋天南知道他們不願意帶江連洲玩，因為偶爾江連洲不在的時候，他們會對宋天南說江連洲的壞話。
經常有鄰居家的大人說宋天南長得好看，宋天南笑著說，因為我媽媽漂亮。
李悠蘭確實漂亮。
她總是會留江連洲在家裡吃晚飯，碎花裙子，波浪卷，經過的地方會留下一股桂花香，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和宋天南一模一樣。
他的媽媽就不會這樣，程淑芸從來沒在飯桌上對自己笑過。
有一次他聽見李悠蘭在廚房跟宋天南說：“你是哥哥，在外麵一定要保護好連洲。”
於是從那天起，每當在外麵遇到別的孩子，宋天南總會底氣十足地跟別人介紹：“這是江連洲，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不是最好的朋友不重要，有多少個最好的朋友也不重要。隻是江連洲知道，從兩個人分開的那天起，宋天南的身邊就很難再有自己的位置。
如果能一直在一起——如果沒有那場火災就好了。
五年級臨近期末的時候，程淑芸讓他這段時間好好複習，先別找朋友玩，於是像以前一樣，離開前反鎖了屋門。
江連洲坐在書桌前翻著課本，沒過多久就聽見樓下的喊聲。
很可惜，不是宋天南，是之前那些喜歡拿他開玩笑的孩子，像是終於找到機會能夠再次捉弄他一番。
這個年齡段的男孩最頑劣，臟話連篇，不服管教。其中有個人劃燃了擦炮，向著江連洲的窗前扔過來。雖然沒扔中，但在牆壁上發出一聲巨響。
在專家樓住的人白天基本不在家，即使聽到這樣大的動靜也沒有人出來製止。於是那群孩子更加興奮了，一枚接著一枚扔向二樓的窗戶。
窗戶被書桌擋著，江連洲要站到椅子上才能關上。等他好不容易快將窗戶關上時，一枚擦炮不偏不倚地飛向他的臉。好在江連洲反應快，立馬側過身去，但擦炮還是在屋內炸響了。
他回過頭，瞬間一慌。
程淑芸研究石油快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桌上的瓶瓶罐罐裡裝著油頁岩的樣本，桌麵上也像是粘著一層永遠也擦不乾淨的油砂，肉眼看不見，可手指挨上去總能感受到一種若有若無的粗糙顆粒感。
所以擦炮落下的瞬間，立刻在地上升起了一小簇火焰，江連洲轉身跑向門邊，可程淑芸臨走前把屋門反鎖了。
於是他又想跑到浴室去接一盆水，但火勢蔓延的速度超出他想象，瞬間就朝著腳下奔來。
江連洲扯了浴巾，沾濕水蓋在身上，立刻推開書桌，向著屋外喊救命。
可周圍仍然沒有人應答。
那幾個小孩也許是看闖了禍，早就跑得無影無蹤。
灼燒的熱意離背後越來越近，江連洲停下了呼救，心裡隻剩絕望。
忽然，他看見樓邊跑過來一個人。
宋天南的手裡還拿著一輛四驅車，他昨天約好要給江連洲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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