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06 Chapter 06
養大文森特的這十八年中，莉諾爾無數次想要扔掉他。
她的人生格言是：絕不後悔，絕不回頭。既然沒有辦法後悔，乾脆把他扔掉吧，隨便哪個福利院門口一扔，他總會活下去。
這個念頭在文森特五歲前尤甚。莉諾爾收下孩子，才發現自己上當受騙了。當初被一個笑容打動的她，在無數個被哭鬨聲吵到睡不著的夜晚，都會想起文森特躺在司蘭懷裡的那個笑容。
小小嬰兒，就已經學會妖術。
文森特是個哭包。奶粉沒喝飽，要哭；尿不濕該換了，要哭；被抱出去時看見雨，要哭；看不見莉諾爾，要哭。莉諾爾奶奶曾經打趣：“我們蘭蘭不該生成個男孩子，該是個水靈靈的女孩子啊。”
男孩子女孩子都無所謂，但水靈靈是真沒錯。莉諾爾懷疑，如果她使勁抱住文森特，能像擠海綿一樣，把他的眼淚全擠出來，那樣也不錯。
好在，文森特長大後愛哭的毛病有所改善，但也僅限於不對著莉諾爾的時候。對著莉諾爾，他就是這個世界上最無理取鬨的人。
莉諾爾不怕他哭，隻是他哭的樣子看起來太礙眼。一個人背對著她，肩膀偶爾抖一下，莉諾爾強製把他肩膀轉過來的時候，他的眼瞼，鼻尖，還有嘴唇，都變成粉紅色的了。
像是莉諾爾小時候偷擦媽媽口紅，不小心擦出唇線，用手抹掉的那一塊。不經意的，總是帶著一種別樣的妖豔和誘人。他的模樣隻會想讓人更加欺負他，可是莉諾爾的手又會不自覺抬起，把他掛在睫毛上的淚珠擦掉，忙著哄人：
“行行行，我陪你一起睡，行了吧？”
五歲的文森特，十五歲的文森特都還有任性的權利。可是十八歲，已經成年的文森特被要求懂事，被要求對自己負責。
可是憑什麼？
他抱著枕頭站在門口，盯著自己的腳尖。偶爾站累了就坐在地上，時間過了多久，他也不知道。如果莉諾爾不回來，時間又有什麼意義。
天黑了，黑得透透的。文森特為了等莉諾爾一起吃飯，中午隻吃了一個三明治，原本的計劃是等她起來，兩人一起做一頓大餐。就算莉諾爾不知道，他也想要慶祝屬於兩個人的初次。
初悸動，初吻，初次麵對彼此最私密的部位。
可是，現在莉諾爾拋下他，去找別的男人了。文森特怨恨都不恨起來，如果不是被生下來，如果不是被拋棄，他又怎麼能在莉諾爾的懷裡長大，享受他曾經的一切。
可是，莉諾爾現在不要他了。她說，憑什麼？
文森特也想問，憑什麼？憑什麼他不能是那個人？如果隻是解決生理需求，還有誰比他更合適呢。
他不敢說，因為他不想被當成變態，被莉諾爾掃地出門。
“莉諾爾，你真是……討厭死了。”
電梯上下會發出呼嘯聲，莉諾爾這套房子比較靠裡，但在黑暗中，聲音也會被無限放大。
門開合的聲音，腳步聲，很輕很輕……
文森特抬頭，莉諾爾站在距離他大概兩米的地方停下。她隨手挽起來的發髻已經散了，一頭長發散在背後，她好像很著急，額頭上冒出了汗珠，粘住了額前的碎發。
莉諾爾站在那，看著把自己抱成一團的文森特，雙手環膝，懷裡當真抱著小時候的枕頭，下頜擱在疊在一起的胳膊上。抬頭看人的時候，黑眼球像莉諾爾剛跑過的路燈。
明明很奇怪，黑色怎麼會亮。
文森特做好最壞的打算，莉諾爾就算徹夜未歸，他也不會改變。無非是再等等，無非是他疼著繼續等。
可是，她回來了。
莉諾爾的肩膀耷拉下來：“你贏了。”
莉諾爾從不認輸的，可是她沒法贏的了這次。在去往酒店的路上，莉諾爾的心跳的“砰砰”，不是緊張，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壓抑。
她能想象出文森特抱著枕頭，站在門口等她的模樣，無論怎麼晃腦袋，這幅畫麵都無法消失。
文森特喜歡枕頭，莉諾爾奶奶活著的時候，每年都要親手給他做一個。他五歲那年，奶奶去世，莉諾爾不會做枕頭，隻能在他每個重要的生日送一個。五歲，九歲，十六歲，還有今年。
今年的枕頭是淡綠色，春天下完雨的草坪的顏色，好像能帶出氣味。文森特喜歡的不得了。
可是五歲的文森特抱著枕頭，站在門口，說自己害怕，這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十八歲的文森特不正常，而夢見文森特的她也不正常。
“我靠！”
莉諾爾意識到什麼，稍做猶豫：“師傅，麻煩掉頭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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