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風格一如既往
榆安市是比華城還要偏北的一座小城，說是地級市，但是環境設施看上去和縣城沒什麼區別，到處都是洋溢著淳樸氣息的低矮建築。小城沒有機場，陸淼先是乘坐飛機到的省城，緊接著又改坐大巴，一路風塵仆仆趕到時已經是下午四點。
正值盛夏，空氣悶熱，郊區約莫是在建設新的商務區，塵土飛揚，陸淼從汽車站出來時，被撲麵而來的沙塵糊了一臉，嗆得嗓子眼都在發乾。他拿出口罩，又戴上帽子，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地才往車站外麵走。
密集的人流中都是短袖短褲打扮隨意的男人女人，就陸淼一人依舊穿著乾淨妥帖的襯衫長褲，施施然地背著一單肩包，乍一看就跟要到這度假旅遊似的。
車站外已經有當地的渠道商在等著他，一邊四處張望一邊撥通陸淼的電話，眼睛壓根沒往人群中鶴立雞群的陸淼方向看。直到看到一年輕修長的男子站在自己麵前，取下口罩，禮貌地說了句：“您好，我是環信公司的陸淼。”他才驚訝地伸出手，握了握，自我介紹道：“免貴姓張，單名一個仁，你喊我一聲仁哥就行。”
他瞅瞅去掉口罩後長相英俊的陸淼，心裡詫異，嘴上卻不停誇讚：“陸總真是青年才俊，年紀輕輕就坐到了項目經理的位置。”
他這番話說得倒也不算違心。雖說乾他們這行的年輕人不少，但是能在一上市公司做到業績出類拔萃的多是三四十歲的中年大叔們。外界人都羨慕他們做業務的錢好掙，隨便做成兩三個項目都獎金上百萬，但是隻有真乾下去才知道，新人們一年都出不了一個項目，乾得好的都是靠年齡和人脈一點點積累出來的。
尤其是單看陸淼的長相，頂多隻有二十四五，渾身上下都是大寫的老子帥上天，心裡難免會有所輕視，更是覺得這人應該出現在聚光燈下娛樂圈裡，而不是這窮鄉僻壤的小縣城。
陸淼神色未變，禮貌回道：“張總客氣了。”
這話一說出口，張仁就知道這小年輕知進退，不是給個話頭就順杆爬的毛頭小子，又試探性地問道：“晚上的酒店訂好了，我帶你先去休息一下？”
陸淼微搖下頭：“不用，現在就去醫院，先和院長聊一下。”陸淼所在的環信租賃公司是以醫療器械為載體，給有融資需求的政府放款——說簡單點，就是醫院打著從他們公司租賃設備的名義借到錢，轉手就將錢送到政府口袋，期間慢慢還款，等到期限一到就收回器械，算是一樁業務徹底結束了。
所以某種程度上來說，醫院的收入也直接影響到政府的還款能力，因此陸淼這才一上來就說要先去當地核實醫院的真實財政收入。
張仁訝異他這麼快就投入工作，倒是從心底收起幾分初見時的輕視，麵上也鄭重起來，和他一起先行去了醫院。
而陸淼在見完院長以後，已經到了傍晚時分，院長看看時間，笑眯眯地對他說：“小陸，晚上我們做東，一起吃個飯。”
陸淼客客氣氣地道聲謝，跟著他們去了當地的一家特色飯店，期間院長和其他幾個領導大概是得到了上頭的指示，一邊不斷勸酒一邊裝作不經意地問他貸款成本能不能再低一些。
陸淼漫不經心地晃著手裡的小酒杯，聽著他們話裡話外財政緊張的各種暗示。晶瑩剔透的小酒杯裡盛著一瓶都是好幾千的茅台酒，他在喝第一口時就覺出了味道，然而桌上的酒瓶子包裝卻是最常見不過的低檔酒，果真如院長所說，整個領導班子都謹遵上頭的中八條規定，“節儉”到了窮酸地步。
陸淼抿了一口，心裡嗤笑，麵上卻是配合著他們打官腔：“您也知道，我們公司在業內都是數一數二的，隻要合同一簽，兩個星期內就走完流程款項到賬，您這邊不是著急用錢嗎？”
院長乾笑一聲，索性挑明：“小陸啊，說實話，也有別人聯係我們，這方案報價可是比你給的要低一些啊。”
陸淼酒喝得有點多，往日清亮的眸子此時霧蒙蒙的，腦子卻依舊清醒，似笑非笑地說：“但是我敢保證，同樣的利率下，其他公司都不會有我們放款快。”
院長哈哈笑了幾聲，模棱兩可地說了句：“那可說不好，也許是和你們一家公司的。”
陸淼聞言，眼睛微微眯了下，未置可否——同個公司不同業務部門之間搶項目是常有的事兒，隻是到最後比得都是誰在當地的關係背景足夠硬——想到這，陸淼淡淡笑道：“就是一個公司，方案報價也是死的。”說完端起那杯酒，敬了院長一下，一飲而儘。
院長該試探的都試探了，底兒也摸得差不多，知道陸淼的態度很堅決後，晃著身子站起身，就借故有事先告辭。剩下的幾位領導也紛紛離場，不消片刻，到最後就隻剩下了陸淼和張仁兩個。
陸淼放下酒杯，閉閉眼，再睜開時一雙眼眸已無半分醉意，他站起身，對張仁說道：“明天去見財政局長，時間約好了嗎？”
張仁點點頭——這一晚上的功夫，他算是見識到了陸淼軟硬不吃不卑不亢的行事風格，心裡徹底沒了輕視——他一邊招呼陸淼往外走，一邊給他遞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小陸，累了一天了，我們去放鬆放鬆？”
說是去什麼正經場合放鬆一下，端的都是衣冠禽獸的那點齷齪小心思。這個渠道商約莫是和吳岐關係好，見多了吳岐的那浪蕩樣子，下意識就以為陸淼也是這樣。
陸淼不動聲色地稍稍退後，帶著點歉意說：“咳嗽沒好，就不去了。”說完就又戴上口罩，咳了幾聲。
張仁頗為遺憾地把他送到酒店，就自己一個人尋樂子去了。待他一走，陸淼立刻取下口罩，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塞嘴裡，漫不經心地咀嚼幾下，壓下嘴裡那股嗆人的酒味。
他並不喜歡喝酒，但是某些事情卻隻能靠喝酒才能談下去。
等出了電梯，陸淼的腳步已經有些不穩，晚上的酒喝得到底有點多，他剛進房間後就感到體力不支，靠在牆上，閉著眼睛休息了好一會兒，這才打開浴室的燈。洗完澡後，他關上燈，空蕩蕩的房間裡隻有皎潔的月光照在陽台上，給房間內增添了一層模糊的光亮。
他裹著一寬大的睡衣，去陽台上吹風。張仁可能是聽了吳岐的吩咐，特意選了一間帶露天陽台的豪華商務房，陽台不算大，有一個小茶幾和小藤椅，恰好僅容一人坐下。
小城的夜晚涼風徐徐，沒華城那麼悶熱，連帶著灼燒的胃都跟著舒服不少。陸淼此時才想起一直沒看手機，隱隱記得有幾條未讀短信，他拿出來翻看，發覺有一條是林燚發的，不由挑眉輕笑。
馬上都奔入5G時代，不用社交軟件似乎都和整個社會格格不入，偏生林燚卻跟個原始人似的，收到他送的飯時，選擇的還是最老土的短信方式告訴他。
陸淼簡約的短信對話框裡，除了一些銀行商場推送的廣告短信，幾乎沒有別的聯係人信息，小保安一條短信突兀地夾雜其中，陸淼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又把其他短信都刪掉，僅保留著那一條消息，嘴角微翹。
小保安：飯很好吃，謝謝。
言簡意賅，一如既往的林燚風格，加上標點符號一共就隻有八個字，可是陸淼愣是不舍得退出來，仿佛要從上麵看出個花。
看了短信才覺得愈發想他，他想打個電話，看看時間又意識到小保安應該還沒下班，隻好作罷，坐在陽台的藤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一首歌。
涼風愜意，他迷迷糊糊地唱著唱著，握著手機的掌心不由往下滑去。高度數的酒勁兒終於借著這個打瞌睡的功夫上來，陸淼還有些濕漉漉的額發擋在濃眉下，一雙清亮的眼睛已經闔上。
他睡得並不安生，大概是在做夢，眉毛輕蹙，眼珠子一直在微微轉動。
“媽媽，你怎麼了？”夢裡的場景出現了一間暗色臥室，沒開燈，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男孩站在門口，背對著他的是一架鋼琴和一個女人纖細的背影。
小男孩走上前，揚起小臉喊道。
女人飛快地擦去眼角的淚，把他抱起來，溫柔地說：“媽媽沒事，想學彈琴嗎？”
小男孩點點頭。他不知道為什麼從有記憶開始媽媽就喜歡獨自坐在這裡，摸著已經蓋上鋼琴罩的琴鍵發呆，但是他卻知道自己偶爾在上麵亂彈一氣時，媽媽都會露出往日並不常見的笑顏。
他想，媽媽笑起來這麼好看，我一定要讓她多笑笑。
小男孩的腿還不夠長，連踏板都夠不著，卻認認真真地對著琴譜練習，彈得很用功，一旁一直坐著溫柔地看著他的女人。
不知何時，畫麵一轉，再次出現的場景是女人慌張地蓋上鋼琴罩，又急急忙忙地打開臥室門，快步走到門口，對剛進門的一個男人說：“回來啦？今天沒有應酬？”
男人似乎喝多了酒，整個人都有點醉，躺在沙發上就不再言語。小男孩從門縫裡看到女人擰了一把毛巾，替他擦洗身子，然後吃力地把他扶到床上，這才輕輕帶上門，複又進屋抱著他，對他噓了一聲：“我們做個約定好不好？不要讓爸爸知道你在彈琴，等他生日時你再彈一首生日快樂歌送給他，作為驚喜，好嗎？”
小男孩用力點點頭，伸出小拇指，和女人拉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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