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恰是劉青人生的最佳隱喻。
看來似乎體麵，實則千瘡百孔。
經紀人孟陽常打擊她。孟陽的確毒舌，但劉青知道她說得沒錯，大齡女演員如過江之鯽，如今完全不值錢，必須及早打算。
“否則想賣身都沒人要。”
該收手時且收手，這道理劉青也懂。可回家又能做什麼呢。她一沒文憑，二沒工作經驗，哪怕想從頭開始做個小白領，也不可能有公司要她。除非老板垂涎她的美貌，但以色伺人，又能幾時，絕不是長久之計。
劉青這夜走在遙遠黑暗的路途中，一不小心陷入流沙，人漸漸下沉，喘不過氣來。她拚命呼救，卻無人到來。
醒來已是日上中天，她抹抹額頭，慶幸還是一場夢。
沒有眼淚，因為夢裡她也知道眼淚沒用。
劉青隻有她自己。
唐子龍正等著女友做美甲，然後去喝咖啡。
永遠是他在等女朋友，女朋友又有做不完的事。頭發，指甲，皮膚，腋下，皆要細心養護到儘善儘美。之前他不知道，指甲那樣小的一方人體組織，竟然要花掉三個小時之久。
他不理解，但隻能等著。
外麵說不定也有女性願意這樣等他，但他沒興趣。也不是真的沒興趣，是老頭子不允許——哪怕他並不得父親歡心，也不夠精明強乾，可父親早已規定了他該找什麼樣的對象。
門當戶對，家世接近。
這是他們這種家庭的婚配邏輯：選擇下一代的婚配對象，等同於選擇家族的未來。
唐子龍的女友，正是這樣一位和他實力匹配的女孩。
麵容寡淡，小鼻小眼，並不美，可無論在哪裡她都是話題中心。她是“一頓飯要吃掉兩萬塊”“隨便買條項鏈十來萬”那個女孩。
她不需要裝名媛，她是真的不食人間煙火。國內讀完高中，便被送到常春藤名校，那裡有許多她這個階層的小孩，個個從小學滑雪冰球網球遊泳，人人都有個名字常出現在媒體上的爸或媽。
她跟唐子龍是剛回國一起玩時認識的。唐子龍家世不及她，但個性柔和，時時處處都能順著她。就這樣，兩人竟認真談起戀愛來。
他不是俊男，她也不是美女，他們要找個漂亮異性太容易了，但那種最多就是帶對方住住豪華酒店吃點米其林餐廳，不作數的。要考慮終身大事，還隻能在這個小圈子裡彼此劃拉。
有錢人也怕殺豬盤的。
兩人戀愛數年，按理說該考慮結婚了，唐子龍家尤其著急。可女友家多少有點看不上男方，因為實力還差著一等。而且唐家來自最保守傳統的省份，家中君臣父子那一套，到底有些土。
女友家隻有這一個女兒，將來多少家產都是女兒的。偏偏這女兒隻愛吃喝玩樂，毫無事業心，因此父母選女婿極度謹慎，比並購前儘職調查還認真。
所以，婚是求了，一眾朋友起哄中Harry Winston鑽戒也送了，可女友並未最終鬆口定下結婚的日子。
父親為此還罵唐子龍，怎麼連個女人都搞不定。
唐子龍掌控不了任何人，隻能等著。如同這時，他隻能百無聊賴等在美甲工作室附近。
噩夢中陷入流沙，急需有人搭救。可劉青當然不會聯係唐子龍。
給他端上那杯茶，隻是她職業所致，她甚至沒看清唐子龍的臉。那種場合，西裝革履的男人如過江之鯽，她眼裡他們都是麵目模糊的客人，需要她笑臉相迎。
她遞一杯茶，隻是應該做的事。
一天，她在咖啡店等孟陽見麵，手機看得眼痛，拿來店裡一份過期雜誌隨手翻著。
劉青喜歡看雜誌的奢侈品廣告，看的時候總不由想象廣告上的大明星是自己的臉。
這本雜誌跨版廣告背麵，她瞥見一篇專訪題圖是唐忠的臉。這個人，她在暴雪尾牙那日見過，在開場前來視察場地。
大老板是不難認的，哪怕穿得再普通，永遠被一群人圍著，個個謙恭。
那天活動金碧輝煌，原來是這位可以上雜誌的大老板的場子，劉青並不意外。她還為企業教父遞過獎牌呢，那教父對她慈祥微笑過又如何。下了台，橋歸橋路歸路，她仿佛他衣襟上一粒灰塵被撣開。
意外的是，內頁文章配圖中，她看到了加她微信那個人的臉。
圖片說明：唐忠與長子唐子龍出席開幕儀式。
照片裡，唐子龍站在父親身後半步，微微垂眼，劉青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那日雖隻匆匆兩麵，但劉青認人從來很準。
是他，沒錯的。
但劉青並沒有聯係唐子龍，儘管她打開他微信頁麵，上麵停留在暴雪那夜，他們互相打招呼時發的三朵玫瑰圖標。
有錢人她不是沒接觸過。剛入行時，三天兩頭便被拉去一些飯局酒局。去多了就知道，這類局上，劉青這樣的女孩子不是客人，不是配角，隻是席間一盤菜。
被審視，被挑選，被褻瀆，被吞食。
劉青個性過硬，不是易入口的。
孟陽罵她裝樣，這是出於經紀人的身份。私下回到朋友關係，孟陽會讚她夠直爽。
可直爽有什麼用，還不是年歲老去一無所成。這種局上最受歡迎的永遠是二十出頭的新人，因為她們還肯相信導演或投資人將慧眼識珠，捧自己變偶像，變影後。
漸漸地，劉青連飯局都沒了。
儘管知道了唐子龍是誰，但劉青沒刻意做什麼。某日，她在朋友圈發了一張照片，是一次跑龍套時的自拍。照片裡她穿著民國女學生的戲服，稱得上清純可人，眼中有恰到好處的疲憊與倔強。
配文：第八年，依然熱愛。
朋友圈隻對一組人開放。分組名稱有點滑稽，叫“有可能”。
那些有可能的男人。
三天後，唐子龍忽然點讚了這條。劉青沒管。
過了半天，他忽然發來消息：“在拍戲嗎？”
劉青找到一張之前在片場的照片發過去，也沒多說什麼。
幾天之後，劉青在一家越南餐廳陪孟陽和一位製片人吃飯。這種無用的飯，她一天到晚在吃，但99%都沒結果。
吃完飯，孟陽和製片人要趕下一場，劉青留下來將咖啡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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