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高懸，獨不照我
我是大啟國七公主，七歲那年。
少年國師判我為禍國災星，雙生姐姐卻是舉國祥瑞。
我努力學習琴棋書畫、排兵布陣，所求不過他一顧。
可縱使我才華冠絕上京，他眼中從未有我。
姐姐打碎禦貢琉璃盞，跪在雪地裡的，卻是我。
我與姐姐被前朝餘孽綁架。
“姐姐？別害怕，國師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妹妹，你說若他們隻許照臨選一人帶走，他會選誰？”
我斂下眼眸，不用思考便知道無論來人是誰，都會選擇救下被視為祥瑞的姐姐。
裴照臨救下姐姐，將她牢牢護入懷中。
離去時，他終是回頭瞥了我一眼，留下一句：“七公主，等我。”
我信了他的話，於是我等啊等啊等，等到十指斷了、舌頭沒了、雙眼沒了，也沒等來他的身影。
意識消散之際，我聽出是姐姐的腳步聲。
可我隻能發出嗚咽聲，姐姐染著蔻丹的指尖便抬起我下巴，朱唇輕啟。
“我的好妹妹，還在等照臨嗎？告訴你個好消息，明日，便是本宮與國師大婚的日子。”
重活一世。
我唯恨那輪明月，依舊高懸。
再次睜眼，我看著熟悉的祭祀台。
我知道我重生在半年前，我的‘好姐姐’謝雲璃登台祭祀求雨的日子。
上一世，她求雨失敗，將這一切都怪罪在我的身上。
這一次，沒有我這個災星擋在前麵，看你如何向天下的百姓交代。
我垂首掩去眼底冰冷笑意，聲音卻惶恐卑微：“父皇，兒臣命格汙穢，若留在此地，恐衝撞了姐姐的祥瑞之氣，求父皇準兒臣即刻前往寶華寺，日夜誦經為大啟祈福。”
父皇略顯不耐，轉頭詢問裴照臨的意見。
裴照臨的目光掃過我，聲音清冷得不帶一絲煙火氣：“陛下，七公主所言甚是。她的命格確與祭祀相衝，寶華寺乃佛門清淨地，更能鎮壓其凶煞之氣，於國於民，皆為穩妥。”
我心中冷笑更甚，等的便是你這句話。
我恭謹地謝恩，在得到父皇準許後，片刻不留，立即動身。
離開前，我狀似無意地抬眸，目光落在高台上正由宮人整理華麗祭祀服的謝雲璃身上。
姐姐，這萬眾矚目，承載百姓希望的舞台，這次看你一人獨舞，該如何收場。
護送我前往寶華寺的是少年將軍蕭戟。
“七公主，寶華寺到了。”
我掀開簾子，從馬車上跳了下去，灼熱的空氣撲麵而來。
我徑直走入大殿，跪在莊嚴肅穆的佛像前。
金身佛像低垂著眼瞼，悲憫的目光仿佛籠罩著芸芸眾生。
“若真有神明，前世為何冷眼看我慘死？都說神明憐愛眾生，可你卻將我排除在外。”
我取過一炷香，並未點燃，隻是死死攥在手中。
“這一炷香，不敬神佛，隻祭我自己！”
蕭戟沉默地看著跪在大殿中的我。
半年前北境雪崩，是我冒死調糧，救了他麾下三千將士。
他握緊劍柄的手鬆了又緊，最終還是鬆開了。
直到淩晨青梧悄然來到我的身邊。
“主子。”
青梧利落地脫下外衫，露出與我今日離宮時一模一樣的衣裙。
“主子，萬事小心。”
“放心。”我看著她跪在蒲團上，背影與我一般無二。
“青梧，唯有你，從未負我。”
我低語一句，不再猶豫，身影沒入殿外的夜色中。
下山路上遇上因乾旱流離失所的災民，我停下腳步，臉上適時地流露出深切的同情。
“諸位鄉親，聽聞六公主今日在城南祭天求雨，她是祥瑞化身，定能解我等之苦，大家何不去誠心祈求？”
“六公主？祥瑞公主真的在求雨？”
“小公子此言當真？你可識得路？”
“千真萬確，識得路，大家跟我走。”
我看著身後越來越多的人，心中止不住冷笑。
謝雲璃，這份大禮，你可要接穩了。
我帶著大批的百姓來到祭祀台，我到時祭祀的儀式已開始了。
謝雲璃站在高聳入雲的祭祀台上跳著祭祀舞。
“看！是六公主！她在為我們祈福！”
“祥瑞公主！我們有救了！老天爺開眼啊！”
“六公主保佑！求您降下甘霖吧！”
災民們如同看到了真神，紛紛跪倒，虔誠地叩拜，眼中爆發出狂熱的希望。
讚美聲此起彼伏，將謝雲璃捧到了雲端。
祭祀舞畢，天空湛藍無雲。
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細碎不安的議論。
“怎麼沒動靜？”
“別急，祥瑞公主定是在積蓄神力，再等等……”
謝雲璃在高台上，顯然也感受到了這份焦灼。
她握著權杖的手指微微發白，強撐著笑容，再次起舞。
一遍，又一遍……
整整十遍祭舞跳完，天空依舊晴朗得刺眼。
現場一片死寂。
無數道目光，從最初的狂熱期盼，漸漸轉為懷疑、困惑，最終彙聚成壓抑的憤怒。
“為什麼、為什麼還不下雨？！”
“是啊！跳了這麼多遍，一點雲都沒有！她到底行不行？”
“是不是心不誠？糊弄我們老百姓？”
“什麼祥瑞該不會是假的吧？連雨都求不來……”
百姓們的謾罵聲和質疑聲全都狠狠地砸向謝雲璃。
謝雲璃臉色慘白如紙，汗濕的祭祀服緊貼脊背，握著權杖的手抖得厲害，轉頭向裴照臨投去求救的眼神。
驚慌失措之間，謝雲璃從祭祀台上跌落。
裴照臨飛身將她接住後，他的目光掃過台下憤怒的百姓，他袖中的指尖掐入掌心。
天命不可違。
師父臨終所言，雙生子一榮一枯，擇瑞而護，方保國昌。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隻剩冰冷的決絕：“此事，與六公主無關，是七公主去寶華寺祈福惹怒了雨神，這是天罰！”
國師在大啟的威望高，百姓對他的話深信不疑。
人群一片嘩然。
“原來是她！那個災星！”
“又是她！我就知道是她害的！”
“該死的災星！她怎麼不去死！”
“寶華寺也鎮不住她！把她燒了祭天！”
我下意識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前世剜眼拔舌之痛，不及此刻這盆臟水潑來的萬分之一冰冷。
裴照臨為了護她，竟然連這樣的話都能說出來。
隔著攢動的人頭，我望向高台上兩人，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希望你們兩個時辰後，還能如此淡定。
此時，寶華寺的大殿中。
蕭戟站在大殿外，沉聲：“七公主，該用午膳了。”
青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
“七公主？！”蕭戟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他向前踏了一步，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佩劍上。
“若再不出聲，恕臣失禮，便要破門請公主出來了！”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我翻窗進入大殿內。
就在蕭戟的手即將觸碰到門的瞬間。
“吱呀～”
殿門從裡麵拉開，我微微喘息著，額角帶著一層薄汗。
他似乎沒料到門會突然打開，動作僵了一瞬，銳利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我淩亂的鬢角，又不動聲色地掠過殿內。
“抱歉，讓蕭將軍久等了。”我垂下眼簾，“方才佛祖入夢了。”
“佛祖在夢中告知，這場大旱，唯有至誠之心方能化解。需得有人，以血肉之軀，心無雜念，三步一叩首，跪行完這寶華寺九百九十九級登雲階。如此，甘霖方能降下，解萬民之苦。”
他沉默地側身讓開，目光複雜地看著我。
我要在寶華寺祈福降甘霖的消息，立馬傳遍了上京。
我脫下繡鞋，隻著素襪，一步，跪下，叩首，額頭觸及滾燙粗糙的石麵，起身，再三步，再跪，再叩……
到九百台階時，謝雲璃和裴照臨出現了。
“妹妹，你這是做什麼？胡鬨也要有個限度，你這等身份、這等命格，佛祖怎會托夢於你？你又怎麼可能求得下雨來？”
她刻意加重了身份和命格，提醒著所有人我是災星。
裴照臨站在她身側，清俊的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寒霜。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深深的不悅：“七公主，夠了，立刻停下，你這是在自取其辱，若再執迷不悟，激起山下民怨，屆時，縱是我也保不住你性命。”
我停下叩拜的動作，緩緩抬起頭。
“保我？國師說這話不覺得好笑嗎？還是今日你們在城南沒求下雨，心中害怕了？害怕我這個‘災星’，真能求下你們求不來的甘霖，徹底損了姐姐的祥瑞象征？！”
“放肆！”裴照臨厲聲嗬斥，“謝雲灼，你簡直冥頑不靈，天命昭昭，豈是你能妄加揣測？你一個身負至陰至煞、禍國殃民的災星，也配妄言祈福？更遑論降下甘霖，癡人說夢！”
我無視他的怒火，微微側頭，時機，快到了。
嘴角微微上揚，語氣帶著自信：“是嗎？不如讓我們拭目以待，這個‘災星’能不能求下‘祥瑞’不能求下的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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