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具店裡沒有人，店員在前台的沙發後麵睡覺，聽到有人進門也沒有反應。
他們繞過書架，在靠窗的學習區域坐下來。
這裡擺放好幾個桌椅，下午放學後，平時會有很多初中生在這裡看漫畫和小說。
祁清衍把蘋果放在手邊，看著陳茉翻開課本目錄，照著他上次勾畫的地方提出疑問。
陳茉這周沒有時間把他勾畫的所有單元章節都過一遍，隻熟悉了三個章節，從中找出細小的疑問，今天再彙報給他。
她學習認真，筆記做得工整清晰，敘述疑問點邏輯在線，很容易能讓人明白她的想法。
祁清衍針對她提出的問題，一一解答，還用了高考真題舉例子，告訴出題人會怎麼根據知識點出題，每個知識點大概的分值在什麼區間。
兩個人都喜歡用數據說話，相談甚歡，能夠理解彼此的想法。
很快就把三個章節的所有得分知識點羅列出來，並且根據高考出現的次數進行排序，找出最常出現，最容易錯誤的知識點，進行鞏固。
快兩個小時過去，陳茉腦海中關於物理的想法不斷浮現，沒有以前那樣排斥這個學科。
相反，她覺得這個學科有著獨特的魅力，不是難懂的語言，而是通往自然規律的大門。
剛開始還算乾淨的課本，很快就被他們兩個人的字跡占滿，或是運算過程，或是對知識點的補充和解答，還有高考出現的次數和重要度。
陳茉的字跡規整，符合考試要求，卻是普通。祁清衍的字練筆自然，清晰靈動，富有美感，讓物理課本都變得高級。
她盯著字跡看了一會兒，由衷地誇讚：“祁同學，你的字寫得好好看，有王羲之《蘭亭序》的風采。”
祁清衍正在吃蘋果，聽到這句話，咀嚼的動作都慢了。
平時也有人誇讚他的字好看，語文老師喜歡拿他的試卷投影到黑板上展示，要求全班同學儘量向他學習，作文容易加分。
可是從來沒有人說過，他的字有《蘭亭序》的風采。以前收到過無數的誇讚，都不如今天陳茉說的這句話。
祁清衍初中很喜歡王羲之的《蘭亭序》，每天都抽時間會臨摹，一度把王羲之奉為偶像。被人誇讚字跡像偶像，算是誇到心坎裡了。
祁清衍看向自己的字，裝作不經意地問：“很像《蘭亭序》嗎？”
陳茉瘋狂點頭，她指著“以”和“暢”，認真地分析字的結構：“真的很像，這個以和暢寫得好好，我覺得要是換上毛筆，肯定更像，太好看了。”
祁清衍把吃完的蘋果核丟進垃圾桶裡，用紙巾擦拭手心，死水一樣的內心終於有了波瀾：“你學過書法？”
陳茉搖搖頭，歎息一聲：“沒有，學書法需要時間和老師，我的時間都拿去學習了。
不過我喜歡書法作品，有時間就會看看，這其中最喜歡王羲之的《蘭亭序》和鐘紹京的《靈飛經》，感覺看看它們，躁動的心就能平靜下來。”
祁清衍記得初中那段時間，母親和繼父起過激烈的爭執，弟弟跟他關係不好，家裡的氛圍緊張。
他在偶然的時機接觸到書法，就在家裡練字，發現練字隻要完全沉浸進去，就能忽略掉外界的紛擾。
所以，他最開始學習書法，確實是為了靜心療愈。沒想到，陳茉也會需要。她每天都在笑，看起來活潑開朗，能有什麼煩心事？
祁清衍的思緒飄遠，盯著她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陳茉見祁清衍，忽然想起來他們在學習物理，不應該岔開話題，連忙轉回來：“祁同學.........”
祁清衍拿起筆在旁邊的草稿紙寫下一段字：“你也會有煩惱嗎？”
清秀雋永的字跡，像是蝴蝶吻上紙張，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陳茉看著這段文字，心跳一跳，很快就反應過來祁清衍話裡的意思。
她跟祁清衍接觸了一段時間，會發現這個人很多時候說話會默認她能聽懂，所以話題總是會莫名其妙地跳轉。
既然是問她也有煩惱，說明他之前有過煩惱。而他們剛剛是在聊書法，這說明祁清衍最開始練習書法是為了解決煩惱，比如靜心。
她觀察祁清衍太久了，熟悉他的表達方式。每次跟他對話，都會仔細品味他說話時的每一個細節猜測他的心情。
思考並不需要花費多久，在腦海裡隻用了不到0.1秒，就瞬間明白祁清衍的話。
陳茉用筆在這行字下麵寫道：每個人都會有煩惱，我之前就是愁我的成績。祁同學，你學書法也是為了某些事情發愁吧，我猜是因為家庭的緣故。
為了在紙張的底部寫字，祁清衍朝她靠得更近，幾乎把她圈進來，又在下麵寫了一行字：你都知道？
陽光透過玻璃窗，光落在桌上，凳子，貼著的手臂，鮮紅的蘋果。心跳聲在這瞬間放大，幾乎要把整個書店震裂。
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什麼要用紙筆交流，明明不在課堂上，不在眾人麵前，更不需要隱藏心意，卻放棄高效的口語。
陳茉感覺時間停止流逝，能夠看見眼前的光塵浮動，像是最輕薄的紗，蒙住自己的視線，無法看見除開祁清衍之外的任何人。
她既興奮激動，又害怕緊張，像是熟練的小偷，悄悄溜進珍寶館裡，距離世界級的寶石很近，卻被耀眼的光芒震懾住，無法行動。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永遠停留在這瞬間。讓她能夠用顯微鏡觀察祁清衍的每一根發絲，搜查出他用的洗發水，沐浴露，洗衣液品種，聽出心臟每秒頻率，數清楚虹膜有多少細紋：
陳茉被自己的想法嚇到，連忙放下圓珠筆，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是祁同學自己告訴我的，隻是祁同學忘記了。”
祁清衍微微蹙眉，半信半疑：“是嗎？”
陳茉立即附和，把寫完的試題遞給他，又拿出其他的卷子來寫。
祁清衍變回正常的坐姿，在旁邊檢查她已經做過的題目。
陳茉是個很好的學生，能夠理解老師的所有良苦用心，並且積極地付諸行動，而且絕對會有進步，這能夠讓人有成就感。
再想起他弟弟，哪怕花費再多的時間，都不會有進步，而且完全聽不懂他說的話，收獲的隻有無儘挫敗感。
母親多次強調，這是他的親弟弟，要互相幫助，但整個祁家，其實也隻有母親一個人這樣想而已。
陳茉寫完試卷，發現祁清衍早就改完試題，但還是神情煩躁，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你又想起你那個弟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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