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將閉之時，兩家喜慶的氛圍正值夏日最後的熱情。
淩斯巧歡天喜地地備著成親所用，暮塵在客棧含羞帶怯的待嫁，正一邊研究新被花式，一邊縫製自己的嫁衣。
兩家商量好，等到出嫁時，暮塵才回柳家待嫁，被淩斯巧接到淩家。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但現在……
淩斯巧將寫到一半的請柬推到一旁，遞了杯茶至對麵。
“所以呢？為什麼突然跑來我這兒，吵架了？”
端起茶碗，猛咽幾大口，才低頭悶悶地答道:“來幫你忙。”
淩斯巧對這女人的口不對心歎了口氣，瞧著一旁還剩一大半的請柬，今日多半是寫不完了，乾脆也端起茶碗，向後一靠，悠然品上一口，放鬆下忙碌多日的身心。
茶香沁人心脾，聞之便令人眼前一亮，再細細抿上一口，仔細回味，當才能品出茶後清香。
長舒口氣，淩斯巧乾脆翹起腿，準備專心做把知心大姐:“說吧，因為什麼吵起來的。”
柳渺玖聽她問起太陽穴就突突直跳，又想起早上那起莫名其妙的吵架緣由。
本不過尋常一天，柳渺玖難得休沐，本打算與柳暮羽出門采買些成親紅綢，恰好站在院中，不經意瞥見屋後荒廢的那塊地，她順勢與自家夫郎說起，乾脆請個人來幫忙打理。
到這一切都安然無事，壞就壞在下一句。
柳暮羽自然是說全憑她安排，她左右想了想，說起了村東的百家。
百家本是一棄嬰，前些年田裡收成不好，又連年征戰，賦稅極重，十裡八村每走兩步都能遇見一個棄嬰，這話也是一點也不為過。
其中除了少數天生殘疾的女嬰，大多數都是男嬰，見得多了，大家也就談不上稀奇。
自己都快活不下去，哪兒還能去管別人的閒事。
百家不過是其中一個。
不過他也算幸運，被扔在這個村口，哭聲微弱，幾欲沒了聲響，當時的村長本因戰亂沒了唯一一個孩子，瞧見這個小小的嬰兒，一時動了惻隱之心，將人撿回家中，一口米湯一口稀粥，把人救活過來。
等到百家好些，便開始在村裡各家輪軸轉，他吃百家飯長大，便得了個百家的名。
孩子也爭氣，愣是像顆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小樹苗，根還是牢牢紮下，逐漸抽條長大。
還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待到記事時，就開始給各家乾點兒力所能及的小活，不輕言恩情，隻蒙頭做事以求報恩。
這些年來村裡人對他感官大都不錯，他也接點小活兒，幫人鋤鋤地，做做飯，東拚西湊，在村東蓋了間小房子。
村裡人有什麼活幾乎都找他乾，除去感情因素，人勤快，手腳麻利，乾什麼上手都極快，記著這些年來村裡人的恩情，從來不多要銀錢。
無論怎麼看，都是個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偏生柳暮羽在此時不知道翻了什麼倔，一會兒說自己也能乾，犯不著請人，一會兒又說那地荒著就荒著，東說西說，就是不同意。
剛開始柳渺玖還有耐心哄著，說她本意就是不想讓柳暮羽太勞累，而且多快地多少能有些產出，也不用他再每日都跑去外麵買。
奈何柳暮羽又是耍賴，又是撒嬌，無論怎麼說都不同意，柳渺玖當時火就起來了。
怕自己一時上頭真動手打他，乾脆起身把自己鎖進偏房冷靜冷靜。
柳暮羽瞧見自家妻主起身離開，一時慌了神，巴巴地跟在人後麵，隻得了個擦著鼻尖被關緊的門扉，“嘭”的一聲震得他的心也跟著顫了顫。
被嚇得眼圈當即就紅了，在門前顛顛地轉悠，又不敢真去敲門再惹人煩。
隻能在自己放東西的櫃子裡，尋了根一直沒用上的馬鞭，輕輕放在偏房前階梯上，自己也撩起衣服下擺端正跪在門前。
眼見日落西山，偏房裡也沒有發出什麼聲響，原本隻是通紅的眼眶漸漸落下淚來。
原是又怕又急，這會兒隻剩下害怕，心裡總氣自己，乾甚去頂撞妻主，不過就是個把男人，更何論還沒進門呢，全天下男人也就隻有他這麼小氣，沒有半點容人之量。
想來妻主應也是厭煩他這點，才躲起來不願看見他。
思及至此，眼淚默默地更加洶湧。
柳渺玖打開門時，就看見一臉上頂著倆核桃的男人，似是自家夫郎，低著頭跪在門前，肩膀還一抽一抽的，好不可憐的樣兒。
淩斯巧禿嚕出嘴裡的瓜子皮，見人停下，趕忙催促道:“然後呢，然後怎麼了？”
柳渺玖飲儘最後一口茶，瞧她一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模樣，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然後我就把人抱進屋，自己來你這兒躲清靜。”她搶過人手中瓜子，自顧自磕上，“淩小姐可滿意這出戲的結局？”
訕笑一下，似是找回了自己的臉皮，淩斯巧拍拍手，抖落瓜子皮遺留的殘渣，終於想起最初的目的。
“夫……妻夫之間嘛，難免吵架，但床頭吵完床尾和，男孩子家家的，就是小氣些，我們女人大人大量，何必跟他們計較呢，你說是與不是？”
見她勸得頭頭是道，柳渺玖左右瞧了她一眼，突然說道:“前些天我似乎看見大哥常去找周捷。”課淶印嵐
眼看著對麵緊張地猛然站起，才慢慢添上下半句:“噢，原是為了嫁衣去詢問樣式。”
用眼尾掃人，嗤笑一聲，也不開腔，隻扔開手中瓜子，向後一靠。
淩斯巧被鬨得有些尷尬，裝作咳嗽一聲，才有些別扭地繼續說道:“總、總而言之，彼此心悅，吃些醋味也不失為一點小情調嘛。”
柳渺玖有些心亂，端起茶碗，才意識到茶已見底，煩悶地擱下，揉了揉額角。
心悅？
她都不曉得自己的心思，兩人說來是妻夫，成親許久，但其實接觸時間並不長。
以往同住一個屋簷下，能不碰頭就不碰頭，交際最深的時候，就是柳渺玖去撈人的時候。
待到後來，她其實也不甚明白自家夫郎突如其來的改變是因為些什麼，但母親曾教導她，一個男人嫁給一個女人，那就是將自己的妻主當成唯一一片天，身為這片天，自然要守護自家夫郎。
於她來講，把這稱為責任更為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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