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失去我了
我的名字是許念安。
這名字並非生我之人所取，而是來自我的養父母。他們說，取這個名字，是盼我能“許一世惦念，得一世安穩”。
然而，我的人生劇本，仿佛從第一頁起，就與“安穩”二字背道而馳，南轅北轍。
六歲那年，我被一輛黑色轎車從塵土飛揚的鄉下，接回了燈紅酒綠的城市。車上坐著的，是我血緣上的父母。
他們看我的眼神，沒有絲毫失而複得的狂喜，隻有一種審度貨品般的挑剔與疏離。
“怎麼瘦得跟隻小雞仔似的，頭發也黃不拉幾的，哪裡看得出半分我們許家的基因。”我的生母，那位妝容精致的許夫人，用手帕掩著口鼻，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我的生父，許先生，則更顯不耐，他將我往旁邊一推，推向那個比我高出一個頭、穿著乾淨小西裝的男孩麵前：“子昂，這是你妹妹。帶她去洗個澡，瞧這一身的泥點子，臟死了。”
那個男孩，我的親哥哥許子昂，完美繼承了他們骨子裡的涼薄與惡意。他冰冷的目光在我身上掃過，像在看一隻闖入家中的流浪貓。他一腳踹在我的小腿迎麵骨上，力道之大讓我瞬間跌坐在地。
“鄉巴佬，野種。”他居高臨下地吐出這兩個詞，滿臉的鄙夷。
那天，我被他鎖進了冰冷空曠的浴室。花灑裡的水是冷的，像無數根冰針，從頭頂砸落，刺透我單薄的衣衫，紮進我的皮膚裡。我蜷縮在角落，牙齒打著顫，以為自己會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在這個華麗卻冰冷的牢籠裡。
就在我意識將要沉入黑暗的混沌之際，顧淮遠出現了。
他像一道撕裂濃霧的強光，不由分說地闖入我灰敗的人生。
他住在我家隔壁，是許子昂的同校學長。那天，他本是來找許子昂去打籃球，卻在門口聽見了浴室裡傳來我被壓抑到極致的、細弱蚊蠅的哭泣聲。
十六歲的少年，身形已經挺拔如竹，眉眼清雋，帶著一股尚未被世故磨平的銳氣。他一腳踹開了那扇緊閉的浴室門，門鎖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他看見了我，看見了那個縮在牆角，渾身濕透、抖如篩糠的我。他的眉頭在那一刻狠狠地擰了起來，像兩把出鞘的利劍。
他二話不說，脫下身上乾燥溫暖的運動外套，將我從頭到腳緊緊裹住，然後一把將我從那個地獄般的角落裡抱了起來。
他的懷抱，是我有生以來感受到的第一份暖意。
聞聲而來的許家父母看到這一幕，臉色青白交加，難看到了極點。顧淮遠抱著我，目光冷冽地掃過他們，聲音清冷又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執拗：“叔叔，阿姨，你們就是用這種方式，來歡迎一個剛剛找回來的親生女兒的？”
許家父母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顧家是江城近年來聲名鵲起的新貴，家族企業勢頭正猛，是他們這樣一心向上攀附的人家，萬萬得罪不起的。
那一天，是顧淮遠把我送回了分配給我的、那個小小的房間。他用我從未見過的耐心，幫我找來乾淨的衣物，甚至拿起吹風機，用笨拙而笨拙而耐心地，將我濕漉漉的頭發一點點吹乾。
暖風拂過我的耳廓和臉頰，像一隻溫柔的手，驅散了我骨髓裡的寒意。這是我回到這個所謂的“家”之後，第一次感受到不屬於冰冷的暖。我貪婪地汲取著這份來之不易的溫度，仿佛一株瀕死的幼苗，終於等來了甘霖。
吹風機的嗡鳴聲停止了。我緩緩抬起頭，撞進一雙深邃而清亮的眼眸裡。我看著他專注而俊朗的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輪廓柔和得不可思議。我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發出微弱的聲音：“你……叫什麼名字？”
“顧淮遠。”他的聲音乾淨清冽，像初雪落在鬆枝上，“記住了。以後但凡有人敢再欺負你，你就來找我。”
這三個字，這句話，像一道符咒，刻進了我六歲那年貧瘠荒蕪的生命裡。
從那天起，顧淮遠成了我的神祇，我的救贖，我灰暗童年裡唯一的光。
許子昂的拳腳再也不敢明目張膽地落在我身上，因為顧淮遠的身影會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擋在我的麵前。他看我的眼神依舊充滿不屑，但那份惡意，終究被一層名為“顧淮遠”的忌憚所包裹。
我在鄉下從未接觸過係統的教育，功課自然一塌糊塗。是顧淮遠，每天放學後雷打不動地來到我家，坐在我的小書桌旁，用遠超他年齡的耐心，給我講解那些我看來如同天書的習題。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邊，我常常看著他低垂的眼睫，一看就是一下午。
那對視我如空氣的父母，也因為顧淮遠的存在，對我稍稍改觀。他總能在他父母麵前，用一種雲淡風輕的口吻，不著痕跡地誇我幾句——“念安很聰明，學東西很快”、“念安很安靜，比我們家那群皮猴子懂事多了”。而我那對極度趨炎附勢的父母，為了討好在江城日益顯赫的顧家，終於願意分給我一些殘羹冷炙般的“好臉色”。
我像一株向日葵，本能地、毫無保留地朝著我唯一的光源生長。我的世界很小，小到隻能裝下一個顧淮遠。他是我衡量一切喜怒哀樂的標尺，是我判斷所有是非對錯的準繩。
時光荏苒，我終於擺脫了初中時的自卑與怯懦，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了江城最好的高中。而他，已經是那裡聲名赫赫、即將畢業的高三學長。
開學那天，我一眼就在湧動的人潮中看到了他。他靠在校門口那棵巨大的香樟樹下，白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身姿挺拔。秋日的陽光穿過繁茂的枝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耀眼得讓我幾乎要流下淚來。
“念安，恭喜。”他看到我，笑了起來，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揉了揉我的頭，動作一如既往的親昵，“從今天起，我們就是一個學校的校友了。”
那一瞬間，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然後又猛地鬆開，漏跳了半拍，緊接著便是雷鳴般的狂跳。
我仰著頭，看著他被陽光映照得格外溫柔的眉眼，平生第一次，鼓起了連我自己都未曾想過的勇氣：“顧淮遠，你是不是喜歡我？”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幾秒鐘後，一股可疑的緋紅，從他的脖頸迅速蔓延至耳根。他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小屁孩，整天胡思亂想些什麼。”
他嘴上雖然矢口否認，卻沒有甩開我不知何時悄悄抓住他衣角的手。
那隻手，就那樣被他默許著，一路牽進了那個名為“曖昧”的春天。
我們的關係，在雙方父母眼中，順理成章地成了“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範本。大人們樂見其成，常常用充滿善意的眼神打趣我們。
顧淮遠考上全國頂尖學府的那個夏天，一個尋常的周末，兩家父母坐在一起吃飯。酒過三巡，氣氛正酣，顧伯母拉著我的手，笑意盈盈地看著我，目光裡滿是丈母娘看女婿般的喜愛。
“等我們念安也考上大學，畢了業，就讓這兩個孩子把事兒辦了吧。”顧伯母拍了拍我的手背，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拋出了這個重磅炸彈，“我們家淮遠啊，從小到大，我就沒見他對哪個女孩子這麼上心過，心裡眼裡就隻有念安一個。”
我的臉頰“轟”的一下燒了起來，熱得發燙，隻能把頭埋得低低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著鼓點。我偷偷抬起眼皮，越過桌麵，去看對麵的顧淮遠。
他坐在燈光下，嘴角噙著一抹清淺溫柔的笑意，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此刻盛滿了暖意，正一瞬不瞬地落在我身上。迎著我的目光，他沒有躲閃，而是輕輕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我感覺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絢爛的煙火，在我的腦海裡儘情綻放。
我以為，這個將我從汙濁泥潭中奮力拉出的少年，就是我命中注定的歸宿。
我天真地以為，隻要他還在，我的人生就真能如養父母所願，一世安穩。
直到林晚意的出現，我才從這場長達十年的美夢中驚醒。我終於明白，命運中所有的饋贈，甚至包括那些看似無私的救贖，都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而我，傾儘所有，也付不起這筆昂貴的賬單。
林晚意是以顧淮遠大哥——顧淮北未婚妻的身份，闖入我們世界的。
她第一次正式亮相，是在顧家的家宴上。那天的她，穿了一條裁剪得體的純白色連衣裙，烏黑的長發柔順地披在肩上，眉眼彎彎，笑起來時唇邊會漾開兩個淺淺的梨渦。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溫柔，雅致，充滿了詩情畫意，美好得不染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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