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一天，巫妖如往常一樣正在逛集市。
這個往常，大約是一百年左右。
每過一百年，巫妖就會離開自己的法師塔，來到人類的城市，看看有什麼變化，順便采購一點自己看上眼的小玩意。
這一次，巫妖來到了頗為荒涼的斯布羅，這裡在上一個百年，還是蠻族的地盤，現在，卻已經被帝國所征服。巫妖買到了一些粗糙當成色不錯的寶石原礦，漫長歲月裡早已枯涸的心，也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喜悅，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了那個男孩的眼睛。
那是一個有著蠻族黑發的男孩，卻又有著一雙金色的眼睛，像是澄亮的琥珀，瞳孔微豎，膽怯地望著路過的每個人。他脖子上戴著鎖鏈，身上隻有襤褸的布片，看起來肮臟而瘦弱，但那雙眼睛，卻美得如同黃昏的餘暉。
巫妖喜歡閃亮耀眼的東西，所以他喜歡收集世界各地的寶石，而眼睛，卻是寶石之中，保鮮期最短，但最為動人的一種。
他有點猶豫，這麼漂亮的眼睛可不多見呐，但是這樣的澄澈，又能保持多久呢？
巫妖最後還是買下了男孩，把他帶回了自己的法師塔。
說是法師塔，其實是一座巍峨的高山，要跨過海浪洶湧海怪肆虐的狹海，要經過潮濕毒霧蛇妖隱現的沼澤，要經過白雪皚皚巨龍怒號的雪山，才能在最遠的天邊找到這裡。
巫妖把男孩帶到了這裡，犯了難。
他已經很久不吃人類的食物了，該怎麼照顧這個男孩呢？山腹城堡裡的亡靈仆從們也犯了難，他們已經太久沒有生過火，忘記了什麼是溫暖。
男孩在冰冷的山腹裡，坐在森嚴宮殿門口的台階上，瑟瑟發抖，又冷又餓。
後來，還是最年輕的隻有三百歲的女妖擔負起了照顧男孩的任務，她雖然不會說話，但是至少還記得該怎麼照顧一個孩子。
於是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城堡裡，點亮了火炬，燃氣了壁爐，清理出乾淨的臥室，鋪上了溫暖的羽毛墊子——為此十二隻獅鷲獸遭了殃。
男孩躺在羽毛墊子裡，胃裡是溫暖的烤熟的牛肉——地底深處牛頭怪的肉。他望著巫妖，眼睛映照著壁爐的光芒，如同最昂貴最完美的貓眼寶石般閃爍。
“你有名字嗎？沒有？那該給你起個名字吧。”巫妖用蒼白的指骨輕輕扣著自己的下巴，“就叫你迪安蒙德吧，那是寶石的意思。”
迪安蒙德看著巫妖，點了點頭。
他並沒有因為親眼目睹巫妖脫下那身當作衣服的皮肉感到恐懼，因為在自小開始的折磨和絕望裡，他已經學會了對一切都感到麻木。
“養孩子需要乾什麼來著？哦，對了，我給你講個睡前故事吧。”巫妖想了想，“給你講個怕死的西德的故事吧。”
巫妖不是一個吟遊詩人，他早就失去聲帶的骷髏頭，是靠著靈魂之火震動，才發出乾澀陰冷的聲音，就像一口枯井打不上水來，任何故事從他嘴裡說出來，都像是恐怖故事一樣。
但是迪安蒙德聽得還是很認真，閃亮的眸子裡，也有巫妖骷髏頭中翡綠色的靈魂之火的反光。
“睡吧，我的小寶石，明天再繼續這個故事。”巫妖對男孩說。
“你能親親我嗎，我的帕帕在我睡覺之前，都會親親我。”男孩忽然開口說。
“可是我的靈魂之火會把你燒死。”巫妖犯了難，他想了想，拔下了脖子上的骷髏頭，放到男孩的麵前。
男孩捧著骷髏頭，在蒼白的頭骨上親了一下，還給了巫妖。
“睡吧。”巫妖輕輕合上他的眼睛，讓他睡下。
從此山腹城堡開始有了活物的動靜，並且漸漸有了更加吵鬨的喧囂聲。
迪安蒙德像任何生活優渥的孩子一樣，開始熊了起來。他偷走骷髏騎士的腿骨，敲打著黑騎士空無一物的鎧甲，他快速穿過幽靈的身體，臉上結滿了寒霜，連打嗝都是寒氣。他把蠟燭插進女妖透明的身體裡，拿出結了冰的火，咯咯大笑。
到了晚上，他會爬上一百級台階，經過守衛著大門的屠夫武士，悄悄站在巫妖實驗室的門口。
巫妖生前就是一個偉大的法師，所以才有偉大的力量，轉化為偉大的巫妖。變成了不死不滅的巫妖之後，他對魔法奧秘的追求也從未止步，實驗室裡總是同時進行著很多的實驗。
這些實驗有的要幾天，有的要幾個月，還有的甚至要好多好多年。巫妖經常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裡，忘記了外麵的一切。
不過自從有了迪安蒙德，偶爾巫妖會想起，自己還養著一個孩子，他就會從實驗中抽身出來，來到迪安蒙德身邊，牽起他的手，帶他到床上，給他講睡前故事。
然而這一天，他看到迪安蒙德站在實驗室門口哭泣，哭得很傷心，他奇怪地飄過去：“怎麼了，我的小寶石，你怎麼哭了？”
“帕帕，我是不是要死了？”迪安蒙德叫著他給巫妖的稱呼，那是蠻族中祖父的意思，“我睡覺的時候，下麵流出了白色的血，我是不是要死了？”
巫妖也感到很擔心，他接過迪安蒙德的內褲，看到上麵乾涸的痕跡，隻感到濃鬱的生命力量蘊含在其中：“天啊，你把生命的力量流出來了，這是怎麼回事？你每天都這樣嗎？”
“不，厄，好多天，好多天才一次。”迪安蒙德抽噎著說。
最後還是女妖看不下去，用她的靈魂波動提醒太久沒有接觸過活人的巫妖主人，迪安蒙德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
“什麼，原來是你要長大了。”巫妖恍然大悟，不過他對這樣的事情也很不熟悉了，於是他帶著迪安蒙德來到了圖書館，打開了那間已經蒙塵的藏書室，這裡放著的都是凡俗國度的知識，對於追求永恒的他來說，已經沒什麼用了，“你在這裡能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從那以後，巫妖就很少給迪安蒙德講睡前故事了，因為他覺得書本能夠替代這份工作，而在不知不覺中，迪安蒙德繼續長大了。
那個貓兒一樣小小的男孩，已經變成一個有著堅實骨架，卻還顯得稚嫩的少年了。
這一天，迪安蒙德捧著一本書站到實驗的門口：“帕帕，你能給我讀一讀這個故事嗎？”
巫妖正好完成了一個實驗，心情很好，他接過那本書，發現叫做《洛瑞安》，他裝滿了浩如煙海的知識的靈魂之火裡，也找不到這本書的內容，他點點頭，讓他的男孩躺在床上，翻開了那本書。
“洛瑞安是多恩伯爵收養的孩子，是你能想象到的最可愛的孩子……
……
……
……
“多恩伯爵說，你已經長大了，你的身體就像成熟的果實，該供我品嘗，他抱住洛瑞安，撫摸著他的身體……
巫妖若有所思地放下了書本，蒼白的指骨輕輕扣著下巴，看著迪安蒙德。
“帕帕，我長大了嗎？”迪安蒙德用被子蓋住下巴，雙眼閃爍著純淨的光，看著巫妖。
巫妖又犯了難，他已經記不清人類長大該做些什麼了，難道真要像書裡那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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