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偽裝的厚度】
新衣服是件碎花襯衫。
化纖布料，紅底白花，樣式是二十年前的。陳老拐把它扔在乾草堆上時，布料還帶著樟腦丸的氣味——他從箱底翻出來的，可能是他逃跑的妻子留下的，也可能是早已過世的母親的遺物。
“換上。”他站在地窖中央，手裡拎著今天的飯盒。
我坐著沒動。身上還是那件破睡衣，勉強蔽體，但比這件碎花襯衫更像“我”。
“聾了？”他的聲音裡有了不耐煩。
我慢慢站起來，開始解睡衣的扣子。動作要慢，但不能太慢；要顯得順從，但不能急切。手指在顫抖，我控製它們，一顆，兩顆。
當第三顆扣子解開時，他轉過了身。
這個細節讓我意外。前幾次，他都會盯著看，像在欣賞自己的所有物。但這次他轉身了，麵朝著土牆，點了一支煙。
我迅速脫下破睡衣，換上碎花襯衫。布料粗糙，摩擦著皮膚上的淤青，刺癢。尺寸大了，肩線下滑，袖子蓋過手背。我卷起袖子，又整理領口。
“好了。”我說。
他轉回來，目光在我身上掃過。那目光很複雜：有滿足，有某種扭曲的懷念，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傷感。
“挺合身。”他說，聲音有些啞。
我沒回答。合身？這衣服套在我身上像麻袋。
他走過來，離我很近。煙味和汗味撲麵而來。他伸手，不是碰我，而是整理我的衣領，把翻折的領子撫平。動作很輕，近乎溫柔。
“我娘以前有件這樣的。”他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她穿著去趕集，回來給我帶糖。”
他的手指停在領口處，沒有拿開。我能感覺到他指腹的粗糙，還有微微的顫抖。
“她死的時候，就穿著這件。”他繼續說，眼睛沒有看我，看著地窖的某個角落，“肺癆。咳了半年，瘦成一把骨頭。最後那幾天，衣服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
沉默。
地窖裡隻有他吸煙的聲音，嘶——呼——
“我爹死得早，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他彈了彈煙灰，“不容易。村裡人都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地被人占，糧食被人偷。她從不吭聲，就咬著牙乾活。”
煙抽完了，他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所以她死後，我發誓，誰也不能再欺負我。”他終於看向我，眼神又變得堅硬，“誰也不能。”
我低下頭。這個故事我該同情嗎？也許該。但現在不行。同情是危險的，它會模糊界限，會讓我忘記他是施害者，我是受害者。
“吃飯吧。”他說，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平淡。
他把飯盒放在我麵前，然後在破凳子上坐下。今天他帶了兩個飯盒，還有一個搪瓷缸，裡麵是稀粥。
我打開飯盒，是米飯和炒青菜，還有一小塊煎豆腐。豆腐煎得金黃，邊緣焦脆。這比平時的菜好。
我吃起來。他在旁邊看著，不說話。
吃到一半時，他突然開口：“你會唱歌嗎？”
我頓住，筷子停在半空。
“城裡姑娘都會唱歌吧？”他繼續說，不是問我，更像在陳述，“收音機裡那些，軟綿綿的。”
“不太會。”我說。
“唱一個。”
我放下筷子。喉嚨發緊。
“唱什麼？”我問。
“隨便。”
我想了想，開始哼《茉莉花》。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歌詞從喉嚨裡擠出來，乾澀，走調。
他聽著，眼睛半閉。地窖裡隻有我破碎的歌聲和兩個人的呼吸聲。
唱到第二段時，他突然打斷：“夠了。”
我停住。
“難聽。”他說，站起來，“以後別唱了。”
他爬上梯子，但到一半又停住，回頭看我。光線從他頭頂漏下來，他的臉在逆光中一片模糊。
“衣服穿著，別脫。”他說，“明天我給你送條褲子。”
木板合上了。
我坐在黑暗裡，很久沒動。碎花襯衫的領口摩擦著脖子，樟腦丸的氣味鑽進鼻孔。剛才那幾分鐘，那個講述母親故事的男人，和之前施暴的男人，是同一個人嗎？
人格分裂？不。是人性複雜。施害者也有童年，也有創傷，也有柔軟的時刻。但這不是借口。創傷不能成為傷害他人的理由。這是我在社會學課上學到的：理解犯罪的心理機製，不等於寬恕罪行。
可當施害者在你麵前展現脆弱時，保持恨意變得困難。恨需要純粹的對象，而人從來不是純粹的。
我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危險。不能心軟。心軟就會放鬆警惕，就會給傷害可乘之機。
我繼續吃飯。豆腐冷了，油膩膩的，但我吃完了。
飯後，我開始今天的觀察。
首先，他今天待的時間比平時長。大約二十分鐘。其次，他帶來了稀粥——這是他第一次帶流食。為什麼？可能我最近吃得少，他注意到了。這意味著他在觀察我，在調整飼養方式。
第三，他讓我唱歌。這是個測試嗎？測試我是否還有“娛樂”他的價值？還是單純的懷舊，想起母親？
第四，他轉身了。當我換衣服時，他轉身了。這是尊重？還是他覺得掌控已經穩固，不需要用目光來強調？
信息。一點一點收集。
我在土牆上劃下新的記號，用指甲，在原有的五道旁邊，劃下第六道。我又開始計數了。不是出於希望，而是出於策略——我需要記錄時間，記錄他的行為模式，找出規律。
然後我檢查了碎花襯衫。口袋很深，內襯有破洞。也許可以藏東西？藏什麼？食物的碎屑？折斷的筷子？但筷子太明顯，會被發現。
鏡子。我想起鏡子。
我爬到木箱邊，打開箱子。鏡子還在衣服下麵。我把它拿出來，藏在襯衫口袋裡。
然後我開始整理地窖。這是新養成的習慣：把乾草鋪平，把飯盒疊放整齊，把水壺放在固定位置。秩序帶來虛假的控製感，但總比混亂好。
整理到角落時，我發現土牆上有個地方特別潮濕。手指按上去，泥土鬆動。我用力摳，一小塊土掉下來，露出後麵更堅硬的岩層。
這是山體的一部分。地窖是挖進山體的。
我繼續摳，慢慢地，小心地。泥土不斷落下，洞越來越大，直到能伸進一隻手。我摸索，岩層粗糙，但有裂縫。裂縫很細，但也許可以……
不。現在不行。挖洞需要工具，需要時間，而且會有聲音。太冒險。
我把泥土塞回去，用手拍實。但那個洞的存在，像黑暗中的一顆種子，悄悄發芽。
晚上，他再次下來。
這次沒有酒氣，但他身上有另一種氣味：血腥味。淡淡的，混著肥皂味，像是剛洗過手但沒洗乾淨。
“殺雞了？”我主動問。這是第一次我主動提問。
他愣了一下，“嗯。張嬸家的雞被黃鼠狼咬死了，我幫著處理。”
他在破凳子上坐下，沒帶飯盒，隻帶了水壺。
“喝水嗎？”他問。
我搖頭。
沉默了幾分鐘。他在觀察我，我也在觀察他。他的右手手背上有道新的抓痕，不深，但滲著血絲。
“手怎麼了？”我問。
他看了看手背，“樹枝刮的。”
謊話。樹枝刮不出那種平行排列的抓痕。那是人的指甲。
誰？張嬸？石頭？還是別的什麼人？
“疼嗎？”我問，聲音很輕。
他又愣了一下，然後搖頭，“小傷。”
他站起來，走到我麵前。這次沒有命令我轉身，而是直接麵對麵站著。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碎花襯衫的領口，袖口，衣擺。
“衣服還合適？”他問。
“嗯。”
他伸手，不是碰我，而是拈起一撮我散落的頭發，在手指間纏繞。“頭發長了。”
確實。一個月了，頭發長了一截，發梢分叉。
“我給你剪剪。”他說。
我僵住。剪刀。那個木箱裡的剪刀，生鏽的，鈍的。
“不用……”
“明天。”他打斷我，語氣不容置疑，“頭發長了不好打理。”
他鬆開我的頭發，手指滑到我臉頰，停在那裡。上次他打我的地方，淤青已經消退，但皮膚底下還有淡淡的黃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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