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這是巫醫給的忘生蠱，隻要服下此藥，您便可擺脫洛陽紀氏嫡長子的身份，從此改名換姓做回自由身。”
丫鬟靜柔拿出一個白色瓷瓶，猶豫的遞給紀淮源。
“這藥雖能讓人七日內病入膏肓，狀若離世，卻也生不如死，而且一旦出了差錯就再也醒不過來……您真的想好了嗎？”
紀淮源神色沒有半分波動，倒出藥丸乾咽入腹。
藥丸很苦，卻不及紀淮源心底的苦。
他擦去靜柔的眼淚，笑著開口：“不要哭，這是好事。”
“再過七日，我就不再是洛陽紀氏，而是長公主府的亡夫了。”
為了擺脫這個姓氏帶給自己的枷鎖，也離開這個讓自己傷心的地方，他願意賭一把。
此刻，看著屋裡貼滿的大紅囍字，紀淮源眼裡全是苦澀。
世人都說長公主柳如玉愛慘了洛陽紀氏的嫡長子，幼時為他祈福上山做了尼姑，現在又為他下山還俗入了紅塵。
但隻有紀淮源自己知道，柳如玉還俗和他成親，是因為他的弟弟——紀昭。
年幼時，紀淮源定下娃娃親的未婚妻本是蘭陵宋氏的嫡女——宋清漪。
但弱冠那年，他一母同胞的弟弟紀昭不慎墜入池塘，尤善水性的宋清漪毫不猶豫的跳下去救人。
少女渾身濕透，攙著紀昭一路回了房間。
大淵頒有律令：“凡男女有肌膚之親者，必須負責，否則男子仗四十，女子浸豬籠。”
為了對宋清漪負責，宋清漪改和紀昭定親。
紀家當天就三書六禮和宋家定下姻親，待三年後宋清漪及笄便成婚。
紀淮源本以為宋清漪是無奈之舉，但卻撞見她和紀昭抱在一起喜極而泣。
“清漪，我們終於能夠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那一刻，紀淮源什麼都明白了。
但大淵律令，不論男女一旦被退婚，便無人再敢嫁娶。
男子弱冠必須婚娶，否則按律將入贅到老寡婦家。
他的宿命似乎已經預見，名動京城的第一才子入贅給一個老寡婦。
讓紀淮源沒想到的是，年少上山做尼姑的柳如玉第二日竟給紀家下了帖子。
她身穿錦襴袈裟，騎著白色的高頭大馬，身後帶著綿延十裡的紅妝。
“柳如玉求迎清河紀淮源為夫！”
她取下手中的佛珠贈與他：“我本佛家弟子，還俗需要曆經九九八十一難，請你等我！”
紀淮源等了三年，等到柳如玉還俗，終於等到兩人成婚之日。
可七日前，紀淮源聽得柳如玉和旁人的談話才知，十裡紅妝迎自己入府的女人，隻是為了讓他不去破壞紀昭的成婚。
那日的話，仍在他耳邊回蕩。
“如玉，你既然不喜歡紀淮源，又為何大費周章的求娶他？”
“宋清漪曾是他的未婚妻，如今阿昭要和她成婚，大婚那天我怕紀淮源從中作梗，破壞了阿昭大喜的日子。”
柳如玉的話，狠狠砸在紀淮源的心上。
也是那一刻，他才徹底醒悟，和自己青梅竹馬的兩個女人，心早就係在了弟弟紀昭的身上。
而自己，不過是紀昭幸福的絆腳石。
一夜無眠。
翌日。
門外敲鑼打鼓，鞭炮齊鳴。
“吉時到，迎新郎官——！”
紀淮源一身長袍馬褂吉服，在喜婆的迎接下出了紀府。
可走到門口準備上轎時，他卻狠狠怔住。
迎接他的不是龍鳳喜轎，而是一口黑棺！
攙扶著紀淮源的靜柔看著接親的隊伍，忍不住質問：“公主府這是什麼意思？長公主殿下不來接親還拿一口棺材來？”
公主府的張管家出聲解釋：“紀少爺，今日婚禮是公主的最後一難，隻要您躺進黑棺，抬回公主府和公主拜堂成親，公主才算徹底還俗。”
聞言，紀淮源心底五味雜陳。
柳如玉的九九八十一難，竟然是讓用黑棺當迎娶他的喜轎。
靜柔正想反駁張管家，被紀淮源拉住。
“算了。”
就當是提前體驗一下，死後躺在棺材裡是什麼感覺。
反正再過幾日，他便不再是紀淮源了。
紀淮源在棺材裡躺下，沉悶的棺蓋闔上。
他掀開蓋頭，看著黑漆漆的棺蓋，耳畔隱約聽見外麵的嘲諷議論聲。
“弟弟風光十裡婚娶，哥哥卻是黑棺迎親，真晦氣！”
“洛陽紀氏的臉都被這嫡長子丟儘了！”
紀淮源苦澀一笑，蜷緊了手心。
晦氣也好，風光也罷。
再過幾日，他便不再是洛陽紀氏，無需在意丟誰的臉了。
公主府。
紀淮源被人從棺材中放出來，喜婆攙扶著他跨過火盆進入喜堂。
拜堂成親時，紀淮源卻發現身側空無一人，喜蒲上放著一隻係著大紅花的公雞。
“喔喔喔——！”
紀淮源心下一寒，正要掀開蓋頭。
抬手間卻被一雙小手握住，柳如玉的聲音在耳畔傳來。
“阿源莫怕，這是以公雞代娶，拜堂完畢，我還俗的最後一難就徹底結束了……”
紀淮源震驚，柳如玉竟要他與公雞拜堂成親！
這到底是她的還俗之難，還是對他的羞辱？
紀淮源攥緊手，深呼吸一口氣。
隻要忍過這七日，一切就結束了。
他在喜蒲上跪了下來，和一隻雞拜了堂。
入夜，柳如玉在喜娘的一聲聲祝福中挑開紀淮源的紅蓋頭。
柳如玉沒穿喜服，依舊是一身朱紅袈裟，手上掛著一串佛珠。
像極了悲天憫人的玉觀音像。
她遣退下人，看著紀淮源的眼神帶著欣喜和赤誠。
“阿源，我是為你還俗，所以最後一難需要委屈你。”
“不過八十一難終於結束了，往後我們能像一對尋常夫妻一樣幸福在一起，真好。”
她信誓旦旦的承諾，讓紀淮源心裡發堵，一句話都說不出。
如若不是親耳聽到她對紀昭的情意，此刻他定會感動落淚。
紀淮源轉移了話題，看向一旁的囍燭：“我……”
他剛要開口，柳如玉又說：“阿源，雖然我已經還俗，但按規矩我要成婚七日後才能破戒。”
“所以……我暫時不能和你同房。”
紀淮源怔了一下。
他摩挲著自己手腕上的那串佛珠，扯了扯嘴角：“沒關係，剛好我今天折騰許久，也累了。”
話音剛落，他明顯感覺到柳如玉鬆了口氣。
“好，那我暫時先睡書房，等七日後我定還你一個美滿的洞房花燭夜。”
“嗯。”紀淮源點頭。
七日後隻有公主府亡夫，不知那時她要如何給自己洞房花燭夜。
柳如玉走後，門外候著的靜柔紅著眼進來，替紀淮源抱不平。
“今日公主實在太過分，她不跟您拜堂，也不跟您洞房，奴婢覺得她根本不是真心想娶您……”
紀淮源拆去頭上的玉冠，輕聲道。
“再過幾日我就走了，柳如玉是不是真心迎我都沒關係。”
這一走，他將徹底擺脫洛陽紀氏的身份，離開京城，也離開柳如玉……
燭火搖曳。
紀淮源褪下婚服，伏在案前拿出一本日誌，研墨執筆落字——
【柳如玉，當你看到這本回憶錄時，我已經死了。】
【三年前，你身穿佛衣踏馬而來宛若神祗，我以為你是我的真命天女，但終究是我想多了。】
【既然你不是真心迎我，那我便還你自由身。】
【……】
徹夜無眠。
第二日，靜柔伺候紀淮源洗漱時，憤憤不平的向他稟報。
“少爺，公主昨晚去宋府喝了阿昭少爺和宋小姐的喜酒，還聽他們鬨了洞房，這不是明晃晃的昭告天下您新婚之夜就被公主殿下拋棄嗎……”
紀淮源手一抖，杯子裡的漱口水灑了出來。
柳如玉去喝喜酒，不過是想看一眼愛而不得的心上人。
看看成婚娶親的紀昭是什麼樣子。
“身在公主府，一定要慎言。”
紀淮源平靜叮囑著靜柔，心裡的雨下了一場又一場。
用過早膳，紀淮源清點著自己帶來公主府的物品。
雖為洛陽紀氏嫡長子，但嫁妝卻極為單薄，豐厚的唯有這三年和柳如玉互通往來的書信。
【師父說佛有三皈依，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但我唯願皈依阿源。】
【世間安得兩全法，一半佛祖一半阿源。】
三年間，一月一封他們從未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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