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舟
“我們有多久沒在一起了？”
晚餐時，我狀似無意地問沈聿。
“怎麼，想要孩子了？”他抬了抬眼皮，視線在我臉上一掃而過，又垂下頭去切盤裡的鱈魚，“當初說不想要的，不是你？”
“難道我跟你在一起，就隻能是為了生孩子嗎？”
我比沈聿大三歲。
在他家道中落，母親重病，他幾乎要賣身籌款的那一年，是我掏錢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跟女友分手，轉頭娶我，成了我們許家的上門女婿。
可結婚五年，我們同床共枕的次數，屈指可數。
直到最近，我得知他那位分了手的前女友，竟成了他的新任秘書，我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有些事，果然強求不來。
我端正坐姿：“今晚可以嗎？”
沈聿總算正眼看我了。
“你到底怎麼了？”
我瞥了眼他放在桌邊的手機，屏幕上正不斷彈出消息提示。我笑了笑，低下頭。
“要不，我們離婚吧？”
沈聿的臉色微微變了。
但也隻是一閃而過的錯愕，隨即，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因為我不跟你睡，你就要離婚？”
“許大小姐，又在玩什麼新花樣？”
我擦了擦嘴，給他和自己都倒了杯紅酒。
暗紅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搖曳，散發出醉人的果香，本是最能勾起人原始欲望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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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上一次，是去年跨年夜？”
我抿了一小口，自顧自地說下去：“那天也下了雪，我們也喝了點酒。”
“我買了件新睡袍，你還誇我……”
“許念，”沈聿出聲打斷我，“吃完了嗎？吃完我來收拾。”
話音未落，他已經站起身，開始收拾我麵前的餐具。
他對我，一向體貼入微。
自從嫁給我，即便後來他創業成功，成了日理萬機的沈總，隻要有空，他還是會親自為我下廚。
更別提洗碗打掃這些瑣事。
隻要他在家，這些活就是他的，從不假手於人，也不用洗碗機。
我朝他那隻還在不斷彈出消息的手機抬了抬下巴：“很忙？”
他搖頭：“工作群的消息。”
三言兩語，就把我提的“離婚”這件大事，輕飄飄地揭了過去。仿佛我隻是隨口問了句，今晚的菜合不合胃口。
他這副冷淡的模樣，換作平時，我不會放在心上。
但今天不一樣。
“聽說，公司新招了個秘書？”我啜了口酒，還是問出了口。
沈聿收拾的動作沒停：“老王跟你說的？”
老王是我家給他配的司機。
我不作聲，隻接著問：“你沒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說什麼？你不是都知道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諷刺。
“林晚的簡曆送到我手上之前，我沒見過她。終麵是袁助理負責的，我相信他的專業判斷。而且，我沒道理因為一個‘前女友’的身份，就斷送別人的職業前途吧？”
他總是有他的道理。
一向如此，我說不過邏輯縝密、冠冕堂皇的他。
這麼多年，除了偶爾在床上失控的片刻，沈聿總是克製的，有禮的。
有時我甚至想不明白。
當年他為什麼會答應娶我？隻是為了報恩嗎？
我不敢問，怕聽到那個會讓我心碎的答案。
我看著他微微彎腰在水槽前洗碗的背影，那麼近，又那麼遠。明明是這世上最親密的人，我卻感覺，自己從未真正擁有過他。
我從背後抱住他：“所以，今晚為什麼不行？”
“外麵都說，男人在家裡不吃，就是因為在外麵吃飽了。”
我不死心，總想在這潭死水裡，激起點漣漪。
“還是說，你嫌我老了？”
沈聿微微蹙眉，將我的手從他腰間掰開。
“別鬨，一會兒還有個視頻會議。”
又被拒絕了啊。
“如果我說，你不跟我睡，我們就離婚呢？”
我不依不饒，偏要在這片平靜的湖裡，丟下一顆巨石。
說話間，我已經將他的襯衫下擺從西褲裡扯了出來，手正想繼續往下，就被他一把抓住。
他猛地將我拉到身前，雙臂將我圈住。
他垂眼看我：“許念，別逼我。”
語氣平靜得讓我心頭發顫。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你不用一再試探我。但是，也別逼我。有些事，不行就是不行。”
我不敢問的，他偏要說給我聽。
不行，就是不行啊……
這話，我也曾對我爸說過。那時他非要我跟某個世家子弟培養感情，我是怎麼說的來著？
“沒感覺就是沒感覺，有什麼好培養的？”
瞧瞧，誰說我們不般配。
連想法都如出一轍。
我眉眼彎彎地看著他，眼前卻漸漸模糊起來。
“好，我知道了。”
在眼淚滑落之前，我推開他，回了臥室。
手機裡還躺著幾個小時前收到的照片，照片因為年代久遠已經有些模糊。但我仍然一眼就認出了上麵那個年輕的沈聿，以及依偎在他身邊，清秀可人的林晚。
笑得可真好看。
可惜，沈聿從不那樣對我笑。
「你覺得自己還有幾分勝算？」
我深吸一口氣，手指在屏幕上飛速輕點：「我早就贏了，我是他老婆！」
我是他老婆！
可……那又如何呢？
他並不愛我。
我的律師閨蜜很快給我擬好了一份離婚協議。
遞給我的時候，她滿臉的不可置信。
“真的假的？沈聿誒？”
“當年你為了他，差點跟許伯伯鬨翻。這才過了幾年好日子，你跟我說你要離婚？”
說罷，她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指。
“他出軌了？”
“不會是你生了什麼絕症吧？”
“喂喂喂，”我趕緊叫停，“別咒我。”
“那到底是為什麼？你快說啊，你不知道你跟我說的時候我憋得多難受！”
我接過協議，翻開快速掃了一遍。
“嗯，不愧是你，沒問題。”
麵前的人突然“哇”地叫了起來。
“你快說啊！到底為什麼啊？”
“等等，不是，你開什麼玩笑？這份協議沒問題？！”她幾乎要拍著桌子跳起來。
“許念，你給我清醒一點！”
“財產分割呢？我還等你問我呢！他的公司現在值多少錢你知道嗎？你就隻要回當初借他的錢和那點利息？”
“做慈善呢大小姐？你們家給他的人脈和資源又怎麼算？這事要是讓許伯伯知道了，非得打斷你的腿！”
我當然知道，不做虧本買賣是我們家的祖訓。
但買賣，也講究一個你情我願。
“錢我不缺。當初幫他，我也不圖他什麼。”
“扯淡！不圖他你提什麼結婚？還是在人家最落魄的時候！我們當時還說，你這個許大小姐，果然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子。”
我苦笑，也不怪別人這麼想。
沈聿家裡出事的時候，他和林晚正值大四畢業，準備一起出國深造。沈父退休後被人舉報貪汙，沈母又突發車禍住院，醫藥費是個無底洞。所有倒黴事都跟約好了一樣，把那個意氣風發的天之驕子，瞬間拉入了泥潭深處。
偏偏這個時候，林晚拋下他，一個人走了。
我見過他愛得熱烈的模樣。
他看她時，背後有風，眼裡有光，餘光裡根本容不下任何旁人。
所以，我的確是卑劣的。
卑劣地在他最無助的時候，伸出了手。
“那你要不要和我結婚？”
現在想來，不僅是趁人之危，更是趁火打劫。
“你說得對，這買賣，我賺大了。”
“這不是……良心發現，放他自由嘛。”
閨蜜狐疑地看著我嘴角的笑：“家裡知道嗎？”
我爸和我哥……應該不會反對吧。
前兩年，家裡還給我張羅過這事。
什麼張家的小子比沈聿更年輕，要不要見見；李家的老大又開了家分公司，還沒女朋友之類的。
可這幾年，反倒是沒了聲音。
或許是因為我年紀大了，或許是因為沈聿的公司越做越大，總之，他們不再勸我離婚了。
一切似乎都好起來了，可我，卻堅持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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