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遠舟週四並沒回來。
她下班在華潤府等他，窩在沙髮裡看電視，一直等，等到犯睏打盹，睡著了，一醒來，人影沒有，劇是自動連播，已經放到大結局。
她給他撥了兩通電話，都沒接，又給另外的手機號撥。
孫遠舟有三張電話卡，視工作情況換著用，都沒接。
齊佳便懶得再管了。
其實孫遠舟不是蓄意的。
實際情況是，青玉山髮了山洪，好在孫遠舟有預兆，看著氣象不對勁，夜裡他推醒成峻，讓他把樓下試機的幾颱機器全都停掉。
“我不確定是不是洪災，但保險起見，停了吧。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淩晨雨越下越大，有吞沒群山之勢，很快外麵就拉響警報，不是洪災，是人災。所有人從工棚裡跑出來避險，儘管做了防洪準備，三個臨時區全塌了。
工程半塌方，這是嚴重事故。
工程由設計院牽頭，華建承包，甲方和乙方的關繫。
孫遠舟隸屬國勘所，屬於監督部門。
究竟先搶險救災，還是先補工程，設計院和華建起了衝突。甲方把乙方當牛馬：就是淹死了也得給我上工；乙方不幹：死了人算誰的？
孫遠舟夾在中間，兩邊受氣。兩邊推搡他、罵他，他表情良好，似乎已然練成忍者神功。
一群人像老農，衣服髒兮兮的，褲腳捲起，鞋上全是泥水。住的地方沒了，在帳篷裡蓋大衣湊合過。現在誰還顧得上潔癖，就連成峻都不在乎了，他光著腳躺在樹下，純擺爛。
遠處，巨大的烏雲遮蔽青玉山山頭，看得人心裡髮緊。
孫遠舟蹲在成峻旁邊，和他一起看天，天還在下雨，密密麻麻的細雨將兩人淋得溼透。
“爲什麼會塌？”他心裡煩躁，想不明白。
成峻也不明白，髮了大水，但不至於出這麼大的禍，好大的工區，説垮就垮。
孫遠舟用手紙擦去頭上的汙水，掉下一片樹葉，樹葉飄進雨泥，就像他不順遂的現狀。
他思考了片刻，像是想到什麼，突然起身。
成峻不知道他跟領導關著門説了什麼，第二天，拉設備的卡車就進山了，孫遠舟早早指揮下麵的人開始清點物料，隨這趟車下山。
跑路前，孫遠舟還對工人髮表了一番壯誌未酬、團結一心的演講，把成峻聽傻了。
離開路上，他忍不住問：“演講稿哪來的？”
“冩的。”
“連夜冩？”
“嗯。”
他仰天長嘆：“行啊你！”
孫遠舟閉目不答。
一行人逃命似的，回到大同旅店，成峻也顧不得什麼洗衣皂了，恨不得把水管加大馬力，像洗牲口一樣把自己衝幹淨。
隔著一塊搖搖欲墜的木闆，他問隔壁的孫遠舟：“你怎麼知道要髮洪？你從小在洪澇山裡長大的？”
“對啊。”他迎接水流，心曠神怡，“山裡還有野人呢。”
孫遠舟平時一本正經，説話拿捏得穩重嚴肅，成峻一時間居然信以爲真。
野人？現代社會還有野人？
等成峻咂摸過勁，始作俑者已經洗完出去了，衣服掛在門口的細繩上，隨風飄盪，繼續輕飄飄地嘲笑他。
其實孫遠舟沒有騙他。確實有野人，他親爸就是野人，四十多歲瘋瘋癲癲的，每天脫光了衣服在全村遛鳥。
現在他早已看開了，甚至當個笑話。但放在他中學那會，天性要強好麵子，無法容忍這樣的的醜事。
他寄宿在村長家，老頭把最敞亮的屋子留給他冩作業，平靜的時光隻能到九點，過了點，孫大林便不知道染上什麼陰氣，滿村大喊孫遠舟的名字，高呼“我兒”。
村子日昇月落作息規律，九點下農都該歇了，他的嘶吼在一片蟲鳴中顯得很響亮。
日複一日，忍者神龜孫遠舟壓抑到了極限，他第一次逃課。他繃著臉回到家，見到裸男，一巴掌呼上去。
他從來沒打過人，在學校裡，他充當勸架和稀泥的角色。
但不代表他不會打人。他早熟，抽條長高，跑得快跳得遠，踢足球當邊後衛。有陌生人問過他想不想去省會的青訓隊髮展，他當這人是騙子，理都不理。
扯遠了，總之。
他把男人揍個倒仰，在陰暗潮溼的穀倉裡，對他實施了疾風暴雨的拳打腳踢。
“你是真瘋，還是裝瘋？説啊！”
他爸抱著頭，嗚嗚求饒，孫遠舟沒有得到任何有效的回應，從生理到心理都變得乏力、萎靡。
他放棄了。他找來一根鐵鏈，把孫大林拴在磨盤旁邊，這耗儘了他最後的力氣，他一屁股坐下，像看守牲畜的牧牛人，眼神黯淡，失去生氣。
“你現在啞巴了？好，太好了，那你就在這裡等死吧。”
孫遠舟是刀子嘴荳腐心。
撂下狠話的第二天，就來給孫大林送飯，晚上，孫遠舟見他爸躲在角落裡掩麵而泣，心想，算了。
於是他放了孫大林，警告：“要是再擾民，你等著瞧。”
但瘋子是聽不懂人話的。幾天後，捲土重來，又開始九點準時放送恐怖故事。
想著以前這些烏七八糟的事，孫遠舟整途都沒睡好覺，一會睡一會醒，沉沉浮浮，總覺得有人在他身邊扯著嗓子叫“好兒子”，但睜開眼，隻有對麵鋪位的成峻。
成峻盤著腿，火車路過礦山，他問：“你生病了？”
“沒有。”孫遠舟平靜回答。
下午五點多到的本市，齊佳沒收到他的消息，自然不會去想丈夫在哪，就當沒有、不存在。
她在樓下跟李之湧嘮嗑。
他間諜一樣探聽季老師，總算搞清楚，他住在幹部院裡，一百平的房子，有地暖。
齊佳羨慕壞了，要是她爸多活十年，趕上分房，她也能享上福。
遙想當年，她第一次看見李之湧家的浴缸，是上高一，如此瓷白光亮，她驚呆了，久久不能忘懷。
“洋人的玩意。”她媽冷笑，“買它幹嘛，髒了吧唧的。”
當然，她們都清楚，真正的原因是地方太小，八幾年的老樓，幹溼分離尚且做不到，遑論其他的。
即使後來，華潤府有了浴缸，有了光潔如新的大鏡子，和寬闊的洗漱颱，齊佳已經很難找回當時那種夢境般的抨擊感。
李之湧給過她抨擊，謝坤也給過她抨擊，但孫遠舟沒有，他總是慢別的男人一步，他總是等她表現出“想要”，才拿來給她，有什麼用呢？
即便給了她，她也早已不複當年幻夢的憧憬。
齊佳聽到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車笛。
她杳無音信的丈夫正降下車窗，不動聲色地看著她。這把她嚇壞了，她脫口而出：“你怎麼過來了！”
就好像他不能出現在此情此景一樣。
她意識到錯誤，當即改口：“哎呀，終於回來了。”
諂媚得有點生硬。
孫遠舟靜靜的。
李之湧懂得避嫌，跟孫遠舟抬手緻意，想要脫離這惹人不快的氣氛：“佳佳老公，我走了。”
他心裡很怕孫遠舟，光是婚禮那回，他甫一回想就後背髮冷。
孫遠舟眼神裡明顯沒有甜蜜喜悅的笑意，冷漠地站在那，給齊佳拖著裙擺，給齊佳擋酒，給齊佳戴上戒指，冷漠地吻她。
宴席上，李之湧緊張到摳手，他恨不得跑過去自証清白，我們那是小孩子不懂事，大哥，一碼歸一碼，咱不能舊事重提啊。
後來他才明白，姓孫的既不是吃醋，也不是佔有欲，他就是那個德行，他對自己老婆都沒什麼好臉色，跟別人就更不必説了。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他李之湧見過的怪人豈止這一個。
怪人孫遠舟正在停車。
老小區車位劃分不規範，一大塊空地，先到先得，總有沒公德心的人斜著停，佔用別人的地方，讓別人無處可停。
“還能往後嗎？”他問。
齊佳指揮：“一點點空餘，有點睏難…你往左…”
“就這樣吧。”孫遠舟懶得往裡擠，熄火下來。
“你，你也不提前跟我説。”她挽住他的手臂，被他抽開了，示意他要拿後備箱東西。
“我給你打電話了，你沒接。”
跟李之湧聊得熱火朝天，手機肯定聽不見。
沒接？
齊佳一聽這話不樂意了。人人都得順著他，他打來的必須接，他沒聯繫不許問，世界要永不間歇圍著他運轉，直到他揮揮手，説，行了，停吧。
“是沒接。我靜音了。”於是她不再黏著他，雙手環胸，冷淡地回複。
孫遠舟從後座拎出一盒月餅，還有一兜子他醫保刷出來的藥，都是給她媽的。他説：“我拿上去就走。”
“哦，好。正好我媽不在家，上課去了。”
“文心雕龍？”
“嗯。”
老房沒有電梯，走上去，聲控燈也踩不亮，她跟在後麵説：“我幫你拿點吧。”
“不用，你去開門。”
依然是熟悉的“咣”。
她麵不改色地踹了一腳鬆動的鐵軸，因爲是孫遠舟，她沒必要端著，假扮本地閨秀。
“還不換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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