羈押金墉城~~公元300年（西晉元康十年）
廢太子司馬遹倚在冰冷的石窗前，望著最後一縷殘陽在皇城飛簷上掙紮。那光芒微弱得像是他即將熄滅的生命，被暮色一寸寸吞噬。 寒風穿過鐵柵，撕扯著他單薄的衣衫。三個月前，這身素白中衣還是東宮最上等的吳綾，如今已被鐵鏈磨出了毛邊，袖口處沾著洗不淨的血跡。 “殿下，該用膳了。” 老宦官王保佝僂著身子進來，漆盤上的粥已經凝了一層膜。司馬遹轉身時，鐵鏈在青磚上拖出刺耳的聲響。三個月前，他還是大晉的儲君，東宮的主人；而今，他不過是賈皇後詔書上“悖逆人倫，不忠不孝”的階下囚。 “今日朝中可有動靜？”司馬遹接過陶碗，米粥寡淡得能照見自己憔悴的麵容。自從被廢為庶人囚禁於此，他每日都要問這句話，明知不會有好消息。 王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昏黃的燈光在他皺紋間投下更深的陰影：“聽說……張華大人又上表了。” 碗沿在司馬遹唇邊頓了頓。他想起總是挺直脊背的太傅，在最後一次朝會上，當賈謐帶著羽林軍闖入大殿時，唯有張華敢攔在禦階前厲聲喝問：“此乃國家儲君，豈可輕廢！”那天老人家花白的胡須在風中顫動，像一麵不肯倒下的旗幟。 “結果呢？”司馬遹的聲音比碗中的粥更平靜。 “詔書說……說張大人‘不識忠奸’，罰俸三月。”王保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要淹沒在窗外烏鴉的啼叫聲中，“倒是裴頠大人……” “怎麼了？”司馬遹猛地抓住王保的手腕，陶碗翻倒，粥汁在席上洇開一片濁黃。 “昨夜裡……吞金了。” 鐵鏈嘩啦作響，司馬遹踉蹌著退到牆邊。裴頠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浮現在眼前，去年上巳節，正是這位中書令手把手教他如何在曲水流觴時即興作賦。那雙手修長白皙，執筆時會在宣紙上投下優雅的陰影，如今怕是已經僵冷了吧？ 窗外烏鴉的啼叫突然淒厲起來，像是誰在撕扯綢緞。司馬遹望向漸漸暗沉的天色，恍惚看見三個月前那個改變一切的清晨。 他記得自己當時大笑，笑聲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好一個欲加之罪！”話音未落，兩名禁軍已經扭住他的胳膊，冰涼的鐵鏈扣上手腕…
廢太子司馬遹倚在冰冷的石窗前，望著最後一縷殘陽在皇城飛簷上掙紮。那光芒微弱得像是他即將熄滅的生命，被暮色一寸寸吞噬。
寒風穿過鐵柵，撕扯著他單薄的衣衫。三個月前，這身素白中衣還是東宮最上等的吳綾，如今已被鐵鏈磨出了毛邊，袖口處沾著洗不淨的血跡。
“殿下，該用膳了。”
老宦官王保佝僂著身子進來，漆盤上的粥已經凝了一層膜。司馬遹轉身時，鐵鏈在青磚上拖出刺耳的聲響。三個月前，他還是大晉的儲君，東宮的主人；而今，他不過是賈皇後詔書上“悖逆人倫，不忠不孝”的階下囚。
“今日朝中可有動靜？”司馬遹接過陶碗，米粥寡淡得能照見自己憔悴的麵容。自從被廢為庶人囚禁於此，他每日都要問這句話，明知不會有好消息。
王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昏黃的燈光在他皺紋間投下更深的陰影：“聽說……張華大人又上表了。”
碗沿在司馬遹唇邊頓了頓。他想起總是挺直脊背的太傅，在最後一次朝會上，當賈謐帶著羽林軍闖入大殿時，唯有張華敢攔在禦階前厲聲喝問：“此乃國家儲君，豈可輕廢！”那天老人家花白的胡須在風中顫動，像一麵不肯倒下的旗幟。
“結果呢？”司馬遹的聲音比碗中的粥更平靜。
“詔書說……說張大人‘不識忠奸’，罰俸三月。”王保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要淹沒在窗外烏鴉的啼叫聲中，“倒是裴頠大人……”
“怎麼了？”司馬遹猛地抓住王保的手腕，陶碗翻倒，粥汁在席上洇開一片濁黃。
“昨夜裡……吞金了。”
鐵鏈嘩啦作響，司馬遹踉蹌著退到牆邊。裴頠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浮現在眼前，去年上巳節，正是這位中書令手把手教他如何在曲水流觴時即興作賦。那雙手修長白皙，執筆時會在宣紙上投下優雅的陰影，如今怕是已經僵冷了吧？
窗外烏鴉的啼叫突然淒厲起來，像是誰在撕扯綢緞。司馬遹望向漸漸暗沉的天色，恍惚看見三個月前那個改變一切的清晨。
他記得自己當時大笑，笑聲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好一個欲加之罪！”話音未落，兩名禁軍已經扭住他的胳膊，冰涼的鐵鏈扣上手腕時，他看見殿角瑟瑟發抖的小侍從如意。
“殿下？殿下？”王保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老宦官正用袖子擦拭潑灑的粥漬，佝僂的背脊像一張拉壞的弓。
司馬遹突然抓住老宦官的手：“王常侍，你說實話，外麵……還有多少人記得司馬遹？”
王保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波動。他左右張望後，從懷中摸出一塊疊得極小的絹帕：“老奴今日在尚藥局取藥時，王太醫悄悄塞給老奴的。”
絹帕上是幾行清雋小楷：“臣妾日夜期盼殿下還宮。望殿下保重，靜候時機。”落款處畫著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太子妃王惠風最愛的花樣。
司馬遹將絹帕緊緊攥在掌心，捂在胸口。
三個月來，他每天都能夢見自己的愛妃追到這金墉城，發髻散亂，懷中還抱著他們不滿周歲的幼子。禁軍的長戟橫在她頸前，她仍聲嘶力竭地喊著：“殿下清白，天地可鑒！”
“太子妃和小皇孫……”他的聲音哽在喉嚨裡。
王保低下頭：“小皇孫暫時寄養在永昌宮，一切尚好，隻是太子妃……”老宦官突然壓低聲音。
司馬遹猛地抬頭，鐵鏈撞在牆上發出悶響。“太子妃怎麼樣了？”他緊抓住王保的手。
王保輕聲囁嚅道：“自從……自從殿下離開東宮，王衍太尉上書，請求皇上皇後準許太子妃……和殿下……和殿下解除婚約……”
司馬遹瞪大眼睛：“那太子妃如今怎樣？”
“太子妃不肯，可也沒有辦法，被太尉接回王府的路上痛哭不已，引得路人紛紛落淚。”
“王常侍，幫我個忙。”司馬遹突然扯開衣襟，從貼身處取下一枚羊脂玉佩。這是加冠禮時父皇所賜，上麵刻著“克明俊德”四字。他將玉佩塞進王保手中：“若有機會見到太子妃……”
王保跪下，雙手接過，含淚道：“臣一定想辦法麵呈太子妃。”
昨夜一場寒雨，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洗得發亮，映著晨光像一條蜿蜒的冰河。司馬閻纘赤著雙腳踩在石板上，寒意順著腳心直竄天靈蓋，但依然壓不住他滿腔的怒火。他身後八名親兵抬著一具黑漆棺材，棺木上未落一滴漆，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校尉，前麵就是宮門了。”親兵隊長低聲提醒，聲音裡帶著壓抑的顫抖。
閻纘沒有回頭，隻是將束發的麻繩又緊了緊。他今年四十有五，鬢角已見霜白，此刻卻挺直了腰背，像一柄出鞘的劍。棺材隨著步伐微微晃動，發出沉悶的聲響，引得路上零星的行人紛紛避讓。
“西戎校尉司馬閻纘，求見陛下！”
這一聲喊得中氣十足，震得宮門前值守的羽林郎手中長戟一顫。年輕的侍衛認出了這位戍邊多年的將領，卻不敢放行，隻結結巴巴道：“校尉大人，未有詔令……”
“本官今日抬棺而來，要麼麵聖，要麼橫屍於此！”閻纘從懷中掏出一卷竹簡，上麵的字跡密密麻麻，最右側“陳情表”三個篆字力透簡背。
宮牆上的積雪突然簌簌落下，仿佛被這一聲怒吼震落的。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一隊黑甲禁軍從側門湧出，為首的將領按著劍柄冷笑：“司馬校尉好大的威風，帶著棺材闖宮，是要詛咒陛下嗎？”
閻纘認得這是賈謐的心腹，中護軍趙浚。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底在濕滑的石板上碾出刺耳的聲響：“本官要見的是陛下，不是賈家的看門犬。”
“你！”趙浚臉色漲紅，正要發作，忽聽宮門內傳來環佩叮當之聲。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一頂金絲步輦在十六名宦官的簇擁下緩緩駛出，輦上珠簾低垂，隱約可見一個窈窕身影。空氣裡頓時彌漫開沉水香的氣息，混著初冬的寒氣，竟讓人生出幾分眩暈。
“娘娘。”趙浚立刻跪伏在地，額頭幾乎貼到冰冷的石板。
珠簾後傳來一聲輕笑，那聲音像玉器相擊般清脆，卻讓閻纘後頸的汗毛根根直立。“司馬校尉這是做什麼？大冬天的，也不怕凍壞了身子。”賈南風的聲音帶著慵懶的關切，仿佛在問候一位故友。
閻纘握緊拳頭。三年前在金墉城初見這位皇後時，她也是這樣含笑的語氣，轉眼卻將楊太後活活餓死。
“臣有本奏。”他高舉竹簡，聲音在寒風中格外清晰，“太子司馬遹天性仁孝，前日之廢實乃奸人構陷。國本動搖，則天下危矣！”
步輦上的珠簾微微晃動，賈南風似乎換了個姿勢。沉水香的味道突然濃烈起來，熏得人眼睛發澀。“太子撰寫反書，這是滿朝文武都看見的。”她的聲音冷了下來，“校尉久在邊關，怕是不知道這些日子洛陽發生了什麼。”
閻纘突然大笑，笑聲驚起宮牆上一群寒鴉。“娘娘說太子反書？”他猛地扯開衣襟，露出胸膛上縱橫交錯的傷疤，“臣在隴西與羌人血戰十餘載，分得清什麼是真傷什麼是戲法！那日殿上……”
“夠了！”賈南風厲聲打斷，珠簾劇烈晃動，“司馬閻纘咆哮宮禁，給我拿下！”
黑甲禁軍一擁而上。閻纘的親兵們放下棺材，手按刀柄將他護在中間。棺材落地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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