苒征不懂音律，可自從庸意嚴率軍南下那日起，他便聽出楚致琵琶聲總纏著化不開的牽掛和傷感。
那琴音時而低回如泣，像寒夜裡繞梁的風；時而凝滯斷續，似哽在喉間的話，縈繞在紅袖樓的晨霧裡，連他這等外行，都覺得心頭發沉。
每日清晨，天還未亮透，窗紙上剛映出淺淡的天光，將將能勾勒出梳妝台的輪廓，楚致便會輕輕打開抽屜。
裡麵靜靜臥著一本樂譜孤本，那是庸意嚴離京前送她的。
原來的封麵早已磨損脫落，連曲名都不見了蹤跡，是庸意嚴親手題了「塞上曲」三字，筆跡蒼勁有力，筆鋒間還帶著幾分戰場磨煉出的利落與肅殺，與這閨閣中的琵琶格格不入，卻是她最珍貴的念想。
她日複一日地練，冊內五首小曲早已爛熟於心，指尖落在弦上從不偏差半分，可每回撥弦前，還是會鄭重地把樂譜取出，攤在膝上摩挲片刻。
她靜靜地望著，眼神飄遠，象是透過這紙頁，望見了千裡之外的關塞風沙。
苒征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從不打擾，隻是悄無聲息地立在門外。他聽著琴音從初練的生澀，到後來的熟稔，再到如今滲透骨血的憂傷。
待琴音停歇，楚致起身梳妝時，苒征便捉緊時間往前院去。
紅袖樓裡向來客似雲來，往來的多是達官貴人、文人雅士，衣香鬢影交錯間，偶有幾句關於邊關戰事的閒談。
他不敢靠近，隻能站在廊下的柱子後，豎起耳朵細聽。哪怕隻是撈到「糧草」「援軍」「暫穩」這類零散的詞，都要在心裡反複咀嚼好幾遍，生怕漏了半個字，更怕誤解了語意。
有時站得久了，春寒浸得腿都發麻，腳底也漲得生疼，可一想到回去能把這些零碎消息講給楚致聽，能換她抬眼望自己一瞬 。哪怕那眼神裡沒有半分情意，身上的酸累便都散了。
回去時，楚致剛梳好發髻，正對著銅鏡調整發簪，映出她素淨的容顏。苒征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羨慕，輕聲道：「今日聽前院客人們說，邊關戰事還算順利，糧草也供得上，照這樣下去，庸將軍該很快就能回來了。」
「是嗎，順利就好。」她淺淺地笑著，轉頭又去擺弄頭上的珠花，輕聲哼起小曲。
苒征目光緊緊黏在楚致的側臉上，看著她因這消息而微微發亮的眼眸，心像被細密的針狠狠紮著，疼得厲害。
其實他心裡根本不盼著庸意嚴回來，他甚至卑劣地希望庸意嚴永遠留在邊關，再也回不來，這樣他就能守在楚致身邊，獨占她所有的目光。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就算庸意嚴不回來，楚致也逃不出這紅袖樓，她終究是籠中的雀，而自己，不過是能離這籠子近一點的看客罷了，連給她遞一根羽毛的資格都沒有。
這種複雜的情緒，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讓他連呼吸都覺得沉重。
庸意嚴別去一月， 起初楚致還能收到庸意嚴從前線寄來的書信。
苒征每次給她送信，楚致都會立刻放下手中的琵琶，連指尖的撥片都來不及收好，連腳步急切地迎上來，那模樣，是他從未見過的鮮活與雀躍。
他瞧見她指尖接過信箋時，指腹輕輕摩挲著信封上的字跡那字跡力透紙背，一如題寫「塞上曲」時的風骨。她眼神裡的溫柔與期盼，像細碎的星光，密密麻麻地落在那薄薄的紙上。
信上的內容不長，大多是報平安的話，說「邊境暫穩，勿念」，便足以安撫她日夜懸著的心。
偶爾會提一句「近日聞樓外桃花開了，想起你曾說喜歡，待我歸來便陪你去賞」，字裡行間沒有華麗的辭藻，甚至語句都頗為樸實，卻讓她讀得紅了眼眶。
一句無關緊要的問候，哪怕隻是一個潦草的署名，也能讓她在無數個孤寂的夜裡，多一點念想。
她反複讀好幾遍，連墨跡暈開的地方都舍不得錯過，而後小心翼翼地收進匣子裡，一如這些年的等待，隻是這一次她更為急切，隻因庸意嚴這次出行前把玉佩交給她。
上官蕙得了庸意嚴吩咐多關照她一下，這下好了，好好的將軍之女就更光明正大地出入紅袖樓，比往日來得更勤了。
楚致總為她的名聲擔憂，皺著眉勸道：「你不是定親了？這樣頻繁地來紅袖樓，豈不惹人口舌？好歹也換個男裝掩飾一下。」
上官蕙卻滿不在乎地搖搖頭，拿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我就是來聽你彈琴，又做不了甚麼出格的事，比那些男人來的目的乾淨多了。況且，我上官家的女兒，還怕這些閒言碎語？」
「再說，比起腦滿腸肥的男人，姑娘看到我不是更歡喜？」她邊說，邊摟著楚致的手臂。
楚致說不過她，隻能由著她來。
有了上官蕙的陪伴，紅袖樓裡的日子倒也多了幾分熱鬨，她不再是孤零零一個人守著琵琶與等待。
有時，上官蕙會纏著她學琴，嘴裡念叨著 「好姐姐，教我彈首新的吧，二郎君聽厭了這首」，楚致本想勸她先把上一首練熟，可看她不過是圖個新鮮、想討個樂子，便也不阻止了，指尖帶著她，一點點撥弄琴弦。
可這樣安寧的日子並沒維持太久。大概過了兩個月，來自邊關的書信突然斷了音訊。
一開始，楚致還強作鎮定地勸自己：「許是前線路途遙遠，又逢戰事，信件耽擱了也正常。」她依舊每日清晨練琴，隻是琴音裡的憂傷更濃了些；依舊等著上官蕙前來，隻是問起戰事的次數越來越多。
上官蕙畢竟是將門之女，府中能收到軍中傳來的消息，比苒征從客人閒談中撈到的零碎話語要準確得多。可她每次來，眉頭都鎖得越來越緊，說起戰況也隻含糊地提幾句「戰事不明朗」「局勢複雜」。
楚致不過是個樂師，聽不明白那些排兵布陣的戰策布局，可看上官蕙欲言又止的模樣，也知道前線的情況定然不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從初春的桃花爛漫，等到盛夏的荷葉滿塘，邊關依舊杳無音訊。楚致心裡的不安像潮水般越漲越高，幾乎要將她淹沒。
有時彈琴彈到一半，指尖會突然停在弦上，耳邊總莫名響起邊境戰火紛飛的轟鳴、馬匹的嘶鳴，還有兵器碰撞的銳響。
夜裡睡夢中，都會反複夢見他身披血跡、向自己伸出手的模樣，每次驚醒時，枕頭早已被眼淚浸得濕透，涼意透過被褥滲進骨頭裡。
紅袖樓裡的風波，也隨著這斷了的音訊漸漸翻湧起來。
最不服氣的便是艷紅，她入樓比楚致早三年，憑著一副好嗓子和八麵玲瓏的手段，向來是紅袖樓裡最受寵的姑娘，從前見楚致一步一步爬上她頭，後來得庸意嚴另眼相看，時常派人送些珍貴物件，心裡就憋著氣，如今見楚致無依無靠，便再也按捺不住。
楚致剛彈完一曲，正低頭擦拭琴弦，就聽見門外傳來艷紅尖銳的笑聲：「妹妹這琴彈得再好，又有誰聽呢？難不成彈給空氣聽，就能把庸將軍從邊關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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