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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月光如同一塊薄瘦的骨瓷片紮進山坳，龍抓槐粗壯的根係從爛泥裡翻出，在暗影中張牙舞爪，仿佛一隻隻鬼手，“指縫”間閃著細碎的藍光。
若仔細看過去，才發現那橫七豎八堆滿了白骨。
白骨上麵蜷縮著一團青，沒有半點兒起伏，看不出是什麼。
一個黑影弓著身，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
偶爾有撲棱著翅膀的鳥掠過，伴著粗啞的“噠噠”聲，在濃稠的夜色中拖出一條濕漉漉的痕跡。
像是收到了某種召喚，已經“死”去大半天的黃憶晨突然醒了。
實際上，她是被熱烘烘的酸臭味兒熏醒的。
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仿佛春蠶啃食桑葉，又像螻蟻忙碌築塔。
黃憶晨幾乎使出吃奶的勁兒，那口遊絲般的氣終於被提了起來，隨後又從胸前緩緩散出去，顫顫巍巍滑向四肢百骸，扯得右手小指抽搐了一下。
雖然隻是極其微小的動作，卻似燎原之火，劈裡啪啦瞬間席卷全身，下一秒直衝天靈蓋，頭頂仿佛挨了一擊棒喝，沉重的眼皮終於被撬開一道縫兒。
和混沌月光一起擠進來的，是一個碩大的腦袋。
由於湊得太近的緣故，眉眼五官完全看不清，隻覺得黑黢黢臟兮兮，就像一蓬掛了銀霜的亂糟糟枯草。
頃刻間，黃憶晨像是被施了定身術。
她雙眼圓瞪，呼吸一聲急過一聲，仿佛持續充氣的氣球，眼看就要炸掉。幾秒後，終於從胸腔爆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激得周邊螢藍色的鬼火四散飛揚。
雖然是亂葬崗的常客，但這一聲著實駭人，“枯草”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掌被鋒利的骨頭茬子戳破都感覺不到疼。
他身體抖成了篩子，上下牙直打架，哆哆嗦嗦吐出幾個字：“詐……詐屍……”
四目相對，空氣突然陷入詭異的安靜。
黃憶晨渾身疼得厲害，剛剛那一聲幾乎耗儘了好不容易才彙集起來的氣力，麵前的一切再次變得模糊起來。
她張了張嘴，一口氣兒沒上來，兩眼一翻，重新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嘈雜聲鑽進她的耳朵，像是兩個人在爭吵。
“那是亂葬崗，又不是帝王墓，能有什麼寶貝？”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聽上去甕聲甕氣的，仿佛蒙在一層塑料布裡麵。
“哥，你……你信我……真撿著寶了！”另一個聲音結結巴巴，卻難掩興奮。
“狗屁！撿個孤魂野鬼還差不多。”粗啞的聲音嗤笑著，很是不屑一顧。
“確實是個鬼，還是個女鬼……不信你看……”
隨著對方話音落下，黃憶晨隻聽到頭頂一陣刺耳的隆隆聲，有細密的木屑紛紛掉落，一束強光射入，即使沒睜眼，也感覺晃得厲害。
“我草！”原本粗啞的聲音一下子升了八度，明顯失了原有的沉穩，隨後一隻大手探了過來，在黃憶晨臉上拍了一把，語氣中帶著顯而易見的質疑，“死的活的？”
這一下剛好碰到她嘴角的傷口，火辣辣的痛感排山倒海，黃憶晨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轉頭狠狠咬了上去。
那手反應極快，“嗖”的一下縮了回去，經過短暫的愕然，笑罵了一句：“真他媽是活的！”
“還很……生猛呢！”另外一個腦袋湊了過來，黃憶晨這回看得清楚，正是嚇得自己背過氣去的那蓬“枯草”，隻見他嘿嘿笑著，嘴角涎出的口水拉得老長，眼看就要落下。
又是那股熟悉的酸臭味兒，黃憶晨隻覺得喉頭一陣抽搐，腸胃中翻江倒海，“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草，我的棺材！”
“二寶，趕緊把人弄出來！”
“你跑個屁啊，回來，給我回來！”
……
一番混亂後，黃憶晨終於被人連拉帶拽拖了出來，她身上多處受傷，有氣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環視四周，前後左右都是棺材，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有的上了黑漆，有的還是木胚。
棺材陣正中間站著個鐵塔似的男人，他至少有一米九高，皮膚黝黑，平頭，濃密的絡腮胡幾乎蓋住半張臉，看不出年齡。
眼神如兩道利刃，透出徹骨的寒意，手裡掂著一把鐵錘，一下下輕敲著旁邊的棺材蓋。
篤篤，篤篤，聽得人膽戰心驚。
黃憶晨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哥，她不是故意的……”
身後響起一個聲音，黃憶晨轉頭一看，又是那團“枯草”。
隻見他扒著門框，露出半個腦袋，期期艾艾重複了一遍：“不……不是故意的。”
說完，捕捉到那驚恐不安的眼神，還不忘扯起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黃憶晨又打了個冷戰。
“絡腮胡”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最後眼神落在黃憶晨的臉上，他半天沒說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誰也不敢出聲，空氣繃成一整塊，裡麵藏著密密麻麻的銀針，似乎隻要稍微有丁點兒響動，它們就會齊刷刷彈射下來，戳得人千瘡百孔。
片刻後，“絡腮胡”終於籲了口氣，眉眼鬆懈了許多，他衝著“枯草”懶懶喊了一聲：“從你夥食費裡扣。”
“枯草”像是得了“特赦令”，一下子從門外麵躥了進來，激動得又蹦又跳：“好好好……”
“當啷”一聲，鐵錘落地，“絡腮胡”挑起眉揉了揉太陽穴，罵了句“缺心眼”，裹著一陣風就出去了，經過黃憶晨身邊時，甚至沒看她一眼。
見“枯草”笑嘻嘻地湊了過來，黃憶晨才鬆下來的心又是一緊。慌亂中，她一把抓過那把鐵錘，護在胸前，滿臉警惕：“你想乾嘛？”
“還能乾嘛？”不等“枯草”說話，“絡腮胡”又折返回來，他上下打量了黃憶晨一番，若有所思。
如同看貨物一樣的眼神勾起了無比可怖的回憶，黃憶晨整個人頓時繃成了一張弓。
荒山野嶺，棺材鋪，兩個強悍的男人……能預想到接下來自己將會陷於何種悲慘的境地。
原以為是大難不死，沒想到才出虎穴又落狼窩，她緊握鐵錘，掙紮著起身，踉蹌著向後退，拚命嘶吼：“滾！滾開！”
見二人不為所動，她自知活下去隻有無儘的折磨，想起兩年以來生不如死的日子，索性將錘頭舉起對準自己的太陽穴，一咬牙，狠狠砸了下去。
“絡腮胡”眼疾手快，幾步上前，一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掌砍上她的後頸，黃憶晨隻覺得眼前一黑，身體像個破口袋一樣，軟軟倒了下去。
再次醒來時，她發現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張看不出顏色的棉被。
沒有想象中的虐打，也沒有記憶中的囚禁，兩個男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床前，似乎都有些局促，那“枯草”手上還端了個碗。
空氣中飄著濃鬱的香氣，是……雞湯？
黃憶晨已經一天一夜水米未沾了，此時肚子裡咕咕一陣亂響。她終是沒忍住，偷著咽了咽口水。
“我叫大寶……”莫名其妙的，“絡腮胡”開始自我介紹，也許是很少這麼客客氣氣地說話，臉上明顯有些不自然。他眼神飄到一旁，指了指身邊的“枯草”，“這是我弟，二寶，今年二十二歲。”
黃憶晨的全部心思都在雞湯上，愣怔片刻才反應過來對方剛說了什麼。她想不明白，如此凶神惡煞的一個人，怎麼突然變得彬彬有禮起來了？正納著悶，對方又開了口。
“二寶從亂葬崗把你撿回來，也算是有緣千裡來相會。”大寶停頓了片刻，他沒讀過幾天書，是個打棺材的粗人，如此文縐縐實在別扭。
見黃憶晨一臉疑惑地盯著自己，竟緊張起來，上下嘴唇一碰，直奔主題，“我算了算，今天日子不錯，正好把事辦了。”
說完，用胳膊肘懟了懟身邊嘿嘿傻笑的二寶：“還愣著乾嘛？去啊！”
“哦……”二寶有些扭捏，一張黑臉染了層薄紅，他屁股往前蹭了幾下，將碗遞到黃憶晨眼皮底下，“給。”
對一個饑腸轆轆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比食物誘惑更大的了。
黃憶晨顧不得安危，伸手奪過碗，一口氣將湯灌了下去，連碗底的渣滓都舔得乾乾淨淨。
大寶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嘴角微微上揚，示意二寶再去盛一碗。
“那個……”喝了碗熱乎乎的湯，黃憶晨總算還了陽，她偷偷端詳大寶。
這人雖說長得醜了點兒凶了點兒，但不像是壞人，於是大著膽子發問，“你剛說，要辦什麼事？”
大寶愣了一下，隨後咧開嘴：“當然是你和二寶的終身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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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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