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
屋子裡隻有淺淺的呼吸聲以及勺子磕碰到碗的清脆響聲，虞姮好雙眼亮晶晶，殷勤地一口一口給衛元狩喂著飯。
許久，衛元狩終於受不了這詭異的氛圍，偏頭躲開了虞姮好送過來的勺子，一開口聲音低沉沙啞:“你叫什麼名字?怎麼一個人在這個小院?”
幾日前，南下的侍衛隊裡麵突然出了叛徒，他的行跡暴露，惹來一夥不知道誰的人追殺，隨行的幾個侍從要麼走散，要麼半途為了救他而引走敵人。
他一個人逃到宿水鎮，在小鎮上東躲西藏了幾天，終於發現了這個一看就沒有人的，既隱蔽又破舊的院子，結果拖著失血過多的身體剛剛翻過高大的院牆，就看見了這個貌美卻瘦弱的少年。
無奈，他隻能躲在那棵高大杏樹上查看情況。
而今，突然被問到姓名，虞姮好有些激動，他抿了抿唇，兩頰露出隱隱約約的梨渦:“虞姮好。”
他看著衛元狩的眼睛亮晶晶的，又一遍重複道:“虞姮好，就是虞姮好的虞姮好。”
他沒有上過學，不認識字，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也從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麼意思，隻是阿嬤告訴他，這是他母親生前為他取的名字。
“哪個姮好?”
儘管心中不耐，無意去探討眼前少年人的名字，隻是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神，一時有些招架不住，又找不到別的話題，隻能強壓下輕蔑的神情，裝出一副溫和好奇的模樣接著問。
“不知道，我……我不認字。”
虞姮好聲音忽得有些低落，頰邊的梨渦也隱了起來:“我從很小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被關在這裡啦，新來的母親和兄長們都不喜歡我，父親讓我呆在此處，永不能出去。”
衛元狩自幼在宮廷長大，什麼辛密醃臢事情沒有見過，聽此，他也隱隱約約明白了，約莫就是生母去世，新娶進來的繼室擔心家產被瓜分亦或者一些別的事情，隨便尋了個由頭就把少年關在了此處。
也正好這虞家孩子多，當家的老爺也不缺這一個兒子，關著就關著，死了也就罷了。
想到這，衛元狩不由鬆了一口氣，看著虞姮好就跟看著個天真爛漫的小傻子一樣。
事實上虞姮好在這裡也算得上是與世隔絕了，壓根接觸不到外人，心智自然也是不成熟得如同幼童。
也好，也好。
一個好拿捏的蠢人罷了。
衛元狩雙手置於後頸，頭枕著手，也不想去裝什麼溫和有禮的好人了，嘴角強行勾起的弧度也落了下去，自然而然地使喚著虞恒好：“我要喝水，熱水，你能弄來嗎？”
虞姮好看著二大爺一樣的衛元狩，雙眸澄澈，實話實說:“沒有……阿嬤一天之中隻會來給我送午膳和晚膳，其餘時間她都不會來的。”
聞此，衛元狩眉心跳了跳，但也沒有過多苛求，他又攏了攏身上陰濕破舊的被子，心裡嫌棄的不行:“你就把這破東西蓋本殿……本少爺身上?”
即將脫口而出的“本殿下”三個字被他惡狠狠咽回肚子，平白憋出一肚子火，被眾星捧月著長大的太子殿下，何曾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會落到這種境地。
虞姮好的眼神依舊清澈，似乎沒有聽出來衛元狩語氣裡麵毫不掩飾的嫌棄，他慢吞吞地看了一眼蓋在衛元狩身上的破被子:“可是你半夜的時候還和我搶被子，你把它全部搶到你的身上了。”
衛元狩的呼吸略微急促了起來，腹部傳來火辣辣的疼痛感，他一邊疼得倒吸冷氣，一邊不可置信地看著虞姮好:“你他媽說什麼，你半夜和我睡一張床榻?”
虞姮好不回答了，他的眼神開始變得同情，又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可是我的屋子裡麵沒有別的地方可以睡覺。”
其實他本來也不想把衛元狩放在床上的，畢竟衛元狩渾身都是臟兮兮的血跡，可是地上太冷了，他一把衛元狩放在地上，衛元狩就會蜷著身體發抖。
無奈，他隻能去院中的破井裡麵打了水，簡單給衛元狩擦乾淨了身體，才把他拖在床上，可是廢了他好大的功夫呢。
至於晚上，他們當然一起睡覺了。
衛元狩不說話了，他躺在床上，眼神發直，心中充盈著絲絲縷縷的暴虐，一個低賤的平民也配和他同床共枕？他金尊玉貴的身體竟然被這個蠢貨玷汙了。
衛元狩的恢複力驚人，僅僅三五天，他已經可以下床緩慢移動了。
一間房一個院，屋子又太小，下床了自然就是呆在破院裡。
好在這幾日天氣不錯，柔柔的春光灑在身上，古杏樹一簇一簇的花朵把花枝壓得彎彎的，幾乎無法讓人直立行走。一陣微風吹來，粉白的杏花片片飄落。小院雖是破敗不堪，但卻不顯寂寥荒蕪，淡黃的迎春以及各種不知名的藍的白的小花自在地在牆角盛放，嫩綠的雜草從各種青磚石瓦的縫隙裡麵冒出，偶爾一兩隻嘰喳亂叫的小鳥停站在牆頭，好奇地觀望著小院裡的二人。
許是這幾日天氣好的緣故，這小院中又沒有宮廷裡的一些破事，不用寅時起酉時歸，思慮著處理不完的政務和背不完的《帝鑒》，衛元狩難得清閒，心情自然也是好了些許，願意屈尊降貴出來曬曬太陽。
衛元狩一手捂著還在隱隱作痛的腹部上的傷口，另一半身子虛虛靠在一碰就會掉木屑的門框上，就那麼玩味地看著虞姮好像個勤勞的小蜜蜂一樣，圍著古杏樹喀吱喀吱折著花枝。
虞姮好不會梳頭，之前一直是隨隨便便拿著破布條聚攏紮起的，這幾日倒沒有紮起，長長的頭發被花枝勾得亂七八糟。
突然，衛元狩喚小狗一樣喚著虞姮好:“蠢——姮好，過來。”
虞姮好就像小狗一樣啪嘰啪嘰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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