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楚致隱約聽到窗外的公雞啼叫，便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庸意嚴熟睡的臉龐。
他眉頭微蹙，似乎在做夢，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少了幾分淩厲，多了幾分平和。
她的幾縷發絲貼著他臉頰，她輕輕挪了挪身體，想儘量不吵醒他，卻還是不小心碰了他的手臂。庸意嚴瞬間睜開眼，見是她，緊繃的眉頭立刻舒展開，伸手將她攬進懷裡：「醒了？不再睡會兒？」
「不了，該回紅袖樓了，免得老鴇那邊多嘴。」 楚致輕聲說道，伸手替他理了理淩亂的發絲。
庸意嚴歎了口氣，縱使不舍，也明白不能讓她為難，便不再挽留：「我讓人備了早膳，吃完再走。」
兩人起身洗漱完畢，外間的小丫鬟已經端來了熱騰騰的早膳。幾碟精致的小菜，一碗肉粥，還有楚致喜歡的蘿卜糕。
席間，庸意嚴不停地給她夾菜，叮囑道：「最近天氣轉涼，記得多添件衣服。」
楚致點點頭，心裡泛起一陣暖意，卻還是不敢表露得太過明顯，道了句謝將軍就低頭默默吃飯。
庸意嚴看著她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暗自歎息，在他心裡她是那個能與他談詩論畫、能在他煩憂時遞上一盞熱茶的有才情之人。
可她總礙於自己的身份，平日連話都不敢多說，也就在牀榻上時會卸下防備，表露真心。
用過早膳，楚致剛想告辭，庸意嚴卻已經拿起了她的披風，親自為她係上。
手指穿過披風的係帶時，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腕，兩人都頓了頓，又很快移開了視線。
「我送你到門口。」他語氣堅定，沒給她拒絕的機會。
一路走到府門，晨光已經亮了許多，灑在青石板路上。苒征已經等在那裡，看到楚致出來，立刻上前一步：「姑娘。」
「嗯。」 楚致應了一聲，轉頭看向庸意嚴：「將軍留步吧。」
庸意嚴握住她的手，指尖輕輕捏了捏：「照顧好自己。」
楚致怕被人看到，連忙收回手：「將軍也是。」然後就腳步匆匆走開了。
直到看著她和苒征沒入轉角，庸意嚴才轉身回府，隨後命人備好馬，準備上朝前先去趟軍營。
楚致和苒征並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兩旁的店鋪還沒開門，隻有幾個早起的小販在收拾攤位，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豆漿香和包子的熱氣。
起初兩人都沒有說話，隻有腳步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回蕩。苒征的步伐刻意放慢了半拍，始終落後楚致半步。
走了約莫一刻鐘，楚致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很輕：「苒征，你說⋯⋯我和將軍，有未來嗎？」
苒征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向楚致，隻見她眉頭微蹙，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他沉默了片刻，喉結動了動，才勉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低聲說道：「將軍對姑娘是真心的。」
「真心又如何？」 楚致苦笑一聲：「我是紅袖樓的倌人，他是鎮守一方的大將軍，我們之間隔著的，何止是身份的鴻溝。他今日喜歡我，明日或許就會忘了我。就算他一直記得我，他的家人、朝廷的官員，又怎麼會容得下我這樣一個出身風塵的女子？」
這些話在她心裡憋了一夜，此刻說出來，隻覺得胸口的憋悶消散了不少，卻也多了幾分無力感。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拂去額前的碎發，卻沒注意到指尖微微顫抖。
當年朝廷平定邊境小亂，將士在紅袖樓開慶功宴，她琵琶彈得好，嗓音也不錯，也被邀上台奏曲。
一曲畢了，其他將領意猶未儘，紛紛起哄，讓楚致彈奏艷曲。
她心裡是不想的，可身在青樓，哪有說不的權利。
她已然準備，庸意嚴卻在此時起身解圍，一句「如此才女，當奏雅樂」，她記到如今。其他將領也沒堅持，讓他隨便選一曲就放過她。
後續庸意嚴常來紅袖樓，點楚致作陪，也隻是坐在角落聽她彈琴唱曲，得知她練琴磨破手指，送上一瓶傷藥，偶爾送樂譜孤本，無一不得她歡心。
兩人逐漸攀談，談理想，談自由，談絲竹，彼此心生好感，這才慢慢走到這一步。
苒征看著她落寞的神情，心裡有些不忍。他雖年紀不大，卻在紅袖樓見慣了人情冷暖，看遍了那些女子的身不由己，也比誰都清楚楚致的顧慮並非沒有道理。
他想告訴她，就算沒有庸意嚴，自己也會一直陪著她，可話到嘴邊，卻隻能化作一句笨拙的安慰：「姑娘不必太過憂心。將軍不是那種始亂終棄的人，他有能力護著姑娘。至於其他的，或許時間久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他不敢讓她看到自己眼底的情愫，隻能微微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楚致搖搖頭，沒有再說話。她知道苒征是在安慰她，可現實的阻礙就擺在眼前，哪有那麼容易解決。她看著苒征稚嫩的臉龐，忽然覺得自己不該跟他說這些，畢竟他還隻是個十六歲的少年，又能懂多少呢？
「罷了，跟你說這些也沒用，你還小。」
苒征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小了，雖然男子二十才加冠，可女子十五就及笄，他都十六了⋯⋯他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隻是默默地跟在她身邊。
兩人走到街角的馬車行，楚致租了一輛馬車，和苒征一起坐了上去。馬車緩緩行駛，車廂裡很安靜，隻有車輪滾動的聲音。
楚致靠在車壁上，把步搖藏好了，就閉上眼睛休息。可腦海裡全是庸意嚴的身影，患得患失之間，她隻覺得心亂如麻。
苒征坐在角落，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身上，看著她顰眉，也跟著心煩。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了下來。車夫的聲音傳來：「姑娘到了。」
楚致睜開眼，整理了一下衣裝，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走了下去。苒征也跟著下了車，跟在她身後。
紅袖樓門口還沒開，可她剛踏上階級，老鴇就開了小門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一雙精明的眼睛在楚致身上打量了一番，語氣親暱：「我的好褋兒，可算回來了！昨晚外宿住得還習慣吧？」
楚致臉上擠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勞媽媽掛心，一切都好。」
老鴇拉著她的手，親暱地拍了拍：「那就好，那就好。將軍對你可真是上心，昨晚特意讓人來知會一聲，還送了不少東西過來呢。快，跟媽媽進來，媽媽有話跟你說。」
說著，就不由分說地拉著楚致往樓裡走，完全沒理會一旁的苒征。
苒征看著她的背影，眼神複雜，最終還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的廊下等候。
老鴇的手勁很大，捏得楚致手腕有些發疼。
剛一進門，老鴇鬆開她的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神在楚致身上掃來掃去，從她鬢邊的珠花到腰間的配飾，見她身上沒甚麼值錢的東西才收回目光。
「褋兒啊。」 老鴇放下茶盞，臉上的笑容越發諂媚：「將軍對你這般上心，你可得好好把握。女人啊，長得再美、才情再好，終究不如找個好靠山來得實在。」
楚致心裡跟明鏡似的，老鴇這是想讓她多從庸意嚴那裡 「討」 些好處。
她端起桌上的茶水，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媽媽說笑了，將軍隻是欣賞我的琴技罷了，談不上上心。我不過是紅袖樓的一個清倌，能有口飯吃就知足了。」
「哎，你這孩子就不會想！」 老鴇嗔怪地瞪了她一眼，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將軍是甚麼人，要是能讓他真心待你，別說贖身了，將來就算做個外室，也比在這樓裡其他姐妹強百倍！」
老鴇就是嫌她不夠用心，要是庸意嚴對她上心，那將來贖金就可以再抬高一點，在贖身前也可以再榨一筆金。那赤裸裸的算計，楚致隻覺得一陣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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