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言~~公元278年（西晉鹹寧四年）
洛濱園外，夯土城牆被斜陽染成赭色。一陣勁風卷著飛絮掠過“洛江樓”門前褪色的酒旗，旗上墨書“酒”字已被雨水衝刷得模糊不清。 老者拖著露出腳趾的麻履，晃晃悠悠踅入酒肆。他身形瘦削如竹，寬大的褐色麻衣隨風鼓蕩，腰間的酒葫蘆隨著步履左右搖晃，發出沉悶的咕咚聲響。 “小二，三壇最烈的‘五石’！”老者拍案而坐，震得案幾上積年油垢都簌簌落下。 酒保抬頭一看，頓時苦了臉：“大、大人，您上月欠的酒錢...” 老者眯起常年醉酒而布滿血絲的眼睛，從懷裡摸出一把銅錢撒在案上：“今日有錢！莫要聒噪！” 銅錢在案幾上叮當作響，幾枚滾落在地。老者也不去撿，隻管解開酒葫蘆的塞子，仰頭灌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酒液順著花白的胡須滴落前襟。 “好酒怎可獨享！”門口傳來一聲清朗的笑語。一個中年人抱著那把紫檀琵琶，一襲靛青長衫雖已洗得發白，卻整潔得與這破敗酒肆格格不入。他細長鳳眼中閃著狡黠的光，徑直走到老者對麵，坐下。 老者抬眼一看，哈哈大笑：“琴隱來得正好！今日聽聞宮中傳出消息，正要尋你痛飲論之！”他轉頭又對酒保喝一聲：“再加兩壇！要陳年的！” 酒保諾諾而退，不多時捧來五壇老酒。老者拍開泥封，濃烈的酒香瞬時彌漫開來。中年人接過酒壇，給老者滿起一大碗，老者也不等中年人，一飲而儘，喉中發出滿足的咕咚聲。 中年人搖頭輕笑，將自己麵前的粗瓷碗，慢條斯理斟滿。他的手指修長白皙，在昏暗的酒肆中格外醒目，指節微微凸起。 “聽聞劉兄近日又出新語？”中年人淺啜一口 “‘死便埋我’四字，已傳遍洛陽城了。” 老者抹了把胡須上的酒漬，眯眼笑道：“人生在世，不過一醉。醉死何妨？死處即是葬身處。倒是琴隱你...”他突然壓低聲音，“可聽說宮中那件事了？” 鄰座幾個商賈模樣的酒客正低聲交談。中年人不動聲色撥動一下琵琶弦，錚然一聲響，那幾個酒客頓時噤若寒蟬。 “劉兄是指...聖上欲廢……之事？”中年人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手指蘸酒在案幾上畫了個…
洛濱園外，夯土城牆被斜陽染成赭色。一陣勁風卷著飛絮掠過“洛江樓”門前褪色的酒旗，旗上墨書“酒”字已被雨水衝刷得模糊不清。
老者拖著露出腳趾的麻履，晃晃悠悠踅入酒肆。他身形瘦削如竹，寬大的褐色麻衣隨風鼓蕩，腰間的酒葫蘆隨著步履左右搖晃，發出沉悶的咕咚聲響。
“小二，三壇最烈的‘五石’！”老者拍案而坐，震得案幾上積年油垢都簌簌落下。
酒保抬頭一看，頓時苦了臉：“大、大人，您上月欠的酒錢...”
老者眯起常年醉酒而布滿血絲的眼睛，從懷裡摸出一把銅錢撒在案上：“今日有錢！莫要聒噪！”
銅錢在案幾上叮當作響，幾枚滾落在地。老者也不去撿，隻管解開酒葫蘆的塞子，仰頭灌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酒液順著花白的胡須滴落前襟。
“好酒怎可獨享！”門口傳來一聲清朗的笑語。一個中年人抱著那把紫檀琵琶，一襲靛青長衫雖已洗得發白，卻整潔得與這破敗酒肆格格不入。他細長鳳眼中閃著狡黠的光，徑直走到老者對麵，坐下。
老者抬眼一看，哈哈大笑：“琴隱來得正好！今日聽聞宮中傳出消息，正要尋你痛飲論之！”他轉頭又對酒保喝一聲：“再加兩壇！要陳年的！”
酒保諾諾而退，不多時捧來五壇老酒。老者拍開泥封，濃烈的酒香瞬時彌漫開來。中年人接過酒壇，給老者滿起一大碗，老者也不等中年人，一飲而儘，喉中發出滿足的咕咚聲。
中年人搖頭輕笑，將自己麵前的粗瓷碗，慢條斯理斟滿。他的手指修長白皙，在昏暗的酒肆中格外醒目，指節微微凸起。
“聽聞劉兄近日又出新語？”中年人淺啜一口 “‘死便埋我’四字，已傳遍洛陽城了。”
老者抹了把胡須上的酒漬，眯眼笑道：“人生在世，不過一醉。醉死何妨？死處即是葬身處。倒是琴隱你...”他突然壓低聲音，“可聽說宮中那件事了？”
鄰座幾個商賈模樣的酒客正低聲交談。中年人不動聲色撥動一下琵琶弦，錚然一聲響，那幾個酒客頓時噤若寒蟬。
“劉兄是指...聖上欲廢……之事？”中年人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手指蘸酒在案幾上畫了個"東"字，又迅速抹去。
老者哈哈大笑，笑聲在酒肆中回蕩，驚得角落裡打盹的老酒客一個激靈。“不錯！正是此事！”他全然不顧周圍人驚恐的目光，又灌了一大口酒，“東宮那個癡兒，如何當得了一國之君？”
中年人急忙按住老者：“劉兄慎言！”他環顧四周，見酒保早已躲到後院，才稍稍放鬆，“這洛江樓雖偏，難保沒有校事府的耳目。”
老者啜一大口酒，壓低聲音：“你可知道，昨日賈充又入宮了，去見他那女兒，就是太子妃賈南風。”他做了個猙獰的表情，“那婦人麵相凶惡，眼如銅鈴，活脫脫一個夜叉轉世！”
中年人忍不住笑出聲來，連忙用袖子掩住嘴。他放下琵琶，為老者斟滿酒：“劉兄還是這般口無遮攔。不過這太子妃，我倒是見過一麵，並不似民間傳言……”他眼中閃過一絲憂慮，“若太子被廢，更換賢者儲位，這天下或許亦是幸事？”
"天下？"老者突然拍案而起，驚得中年人險些打翻酒碗，“這天下哪裡還是天下！”他搖搖晃晃站起，寬大的衣袖掃過案幾，帶倒一隻空酒壇，“當今朝庭外戚專權、宗室分爭、士族結黨，各級官吏也隻管爭名逐利，左右周旋。”
中年人慌得扶住老者：“劉兄醉了，坐下說話。”手指無意識撥弄著琵琶弦，發出幾聲零散的音符。“這個我也有耳聞，劉兄以為，聖上這次是真要易儲？”
老者搖了搖手，將碗中酒一飲而儘。
中年人手指悄悄移到琵琶弦上，輕聲道：“劉兄，我為你新譜一曲，取名《酒狂》...”
不待老者回應，已撥動琴弦。起初是幾個散音，如同秋葉飄零，繼而漸成曲調，狂放不羈中又帶著幾分警醒之意。酒肆中其他客人紛紛側目，店外有幾個衙役模樣的人也駐足傾聽。
老者閉目晃腦，隨著節拍搖晃。待一曲終了，他猛地睜眼：“好個阮琴隱！我已然聽懂琴音”，他突然長歎一聲，“眾人皆醉，唯我獨醒……”
阮鹹笑而不答，默默將琵琶收入囊中。洛水映射的燈光透過窗欞，在他清瘦的臉上投下斑駁，和江水一起晃動。
“劉兄早已遁身世外，如何又關心起朝廷的事情了。”阮鹹突然正色問道。
劉伶撫著胡須，深思片刻，反問“想當年，‘竹林七賢’何等快意，如今都身在何處？還不是紛紛重新入世，為名利爭得頭破血流。隻有你我安貧樂道，可是又怎樣呢？現今死的死，敗的敗。如今天下蒼生貧困潦倒，就算這酒，可喝得快意？”
阮鹹沉默不語。
劉伶攜起酒壺，自滿了一碗，壓低聲音說：“這換太子一直是皇上的心病，當今太子儲位已有十年，可隨著年紀成長，怪誕之處越發明顯，十幾歲時到華林園天淵池遊玩，見皇帝龍案上的軍情奏折，竟一時玩性大起，折成小船放入水池，險些誤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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