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規則的建立】
地窖裡沒有晝夜。
隻有兩次開門之間的黑暗，和開門時漏下的、短暫的光。我用這個來劃分時間：一次開門是一個單位，我稱之為“一開”。
現在是“第五開”。
我蜷在乾草堆上，眼睛盯著頭頂那塊方形木板。耳朵已經學會了從地麵的聲音判斷他的到來：先是院門吱呀（如果風不大），然後是堂屋門（總會被用力關上，砰的一聲），最後是走向地窖的腳步聲——左腳重，右腳輕，拖遝的節奏像某種暗號。
腳步聲停在正上方。
我迅速調整姿勢：坐起來，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低垂但不要完全閉上——完全閉上是反抗，睜太大是挑釁。要找到一個中間點，溫順但還有一點點“人”的形狀。
鑰匙串的叮當聲。掛鎖被打開。木板被掀開。
光潑下來，刺眼。我眯起眼，但很快適應。現在是白天，從光線的顏色和強度判斷，可能是上午九十點。
木梯放下來。陳老拐的腿先出現，然後是整個身體。他今天換了件衣服，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但領口和袖口的汙漬已經浸入布料纖維，洗不掉了。手裡拎著兩個鋁飯盒，還有一個塑料水壺。
他下到地窖，把東西放在乾草堆邊。沒立刻靠近我，而是站在那兒打量。
我也在打量他，用眼角的餘光。他的表情比前幾天平靜，但眼睛裡那種滾燙的東西還在，隻是被一層薄薄的日常掩蓋，像冰封的河麵下暗流洶湧。
“吃飯。”他說。
我慢慢挪過去，打開飯盒。今天的菜好一點：米飯，炒白菜，還有兩片薄薄的臘肉。我用手指捏起一片肉，送進嘴裡，咀嚼，吞咽。動作要慢，要顯得珍惜。
“謝謝。”我說，聲音很低，但清晰。
他愣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聽我說謝謝。
“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在旁邊蹲下，從口袋裡摸出煙袋和紙，開始卷煙。卷煙的動作很熟練，枯黃的手指撚動煙紙，撒上煙絲，舔一下紙邊，卷緊。然後劃火柴，點燃。
辛辣的煙味在地窖裡彌漫開來，混著黴味和尿騷味，形成一種特有的、牢籠的氣息。
我繼續吃飯。儘量不讓手抖，雖然心跳在耳朵裡咚咚地響。
“在這兒習慣了嗎？”他吸了口煙，問。
我停下筷子，想了想，“習慣”這個詞太可怕，但我需要回答。“還好。”
“比城裡清淨。”
“嗯。”
“城裡太吵，人擠人。”他彈了彈煙灰，灰燼落在泥地上，“這兒多好，安生。”
我沒接話。安生。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有種荒誕的殘忍。
沉默了幾分鐘，隻有我吃飯的細微聲音和他吸煙的吐氣聲。煙頭的紅光在地窖的昏暗中明明滅滅，像一隻窺視的眼睛。
“你多大？”他突然問。
“二十二。”
“哦。”他又吸了口煙，“我媳婦要是活著，生的娃也該這麼大了。”
這是我第一次聽他提起過去。我停下筷子，等著。
“她跟人跑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礦上出事，我腿斷了，躺了半年。她就跑了。連件衣服都沒留。”
煙抽完了，他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女人都這樣。嫌你窮，嫌你殘，嫌你沒用。”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但好像又透過我，在看別的什麼。“城裡女人更糟。眼睛長在頭頂上。”
我低下頭，繼續吃飯。這個話題很危險，但也是機會——他在展示弱點，雖然他自己可能沒意識到。
“也不全是。”我小聲說。
“什麼？”
“城裡女人……也不全是那樣。”
他盯著我，眼神銳利起來。“你懂什麼。”
我不再說話。順從，但不要太順從。要留一點點自己的聲音，一點點“不同”，這樣才能讓他有興趣繼續說下去，才能收集信息。
果然，他又開口了：“你爹娘做什麼的？”
“爸爸是老師，媽媽是會計。”
“哦，知識分子。”他語氣裡有種複雜的情緒，像是輕蔑，又像是羨慕，“怪不得養出你這樣細皮嫩肉的姑娘。”
他的目光又落在我手上。我下意識地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手伸出來。”他說。
我僵住。
“伸出來。”
我慢慢伸出手，攤開。手心還有前些天乾活留下的薄繭，但比起他的手，還是細膩太多。
他伸手過來，不是握，而是用手指劃過我的掌心。粗糙的指腹刮過皮膚，帶起一陣雞皮疙瘩。我控製住縮手的衝動。
“真軟。”他喃喃道，手指繼續往上，劃過手腕，停在小臂上。他的觸摸很慢，像在檢查牲口的成色。
我的胃在抽搐，但臉上保持平靜。眼睛看著地麵，呼吸儘量平穩。
“抬頭。”他說。
我抬頭，但不看他的眼睛，看他的下巴。
“看著我。”
我抬起眼睛，和他對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裡很黑，瞳孔很大，裡麵有我的倒影：小小的，蒼白的，被囚禁的。
“怕我嗎？”他問。
這是一個陷阱。說怕，可能刺激他；說不怕，是挑釁。
“有點。”我選了中間答案。
他笑了，不是愉快的笑，是那種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乾澀的聲音。“怕就對了。怕才會聽話。”
他的手從小臂滑到肩膀，停在那裡。手指收緊，捏了捏我的肩骨。“太瘦了。得多吃點。”
“嗯。”
“在這兒，聽話就有飯吃，有水喝，不受罪。”他的聲音壓低，像在傳授某種秘密，“不聽話……”
他沒說完，但手指的力道加重了，疼。我忍住沒皺眉。
“我聽話。”我說。
他滿意地鬆開了手，站起來。“好。那就定個規矩。”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廉價的電子表，塑料表帶已經斷裂，用膠布纏著。“以後每天這個時間，我來送飯。一次送兩頓，中午和晚上。早上不送，你也不餓。”
他把表遞給我。我沒接，他就放在飯盒邊。“看著時間，別弄丟了。”
“嗯。”
“第二，不準喊，不準叫。外麵聽不見，聽見了也沒人會管。你喊一次，我就晚一天送飯。喊兩次，晚兩天。明白？”
“明白。”
“第三，我要來的時候，你就得在。”他指了指乾草堆，“在這兒坐著，像今天這樣。不準躲，不準跑。”
“地窖就這麼大，能跑到哪兒去。”我說，聲音很輕。
他盯著我，突然伸手抓住我的頭發，用力往後一扯。我被迫仰頭，喉嚨暴露出來。
“頂嘴？”他的臉湊近，呼吸噴在我臉上，“這也是不聽話。”
頭皮被扯得生疼，但我沒掙紮。“對不起。”
他鬆開了手，我摔回乾草堆上。“記住，這兒我說了算。我說什麼，你做什麼。什麼時候做，怎麼做，都得聽我的。”
“嗯。”
他站直身體，俯視著我。那目光像在檢查一件物品是否擺放整齊。“今天表現還行。明天繼續。”
他轉身爬上梯子。到洞口時，回頭說：“水壺裡有水，省著喝。晚上冷，被子蓋好。”
木板合上了。
光消失。
黑暗重新包裹過來，但這次有些不同——多了一塊電子表。表盤是夜光的，在黑暗裡發出慘淡的綠光。數字很大：10:47。
我坐在黑暗裡，很久沒動。
身體在發抖，後知後覺地。剛才被他觸碰過的地方像被烙鐵燙過，皮膚底下有火在燒。頭發被扯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
但我完成了第一步：他建立了規則，我假裝接受。這是扭曲的平衡，但至少暫時安全。
我拿起電子表。塑料外殼冰涼，表帶上的膠布粗糙。夜光數字綠瑩瑩的，像某種深海生物的眼睛。
時間。在牢籠裡，時間是最殘酷的東西。它不會加快，也不會減慢，隻會一分一秒地、均勻地淩遲你。
但有了表，至少我可以測量淩遲的進度。
我把表放在乾草堆邊，開始收拾飯盒。第二個飯盒裡是同樣的飯菜，這是晚餐。我把它蓋好，放在離木桶遠一點的地方。
水壺是那種行軍壺，鋁製的，外麵套著綠色帆布套。我擰開蓋子，喝了一小口。水有金屬味，但乾淨。
做完這些，我重新坐回乾草堆，背靠著土牆。
開始複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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