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點
反恐組長被俘，成了一枚人肉炸彈，身上纏了幾十斤的烈性炸藥，被敵人像垃圾一樣丟了回來。
引爆器，隨時可能啟動。
而我，就坐在營地裡，指尖在一台有著四個詭異步驟的拆彈模擬器上跳動，屏幕上的倒計時歸零，通關，全程不過10秒。我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仿佛隻是完成了一場無聊的遊戲。
我的妻子江心遙，像一團失控的火焰衝了進來，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焦急而變得尖利刺耳。
“你還坐在這裡做什麼！程奧明快死了！他身上全是炸彈！隻有你的‘超級窺探裝置’能找到那根該死的引爆線，你快去救他！”
我，程旭然，拆彈部隊一個活著的傳說，手握數項別人無法複製的專利。此刻，我是唯一能將我那個雙胞胎弟弟從死亡線上拖回來的人。
但我選擇了漠視。我的世界，一片死寂。
身為隊長的父親，心臟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他聲音發顫，幾乎是在乞求。
“程奧明是你親弟弟！這次任務他是替你去的，你真的能忍心，看著他被炸成一堆血肉模糊的碎塊嗎？”
我緩緩抬起頭，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從抽屜裡摸索出一張紙，一張剛剛出具的傷情鑒定報告。
“昨天演練，我的視網膜被炸傷了。”
我陳述著一個事實，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瞎了，拆不了。”
“瞎了？”
我父親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儘褪。
他顫抖著伸出手，在我眼前徒勞地晃了晃，隨即，我聽到他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那聲音裡充滿了恐懼。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沒有人向我彙報這件事？”
江心遙的身體微不可查地一僵，她心虛地垂下了眼簾，躲避著我父親探究的目光。
我扯動了一下嘴角，那或許算是一個笑，冰冷而無情。
“昨天，江心遙讓我把這次立功的機會讓給程奧明，我拒絕了。於是，他們就在演練的炸藥上動了手腳，讓我付出了這雙眼睛的代價。”
“今天，我根本不是請什麼病假。是他們兩個人，把這件事死死地壓了下來，不上報。就是為了讓程奧明能順理成章地頂替我，去執行這次任務，去拿那份本該屬於我的功勞。”
我第一次見到江心遙的時候，她還隻是隊裡一個安靜的文員，像一朵不勝涼風的水蓮花。
我們曾有過一段熾熱的時光，然後結婚。婚後，我父母動用關係，將她調入拆彈部隊，讓她來到我的身邊。
我從未想過，那竟是噩夢的開始。進入這個核心圈子後，她對我的態度急轉直下，反而對我那個身為組長的弟弟程奧明，露出了前所未見的、近乎諂媚的殷勤。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從一開始就愛著我的弟弟。嫁給我，不過是為了把我當成一塊跳板，一塊能讓她無限接近程奧明的墊腳石。
但我還是低估了他們的殘忍。為了一個立功的機會，他們竟然敢合謀，將我置於險地，毀掉我的一切。
聽完我的話，江心遙的臉色瞬間慘白，她像是被什麼東西刺痛了，用一種歇斯底裡的激動反駁道：
“你胡說！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謊話！你分明是嫉妒程奧明的職位比你高，嫉妒他比你更受器重，所以才故意拖延時間，你想讓他死！”
她頓了頓，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剜著我。
“還有，你演得太假了！一個瞎子，還能玩拆彈模擬器？程旭然，你這種謊言，連鬼都不會信！”
她審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許久，仿佛要從我平靜的表情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漸漸地，她的底氣又回來了，腰杆也不自覺地挺直了。
“程隊，昨天的演練真的隻是一個小小的意外，所以我才判斷沒有必要向您彙報。”
“既然他鐵了心要用裝瞎這種可笑的借口袖手旁觀，那就讓我來！用他發明的‘超級窺探裝置’，我有把握救下程奧明！”
“對！就按心遙說的去做！”
我父親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聲附和。
見我依舊無動於衷，他臉上最後一點名為“父子之情”的偽裝也徹底撕裂，他猛地一拍桌子，那聲巨響震得我耳膜生疼。
“程旭然！江心遙的話你沒聽見嗎？把你的超級窺探器交出來救人！這是命令！”
他總是這樣，他的心，早就偏到太平洋去了。明明我的功績無人能及，可他還是背地裡劃掉了我的晉升名額，把那個毫無建樹的程奧明推上了組長的寶座。
我挑了挑眉，語氣淡漠得像一陣寒風。
“窺探裝置被我設置了隨機動態密碼，要解開它，就像拆一枚真的炸彈。我現在，看不見。”
“你這是存心要程奧明的命啊！”
我父親的臉色變得鐵青，呼吸都開始不暢，他指著我，手指因為憤怒而劇烈地顫抖。
我沒有理會他即將崩潰的情緒，繼續低頭擺弄手裡的模擬器，就在他那雙快要噴出火的眼皮底下，再一次，快速通關。
這一次，8秒。
這個動作徹底激怒了江心遙，她氣得牙關緊咬，猛地一巴掌揮開我手裡的模擬器。
她揪住我的衣領，瘋狂地搖晃我，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憤怒而變得扭曲。
“你把裝置拿出來！我告訴你上麵的圖案布局，你指揮我解開，不就行了嗎？”
“還是說，這根本就是你故意拖延時間的借口！你就是想看著他死！”
我父親也跟著急了起來，他那雙充滿懷疑的目光在我的眼睛和地上的模擬器上來回逡巡，臉色陰晴不定。
最終，他發出了一聲壓抑著無儘怒火的低吼，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
“程旭然！你的眼睛到底瞎沒瞎，我不管！但你今天要是再不配合，就別怪我按軍規處置！”
我知道，他真的動怒了，或許，也動了殺心。
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進行最後的思考，然後，淡淡地吐出了一句話。
“要我答應也行。不過，我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話音未落，我父親鄙夷的冷笑聲就在我耳邊響起。
“組長的位置是程奧明的，你休想用這種卑鄙的方式把它從你弟弟手裡搶走。”
我卑鄙？
他還記得當初是誰，利用職務之便，親手劃掉了我晉升報告上的名字嗎？
這時，江心遙接了一個電話，她的聲音瞬間充滿了絕望的顫抖。
“程隊！程奧明身上的炸彈已經被啟動了，我們隻剩下五分鐘了！快想辦法啊！”
一時間，屋內彌漫著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
我父親不敢再耽擱一秒。
“我答應你！隻要你不動程奧明的組長職位，我什麼都答應你！”
“好。”
我的內心，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冷笑。
一個組長的位置，又怎麼比得上我這雙眼睛呢？
在我的口述下，江心遙解開了那台超級窺探器。
我像一個沒有感情的幽靈，從旁協助她，在短短3分鐘內，精準地找到了引爆線，成功地，將程奧明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
然後，我就像一件被用臟的工具，被整個隊伍遺忘在了營地。他們所有人，都乘坐直升機回城，去參加那場為英雄舉辦的慶功宴。
我的眼睛因為感染而劇痛，我在黑暗中摸索了一整夜，才憑著肌肉記憶撥出了急救電話。當我被送到醫院時，已經一隻腳踏進了鬼門關。
那一夜，病危通知書下了一張又一張。而我的父親，我的妻子，他們的電話，始終無法接通。
住院期間，我從新聞的滾動播報裡得知，江心遙成了萬眾矚目的女英雄，她的名字，響徹雲霄。
而我，程旭然，則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一個背負著所有罵名的懦夫。
“江心遙不愧是女中豪傑，憑借超乎尋常的勇氣和定力成功解救了隊友。”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我國英雄她當之無愧，可惜嫁了一個廢物。”
“可不是嗎，那個程旭然膽小如鼠，讓他弟弟幫他出任務，還不如一個女人呢，我看江心遙趁早和他離婚得了。”
“聽說他因為嫉妒，裝瞎不願救他弟弟，這種小肚雞腸又虛偽的男人真是丟儘了我們男人的臉。”
終於，有人在醫院裡認出了我。
他們趁著護工幫我拿藥的間隙，將我的輪椅，從樓梯上狠狠地推了下去。骨頭碎裂的聲音，是我昏迷前聽到的最後聲響。
我是被護士們的議論聲喚醒的。緊接著，一個意外的發現讓我內心掀起波瀾——我能看見了，雖然隻是模糊的光影，但黑暗，正在退去。
她們在幫我換藥，沒有注意到我已經恢複了意識。
“這個程旭然真可憐，眼睛瞎了，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他的父母和妻子卻隻關心隔壁病房毫發無傷的程奧明。”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誰讓他貪生怕死，生性善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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