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一個月了。
顧芳華消失了。沒有音訊。
夏建軍擰開最後一個鹹菜壇子，裡麵空無一物。壇壁隻剩乾鹽霜。
他心頭火起。
一個月，整整一個月，她連個信兒都沒給。
公社發的布票、糧票，他們四個大活人早就用儘。
這手段，倒真高明。
夏建軍冷笑，壇子拋回牆角。
嗬，倒是長進了，還懂得欲擒故縱。
他隻覺可笑。
小家子氣的一個婦人，不懂大局，不知他事業關鍵。
這思想落後，遲早被淘汰！
他整好衣領，大步出門。鹹菜帶來的煩躁，拋諸腦後。
他的前途，才最要緊。
然而，煩躁沒止。它像藤蔓，纏上生活。
問題出在孩子。
夏傑出、夏評優，他兒女，魂像被抽走。
公社彙演。別的孩子又唱又跳，爭當向陽花。
他倆孩子，縮在角落。像淋霜蔫苗。
傑出低頭，摳著指頭。
評優緊抿嘴唇，眼眶泛紅，倔強不讓淚落。
夏建軍眉間緊蹙。
這模樣，算什麼！
他夏建軍兒女，豈能畏縮！
霍清影坐他身旁，也察覺到。
她柔聲說：“建軍，別急。孩子想媽，正常情感波動。我們該用進步思想引導他們。你和...還沒離婚，先別讓孩子知道。”
彙演結束，霍清影叫來孩子。
她沒問孩子為何不快，拿出本紅皮小人書。
“傑出、評優，我講個革命小英雄故事。”
她聲音溫柔。像春風細雨。
“這小英雄，為革命事業，很小離了父母。他從不哭，因為他懂，小情小愛，在集體事業前，微不足道。”
夏傑出猛抬起頭，眼中抗拒。
夏評優頭埋更低，肩微聳。
“我們不是英雄。”傑出聲音乾硬，“我們想媽。”
霍清影笑容僵住。
夏建軍臉上發燙。心頭煩躁。這群孩子，真是不爭氣。
“胡鬨！”他低嗬，“小姑姑教你們進步，這是什麼態度！”
孩子被他一吼，噤聲。像兩隻鵪鶉。
霍清影歎氣，溫聲說：“建軍，別對孩子嚴厲。他們需時間適應。家事你別操心，有我。”
她確實儘心。
她用她理解的“進步”方式，打理這屋。
屋子一塵不染，東西整齊。像軍隊營房。
但，太冷。
少了顧芳華時，那份亂中有序，卻熱氣騰騰的煙火氣。
霍清影飯菜，總有說教味。
她說：“白米飯太精細，資產階級吃法。我們該多吃粗糧，憶苦思甜。”
於是，桌上多碗黑乎乎、難咽的雜糧糊。
她又說：“大油大鹽對身子不好，革命者要健康體魄。清淡飲食最科學。”
於是，香噴噴的紅燒肉，變清水白肉，飄幾片薑。
孩子愁眉苦臉。
夏建軍也覺嚼蠟。
他想起顧芳華做的手擀麵，筋道爽滑。配油汪汪西紅柿雞蛋鹵，他能吃三大碗。
她燉的排骨湯，湯色奶白，肉香撲鼻。
這些念頭一閃而過，他強壓下去。
直到深夜，他從公社開完冗長會議，拖疲憊身子回知青點。
推門，屋裡漆黑冰冷。
沒一盞為他留的燈。
沒鍋灶上溫著的熱水。
更沒人在他回時，默默遞碗熱湯，或打盆洗腳水。
他摸黑坐到床邊，腳踢到硬物。
借窗外月光，他看到顧芳華針線笸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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