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他的少年時代 1
沒有月色的夜裡春雨如絲，被細風裹挾吹滿全身。沒有雨傘、沒有照明、沒有外套的陳琳琳已經在竹林裡轉了無數圈。
陳琳琳也不清楚自己怎麼會來到這裡，她隻清楚自己在順著冥冥之中的指引朝著一處地方去。竹林中夜雨不歇，她渾身濕透，模樣狼狽，走過無數條路後，她才在崩潰前看到了一點點光亮。
剝開掛在眼睛前的濕發，陳琳琳踩過一片泥濘走到了那點光亮前。
入眼是一條有些破爛的巷子，陳琳琳壓抑住自己已經紊亂的心跳，敲了敲門。
屋裡的人大聲在問她是誰，陳琳琳咽下淋到嘴邊的雨水軟下語氣求了幾聲就聽到了屋子裡的腳步聲。
來人有一張熟悉而陌生的臉，手裡還抱著個娃娃在喂奶。
屋子裡唯一的光亮來源於一堆燃起的柴禾，那人背對著光，可陳琳琳隻一眼就敢認定這是陳照山。
一個二十出頭，一個她從沒有見過的陳照山。
像是過了一輩子那麼長，陳琳琳才聽到自己張開口打了招呼，“你好……”
眼前的人微微蹙眉，“你是誰？”
陳琳琳幾乎找不到自己的聲音，隻張了張嘴巴哈出一團白氣，仔細聽來裡麵仿佛還帶著笑意。
“我是琳琳啊。”陳琳琳強行壓抑住自己臉上的笑。
陳照山微微歪頭，眉毛皺得極深，“我不認識你，你有什麼事嗎？”
“外麵下好大的雨，我看到你這裡亮著燈。”陳琳琳露出一副勢在必得的可憐模樣，“想進來躲一下，可以嗎？”
還沒來得及等陳照山開口，兩人之中就想起了一聲嬰兒的啼哭。陳琳琳這才仔細看陳照山懷裡抱著的那個小孩。莫名其妙的，她突然意識到，這懷裡的可能就是自己。
風聲雨聲嚇得懷裡的孩子大哭起來，陳照山邊晃著身子邊拍了拍手中的繈褓。沉著臉沒有開口，卻也不像是願意讓她進門的樣子。
“我就進去躲一下雨。”陳琳琳還盯著陳照山的眼睛看，“可以嗎？”
陳照山雙手把懷中的孩子死死護著，對著眼前這個陌生人亮晶晶的眼像是一隻蓄勢待發的幼豹。
“我不認識你。”他說的有些不太客氣，“你還把她嚇哭了。”
雨水順著發絲一路往下，還有些許沾在嘴唇上，一顆心快要跳到嗓子眼的陳琳琳顧不得什麼形象直接用力把快要關上的門擋住，“陳照山，求你，讓我進去躲躲雨，可以嗎？”
陳照山扶著門框的手突然一頓，漂亮眉眼皺得更深，“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陳琳琳慢吞吞地放下手來，“那個，你讓我先進去，我慢慢說，好嘛？”
“你放心，我絕對不是害人的。”
陳琳琳又是雙手作揖、又是彎腰道歉，看上去一副今晚不被他收留就會要餓死街頭的模樣。陳照山到底心軟，長歎口氣後也沒有心思再盤問她什麼，隻盯著陳琳琳看了幾眼確定自己能一手就弄翻她後就讓人進了屋。
顧不得擦乾身上的水滴，陳琳琳近乎貪婪地盯著他的背影。
現在的陳照山可能還不能算是一個成熟男人，臉色蒼白卻有些光滑細膩的肌膚，眉眼溫順，身形單薄，說話時陳琳琳盯著她懷裡那個還隻會嘬奶的自己確定現在的陳照山應該不過二十。
跟著人在小小的屋裡踱了兩圈步，渾身濕答答的陳琳琳就被陳照山往火堆旁指著坐下來。無法忤逆他的人一時就隻能用眼神追隨著去。
“你是一位好父親。”陳琳琳看著陳照山的背影小聲突然開口，“特別好，特別特別好。”
陳照山也沒想到這個第一次見麵的人就會這樣誇自己，臉色紅了又紅，一番支支吾吾之後半句話也沒憋出來。隻自顧自地低著頭哄著懷裡的娃娃。
屋子裡一時間靜悄悄的，隻剩下屋外的呼呼風聲灌進來。
陳照山等到孩子不哭了之後就在陳琳琳對麵坐下，問：“你是誰？”
“我是陳琳琳。”你現在的女兒，未來的愛人。陳琳琳邊說邊想，後頭的話卻強行壓在了喉嚨裡。
陳照山聽了後隻用一根木棍撥弄了一下柴火堆，沒有說話。
陳琳琳主動開了口，道：“你叫我琳琳吧。”
陳照山抿了抿嘴，“琳琳……”他有些不太清楚陳琳琳說的哪個字，隻能順著她的音調複述出來。
“那你叫什麼名字？”開始沒話找話的陳琳琳盯著陳照山的臉，透著火光幾乎能看清他眼裡的血絲。
陳照山一愣，“你剛剛不是叫了我的名字嘛？”
“陳照山。”陳琳琳回憶起自己那短短幾分鐘的初見，“是嗎？”
陳照山點了點頭，又把眼前這個女孩的名字輕輕念了一遍，抬頭問道：“跟我的這個餘一樣？”
“你是哪個餘？”陳琳琳微微眨眼，明知故問。
陳照山皺了皺眉頭，不太清楚該如何跟她解釋。
“那你寫給我吧！”陳琳琳站起身來朝四周看了看，“有沒有紙什麼的？”
“沒有。”陳照山搖了搖頭，有些不太明白眼前這個人的意思。而且在看著她那如此鬨騰的動作時突然有些微微後悔。
陳琳琳摸了摸腦袋，有些無解，最後一擼袖子將自己的手攤在他的麵前，說：“寫這裡吧！”
陳照山被她這個動作搞得愣了一下，剛要擺手拒絕，但被人一番央求後還是微微低頭拽過陳琳琳的手，用食指碰到了她的手掌心。
有些粗糙的指腹在細嫩的掌心劃過，陳琳琳隻覺得渾身都跟著癢。
他一筆一劃寫得認真，可不像寫字，更像是在照著誰的模樣畫畫。
陳照山是去到一家餐館搬貨才開始學字。那後廚裡有個人心腸好，看到陳照山年紀輕又模樣可憐，就問過他要不要跟著學點東西。陳照山連忙點著頭，這才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怎麼寫。
陳照山認認真真地勾完最後一個點抬起頭來，又看了看眼前這雙細細嫩嫩的手，習慣性的問：“你呢？”
陳琳琳笑著伸出手，“你告訴我兩個字，我也隻告訴你我的兩個字。”
這下子，攤開手心的成了陳照山。
十幾年的學生時代，後來又開始忙於工作，陳琳琳學會連筆之後就已經很少再這麼寫過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劃，認真地不像話。
“這個是長……”陳琳琳將那一撇拖得很長，“這個是歡……”
陳照山認真地盯著那根食指。修整得乾淨的指甲蓋透出健康的粉，仿佛能察覺到她的指紋。
陳琳琳微微抬眸看到陳照山有些出神，食指猛立刻往他的手背下一滑，毫不猶豫將地他整個手掌拽在手心。
“乾什麼？”陳照山被她這個動作嚇隻受驚的兔子，幾乎是立刻就要用力抽回來。
“別動！”陳琳琳右手用力，上半身猛地往前一衝，像一隻抓到了獵物的小豹子似的湊到了陳照山眼前，“我……”
陳照山的力氣也不小，臉上閃過一瞬的慌張又猛地扣回了陳琳琳的手腕，有些生氣地問：“你乾什麼？”
陳琳琳張張嘴，確定自己沒有理由解釋自己剛剛這發瘋般的動作。臉上的紅說不清是暈乎還是害羞，陳琳琳剛打算支支吾吾糊弄過去，就聽見自己的肚子傳來的咕嚕聲。
陳琳琳任由她擰著自己的手腕，不好意思地小聲道：“因為，我，餓了。”
話音剛落，陳琳琳清晰地看見他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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