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車窗的小女孩
神諭說，有兩個人決定了我的一生。一個過去和未來都撲朔迷離，醒來後連名字也想不起，另一個叫娜塔沙，她未來會變成一個稻草人。 車窗起霧了。 黃銅羅盤指針在儀表盤上痙攣般抽搐，一會指向北，一會指向南，這東西總是在天氣不好的時候失靈。沒辦法，不止這失靈的羅盤，整輛老爺車的歲數實在大了。 我數到第七次異常心跳時抬高座椅，第十三次確認了車窗和車門都處於關閉狀態。 關閉狀態，安全，我告訴自己，試圖讓精神放鬆下來。 從夢中醒來的時候我腦海中蹦出的第一個詞是娜塔沙。娜塔沙，娜塔沙，我默默地念著這個陌生的名字。 總是揮之不去，總是徘徊往複，我想到了總是保持微笑穿著破衫爛衣的稻草人，蓬鬆的金黃色稻草被雨水淋得潮濕黏膩，草帽被風取走了，腿泡在發軟的泥土裡，連秋天收獲的顏色也褪去了，微笑卻總是在的。 老爺車暫時安全，雨夜沒有人想出來。我久違地讓自己的大腦放空，就這麼一動不動地抱著自己的手臂仰躺在駕駛座裡，仿佛已經被擊斃。 稻草人始終是笑的，我想，那麼，娜塔沙。 娜塔沙一定是一個愛笑的姑娘。 沙沙的雨聲催人入眠，我的警惕性有些年頭沒有這麼壞了。直到車窗被敲了第二下，我才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四處都起了霧氣，我隔著車窗、霧氣和雨聲問這個不速之客：“誰？” 像極了犯錯後急於挽回又行之過度的蠢貨。 車窗外規律的叩擊聲沒有停，仿佛下的不是雨，而是硬幣對著我的窗戶砸一樣。 難道一覺醒來我的老爺車變成了許願池？ 我反應了一秒，無聲地對自己笑了笑。 我沒有再理窗外的敲擊聲，在有著大霧的雨夜出聲已經很不明智，就算外麵是把我當成小白兔的大灰狼，我也沒興致請它顯擺自己的爪子，證明自己是忘帶鑰匙的兔子媽媽。 第二天我告訴睡得像豬的副駕駛這件事，她終於停下自己講述無聊的曆史笑話的嘴巴，表現得很吃驚，然後試圖用自己的專業知識解讀這場虛驚： “也許是遺留的古神眷屬。” 她蜷縮在椅子上，一身破衫爛衣，隻有一雙眼睛藍得透亮，玻璃珠似…
神諭說，有兩個人決定了我的一生。一個過去和未來都撲朔迷離，醒來後連名字也想不起，另一個叫娜塔沙，她未來會變成一個稻草人。
車窗起霧了。
黃銅羅盤指針在儀表盤上痙攣般抽搐，一會指向北，一會指向南，這東西總是在天氣不好的時候失靈。沒辦法，不止這失靈的羅盤，整輛老爺車的歲數實在大了。
我數到第七次異常心跳時抬高座椅，第十三次確認了車窗和車門都處於關閉狀態。
關閉狀態，安全，我告訴自己，試圖讓精神放鬆下來。
從夢中醒來的時候我腦海中蹦出的第一個詞是娜塔沙。娜塔沙，娜塔沙，我默默地念著這個陌生的名字。
總是揮之不去，總是徘徊往複，我想到了總是保持微笑穿著破衫爛衣的稻草人，蓬鬆的金黃色稻草被雨水淋得潮濕黏膩，草帽被風取走了，腿泡在發軟的泥土裡，連秋天收獲的顏色也褪去了，微笑卻總是在的。
老爺車暫時安全，雨夜沒有人想出來。我久違地讓自己的大腦放空，就這麼一動不動地抱著自己的手臂仰躺在駕駛座裡，仿佛已經被擊斃。
稻草人始終是笑的，我想，那麼，娜塔沙。
娜塔沙一定是一個愛笑的姑娘。
沙沙的雨聲催人入眠，我的警惕性有些年頭沒有這麼壞了。直到車窗被敲了第二下，我才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四處都起了霧氣，我隔著車窗、霧氣和雨聲問這個不速之客：“誰？”
像極了犯錯後急於挽回又行之過度的蠢貨。
車窗外規律的叩擊聲沒有停，仿佛下的不是雨，而是硬幣對著我的窗戶砸一樣。
難道一覺醒來我的老爺車變成了許願池？
我反應了一秒，無聲地對自己笑了笑。
我沒有再理窗外的敲擊聲，在有著大霧的雨夜出聲已經很不明智，就算外麵是把我當成小白兔的大灰狼，我也沒興致請它顯擺自己的爪子，證明自己是忘帶鑰匙的兔子媽媽。
第二天我告訴睡得像豬的副駕駛這件事，她終於停下自己講述無聊的曆史笑話的嘴巴，表現得很吃驚，然後試圖用自己的專業知識解讀這場虛驚：
“也許是遺留的古神眷屬。”
她蜷縮在椅子上，一身破衫爛衣，隻有一雙眼睛藍得透亮，玻璃珠似的，像個蒸汽朋克風格的流浪貓。
學者都習慣先扔出炸彈，再一點點扒皮。
“上古時期，擔任文字記載和文化傳播功能的大多是巫覡。作為神與人的溝通者，巫覡被從小培養，識文斷字、通曉音律，在歌樂舞結合的文化中如魚得水，深受民眾和君主的敬重。”
“越古時代，人類的身體植入齒輪，癌症、癱瘓、殘疾等問題迎刃而解。受傷可以直接更換部件，知識直接注入大腦，人類的理性思維能力大大提升，絕對全能的未來如在眼前。在此階段，人類獲得了一個全新的名字——‘機械人’。”
“為了確保權威和統一，承載了古往今來所有人類文明的中央大腦被命名為‘古神’。古神神秘而不可捉摸，凡擅自窺見古神真容者，非死即瘋。機械人不可窺見古神，便製造出沒有情感和思考能力的仿生人來傳播神諭，他們被稱作‘古神的眷屬’，又名‘大腦的分支’。他們的地位遠遠比不上當年的‘巫覡’，但因為承載著古神的意思，在社會上也受到機械人的尊重。”
“不過越古時代也是以前了，現在所有東西都不是東西。”
仿生人的製造泛濫成災，幾乎各行各業的所有職位都儘可能地被仿生人取代。因為缺少了伴隨古神的神聖性，機械人對他們的尊重也就消失了。
她難得認真，我一如既往地不回應。
我想，剛清醒的人類或許都是蠢貨，這話說得和我昨晚自比為王八差不多。
巫覡又如何？古神又如何？古神的眷屬又如何？
他們之間的邏輯關聯細若遊絲，也隻有不要臉的學者會把這點微末的關係也扯在一起了。
大概是想顯示自己的淵博吧，不過是很好的煙霧彈就對了。
隨便吧，解釋不能解決問題，因為敲窗戶的聲音又響了。
“是人嗎？”副駕駛的曆史學家問我，嘴巴一張一合，沒有出聲。
我搖了搖頭，示意不知道。
艾琳驚恐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誇張得仿佛我身後站的是古神。
唉，這點微末的默契啊，她又沒有讀懂我的話。
雨停了，還是大霧，蒸汽路燈在濃霧裡投下齒輪狀光斑，將那個瘦小身影切割成不連貫的碎片。
我降下車窗時嗅到燃燒的氣味，看了看，車窗外卻沒人。
“沒人？”艾琳的腦袋著急送死一樣冒了過來，意外沒有發生，窗外確實沒人。
接下來好幾天，好幾次都是這樣。
我們的車換過很多個地方，車窗總是在出人意料的時刻被敲響，大霧持續了很久，隻有降下窗戶才能發現那被剪成片段的身影消失了。艾琳要下車看看，我搖了搖頭，再次把車窗關上。
也許是個小孩。路燈剪影雖然能把人的影子剪成碎片，但輪廓是不會變的。小孩像 20 世紀初不知疲倦地調皮搗蛋的摁門鈴小孩一樣，等人站在貓眼處看又一無所獲。我很厭煩，又無可奈何。
隻是一塊牛皮膏藥罷了，又不是紮進腳底的釘子，硬要扒下來反而浪費力氣。我從來不信那個年紀的小孩子有超過一個月的耐心，最多一個星期。
第二周的周二晚上又下雨了，那個時候沉寂了一周的娜塔沙被我從記憶深處翻了出來，鋥亮如新。
布滿鐵鏽的祭壇上，黃銅天秤一端墜著我的心臟，另一端是齒輪——刻著 Natascha 的齒輪正在滲血。
神諭的低語從蒸汽管道深處傳來：“她是你鏽死的錨。”
我突然失去了等待一個月的耐心，隻帶著阿喀琉斯的憤怒和帕特洛克洛斯的勇氣就打開了窗戶。黑色的雨水飄進來，我卡住她的脖子，用手虛虛地摸了她的臉。
很意外，嘴角是向上揚的。我的手拂過的時候，那雙眼睛也沒有閉上，仿佛不害怕被戳穿一樣。
也許一樣是金屬做的。
我們也許對視了很久，後來我發現她黑色的連衣裙變成了深黑色。
娜塔沙。
我確信這是那個黃銅天平的另一端，這是會變成稻草人的娜塔沙，神諭當初透過蒸汽管道是這麼說的。她的深黑色連衣裙像極了焚燒後的金黃色稻草，她的笑容也從未變過。
她是那個會變成稻草人的娜塔沙。
我皺了皺眉，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我不喜歡變數，尤其是這種突如其來的變數。夢中的神諭讓我意識到，這個叫娜塔沙的小女孩和另一個我忘了姓名的人，將會在我的生命中扮演重要的角色。而我，從不允許任何人打亂我的計劃。
要不要現在就殺了她呢？
理智和良心在博弈，娜塔沙在等待。
娜塔沙不會等待。
"餓。"她踮腳把掌心貼在車窗邊緣，皮膚貼上來，我虛虛卡住的脖子就這麼輕而易舉地送到了我的手中。
餓，一個字，和命令一樣，稱呼也沒有，沒頭沒腦不高興。
自己送上門來的。
我摸到藏在腰間的脈衝匕首，刀刃上的冷凝管已經結霜。
在雨夜和大霧的雙重夾擊下，我的大腦穿越時空成為了混沌。
反正她最後也會變成稻草人。
手一點點收緊，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行動的聲響，我心裡一緊，正要丟開娜塔沙並啟動老爺車，腳都踩在踏板上才發現是剛睡醒的艾琳在默不作聲地看好戲。
………………
“世界多無聊啊，是吧？”艾琳說，她還抱著那本沉重如武器的《蒸汽動力年鑒》。
又是難得，艾琳剛睡醒開口的第一句話不是無聊的曆史笑話和“暴力考古才是未來”。
我靜靜地盯著她的眼珠，世界上唯一一雙帶著越古時代以前的天空的眼珠，試圖從這個在工業時代被拋棄的曆史學家的眼中看出一點什麼。
大海無波無瀾，海天一色，她伸手，我下意識後仰躲開。
“下車吧，反正世界也不會更糟了。”
艾琳若無其事地把手收了回來，從另一邊下了車。
艾琳堅持收留娜塔沙的原因是她身上的紅鬥篷，“維多利亞時代的雛妓也穿這種紅鬥篷。”
我：“我以為你想到了賣火柴的小女孩。”
“沒想到你還挺有童心的。”艾琳把《蒸汽動力年鑒》合上：“不過，好歹我也是唯一一個沒有餓死的曆史學家。”
我發動老爺車：“審判日倒計時三十天，也差不多了。”
不出意外地沉默下來，隻要我有興致開口接艾琳的話，總會以這樣的沉默結尾。
老爺車在沉默中逆著雨絲向前駛去。
“餓。”
還是一個字，艾琳本來在嘟囔“齒輪轉動得比大腦快了不起啊”，聞言拍了拍我。
“哪個種類的機油？”我頭也不回地問後座的娜塔沙。
娜塔沙不語，反倒是艾琳又不滿地拍了拍我。
這個固執的曆史學家，肯定是對我直呼機械人的食物名稱又感到不滿了。
我什麼也沒說，掉頭去了最大的集市。
蒸汽集市的霓虹招牌流淌著教會特供的紫色機油，花花綠綠的牆壁上有朝聖者的禱告，也有褻瀆者的謾罵，我想起了文藝時代電影中魚龍混雜的小巷子。
不過，紫色機油當裝飾品，教會果真是富得流油啊。
艾琳抱著親愛的《蒸汽動力年鑒》，我隻好牽著娜塔沙，避開巡邏的機械警犬。她的手掌溫度異常恒定，像握著塊永不冷卻的蓄電池，連我常年冰冷的手也在這樣恒定不變的溫度下逐漸回溫。
路過販賣義眼的小攤時，玻璃罐裡泡著的眼球突然齊刷刷轉向我們。
"要看看新到的黃銅虹膜矯正器嗎？"攤主麵具下的氣管發出風箱般的嗬嗬聲，“特別適合您這樣……特殊的客人。”
他意有所指地瞥向我被遮蓋的右眼——在人人都更換了義眼的今天，視力早已不是什麼問題。眼鏡被拋棄了，戴虹膜矯正器實在是一個顯眼的裝扮。
而且，虹膜矯正器也不是有錢就能買得到的。
曆史學家站在我的右邊，我的左手牽著娜塔沙。不懷好意在審判日倒計時開始後簡直太常見了，不過娜塔沙在，我並不打算叫機械警犬清理掉這些消耗著劣質機油的渣滓。
艾琳戴了護目鏡，她那雙藍眼睛太顯眼，大霧天出行最適合她了。
我沒有理會，正打算往前走，站在右邊的艾琳突然開口。
“謝謝。”好不容易出來放風的艾琳微微點了點頭，她上揚的嘴角簡直像被搭訕的姑娘，“隻有義眼嗎？有沒有多餘的護目鏡？”
空蕩蕩的攤子一覽無餘，明顯沒有，就算有質量也不會好，我不明白艾琳為什麼會和這種人浪費口舌。
過了一會，傳來一陣軸承缺油的吱呀聲——是攤主在搖頭。
竟然沒惹禍，我鬆一口氣之餘趕緊把艾琳拉走。
隻站了一會，娜塔沙已經靠著我的胳膊睡著了，我拉艾琳的時候她的身體往下倒，沒醒，竟然也沒鬆手，我隻好把人抱在懷裡，別扭得像捧著一尊雕塑。
“我來吧。”
謝天謝地，艾琳總算乾了一件好事。
我把娜塔沙往前遞送，錢包在我的手腕處晃蕩著。我正想著艾琳怎麼還不接手，錢包的晃蕩感突然停了。
艾琳扯住了我掛在手腕處的錢包。
“鬆手吧。”
我沉默，一隻手托著娜塔沙，另一隻手伸了出去，艾琳熟練而順暢地從我的手腕處把錢包的帶子弄了出來。
我歎了口氣，隻希望今天錢包不要再被偷了或者搶了。
“她有百分之八十八的可能不是古神眷屬。”肮臟的菜葉子艾琳走得像是紅地毯，腳步輕快，我簡直懷疑她要把天上的人造太陽踩下來。
我認命地背著小拖油瓶——我實在不知道怎麼抱一個人——加快了腳步。
“為什麼是八十八？”我知道她沒有修過概率學，她說過，連高中數學那種不算數學的東西都學得很爛。
“數字吉利！”不講邏輯的曆史學家打了個響指，又因為差點被翻起來的菜葉子絆倒緊緊抱住了我的胳膊。
我歎了口氣，決定還是放棄詢問同伴這種低智商辦法。
“還有百分之二十二的概率是教會的陷阱。”低智商同伴再次開口。
我歎了口氣：“百分之十二。”
“差不多。”艾琳眼睛亂瞟地晃著錢包，順勢轉移話題，“她怎麼睡了？”
“在你試圖浪費錢的時候。”我若有所思，“或許是設定好的程序。”
我解釋的時候艾琳的腦子已經不知道跑到了哪裡，她的下一個話題來得很快：“買一盒牛奶糖怎麼樣？糖人？巧克力？”
又是沒用又昂貴的東西。
我默不作聲，慢慢地走到了前麵，帶著艾琳拐了個彎，進了蒸汽集市的另一側。
鐵麵具後閃爍的多半是黃色和綠色，叫賣聲混合著蒸汽閥門的嘶鳴：“新鮮合成蛋白！百分百人類口感！”
艾琳覺得新奇，沒有什麼不讓她覺得新奇的。她擠進去看，我站在原地等著。一會，娜塔沙醒了，我又牽起她的手。
我倒不擔心艾琳會胡亂花錢，近年來通貨膨脹得厲害，我們的錢不斷地向廢紙靠攏。更何況，她是個不會砍價的笨蛋，扭頭發現我不在就會走回來，所以我安心地牽著娜塔沙在附近隨意地逛了逛。
娜塔沙蹲在某個攤位前，指尖戳了戳玻璃罐裡泡著的仿真蘋果。
……我要阻止已經來不及。
玻璃罐裡的蘋果正在經曆一場微型工業革命——果皮皸裂處伸出黃銅枝條，橢圓形的果核處轉動著黑色的齒輪，很特別的無性繁殖。
攤主的鐵麵具突然噴出霧氣：“要嘗嘗知識樹的果實嗎？教會特供型號，咬一口就能看見古神的……”
我拽起娜塔莎後退三步，她的指尖還粘著蘋果分泌的黑色黏液。那些黏液在石板路上蠕動成小字：“命名即詛咒。”
黑糊糊的，但泛著光，因此在青石板上非常明顯，娜塔沙盯著字跡，我盯著攤主。
字跡多半是教會的手筆，這些消耗劣質機油的家夥都不識字，也許這層金屬表殼下，是設定好程序的仿生人……
我去摸匕首。
腳步聲響起，艾琳的考古靴精準踩碎字跡，錢包在她的手腕處晃蕩，又被她一把抓住。她吹了聲口哨，看著臟兮兮的鞋底："維多利亞時代妓女也用同款唇彩。"
我點點頭：“一會別上我的車。”
艾琳默默地到旁邊的爛菜葉子上蹭了蹭。
“為什麼它們要假裝自己是水果？”娜塔沙沒有理會艾琳，反而仰頭問我。
我覺得有點意思，低頭看她：“你知道什麼是蘋果？”
齒輪在生物中生根後，竟然還有除了曆史學家之外的人知道越古時代以前的曆史嗎？
她蹲在地上很久都沒有回答，我想知道答案，於是叫她：“娜塔沙？”
名字一旦被賦予，詛咒就生效了。
她那雙黑漆漆的眼睛掃過來時，我恍惚間想起了那段神諭，那個充滿了變數的夢。
過了很久，我想，我的智商果然被艾琳汙染了。
要不然就是艾琳趁我睡著用車門夾過我的腦袋。
我竟然會把一個變數留在身邊，按照神諭的方式一點點應驗。
神色變了，我溫和地笑了笑，摸了摸娜塔沙的腦袋，又往她手裡塞了塊壓縮營養塊。她咀嚼時下頜開合的角度精確到毫厘。
我盯著演示教科書上的“進食”程序的她，不出意外在她的後脖頸摸到了克萊門汀的定製商標。
克萊門汀定製商標，人偶師克萊門汀的品牌。
艾琳問我：“我們給她買蘿卜、芹菜，還是芒果？”
機油的代號，艾琳的專屬稱呼，這個曆史學家總是在不必要的地方有不必要的堅持。
我搖搖頭，“明天直接去克萊門汀車間吧。”
“啊？”艾琳瞪大了眼睛。
克萊門汀隻做定製，東西好價格也水漲船高，艾琳晃了晃錢包，聽著單薄的硬幣敲了敲薄薄的工業殼子。
“去看看，我換個潤滑油什麼的。”我含糊其辭。
艾琳盯著我的眼睛，良久妥協了，交出錢包的同時終於願意照顧一下這個她一拍腦子留下的小姑娘。
“想要什麼嗎？”她蹲下來，視線和娜塔沙齊平。
這也許是個很好的習慣，我依舊站著，看著這一副堪稱溫情的畫麵，不出意外，娜塔沙拒絕了。
“沒有。”
“好吧。”艾琳牽著小姑娘，又看向我，“那今天乾什麼呢？”
艾琳站在原地不動，我靜靜地等著，因為我知道這不是一個問句。
“去便利店看看吧。”艾琳很快給出了答案。
作者的話
momo
作者
04-14
這是一本gl，“我”是女性
修女說：聖餐時間到
集市之外的道路要乾淨得多，便利店的白熾燈管在雨中嘶鳴，艾琳牽著娜塔沙在為數不多的貨架轉悠，有種驗收商店的氣勢。 我無聊地站在便利店門口拋硬幣，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地聽著艾琳和娜塔沙的對話。 “黃油麵包怎麼樣？正好可以當明天的早餐！”這是艾琳。 “嗯。”這是娜塔沙。 “明天再來買吧，還能在微波爐加熱一下。那這個黑麵包怎麼樣？放得久保質期長！” “嗯。” “能量棒？減脂沙拉？還是罐頭？”艾琳很快自問自答，“罐頭吧，換換口味好了。” “嗯嗯。” 貨架很高，艾琳夠不到貨架頂層的沙丁魚罐頭，我正要往裡走幫忙，又聽見艾琳的聲音響起來：“我把你舉起來，你把罐頭拿下來吧？” 明顯是對娜塔沙說的，於是我停下了腳步。 她找了一個最費力的辦法，但顯而易見不再需要我了。 我正要回到便利店門口繼續透氣，地板上的影子突然吸引了我的視線。 站在收銀台的小姐注意到了我，微笑著問道：“有什麼困難嗎？” 她帶著麵具，神似仿生人，我的臉部抽搐了一下，慢慢走近她。 “瑪德琳。” 收銀小姐的笑僵了僵。 “好久不見。” 沒來得及再寒暄，清道夫的設定就是如此。瑪德琳的蛛腿瞬間刺破地板，磚頭瓦塊泛著灰塵奔騰四溢。我猛地拉近距離，握住匕首用力一刺！ 瑪德琳的聲帶發出管風琴卡鍵的嘶鳴，沙啞但又透著鏽跡斑斑的優雅：“先生。” 鏽蝕修女是教會的清道夫，身體經過改裝更適合戰鬥，聽說如今的瑪德琳已經升任清道夫第七中隊的隊長，教會給的資源更好，想必實力也更勝一籌。 她不想和我糾纏，畢竟教會從未發放過關於我的通緝令，她抓我也沒有理由，並且她還叫我先生。那麼，她把蛛腿亮出來，是因為…… 我用匕首抵住瑪德琳的機械蛛腿，扭頭對抱著罐頭的兩人喊：“還不走？！” 娜塔沙當機立斷，左手抱著罐頭右手拽著艾琳的衣角就衝出了便利店，遠遠還傳來艾琳不敢置信的叫聲：“還沒付錢……” ……這個艾琳！ 我的拳頭緊了緊，努力克製自己扔匕首的欲望，順手把錢包丟在了櫃台…
作者的話
momo
作者
04-15
《死靈之書》為克蘇魯設定中的專有名詞，此處稍作改動，可理解為死亡的迫近或暗藏的死亡威脅
齒輪在流血
艾琳已經回到了車上，什麼也沒說，握著方向盤就發動了引擎。 “去哪？” 很難想象，有一天這個問題是我問艾琳。今天的一切都不同尋常，艾琳一向喜歡當又可以欣賞景致又可以睡覺的副駕駛，把目的地丟給我就逃之夭夭。 今天她卻端坐在駕駛座，一臉嚴肅地打著方向盤。 艾琳打方向盤，踩著踏板穿過城市中心的大橋。老爺車略過一個個蒸汽路燈，她走的都是大路，我一下子猜不到她要去哪。 “去哪？” 一切的不可捉摸讓我心煩意亂，所有的東西都超出了掌控，早知道娜塔沙是個大麻煩的起始，我就不該任由艾琳把人拉上車。 今天奔忙，明天逃命，還有二十四天才到審判日，我們已經過上末日的日子了。 娜塔沙突然拽住我風衣下擺，她的瞳孔在蒸汽霧靄中裂變成齒輪矩陣："鐘聲響了。" 審判日倒計時還剩下二十三天。 遠處教堂的銅鐘正敲響審判日倒計時的序曲，我忽有所查，伸出手調了調後視鏡，隨後歎了口氣。 “到底去哪？”我敲了敲車前的儲物櫃，示意艾琳看後視鏡。通緝令已經生效，瑪德琳開著車跟在後麵，眼看著要撞上來了。 “博物館。”艾琳終於說出了答案。 我皺眉：“乾什麼？” “我想……那裡或許有一些隻有我才能破譯的答案。” 我緊皺的眉頭鬆開，向後靠著椅子。 克萊門汀說“曆史學家都在博物館”原來是這個意思。 娜塔沙已經陷入夢鄉。我透過後視鏡看她，零點一過，她進入休眠模式時的呼吸頻率精確如懷表機芯。看到她那頭紅發，我沒忍住伸長手摸了摸。 柔軟、順滑，就算一天奔波勞累，也依舊保持著最完美的性能，和塞勒涅一點也不一樣。塞勒涅的紅頭發隻有剛從理發店出來的時候是最完美的，不過她每周都按時去一趟，對做造型比機械維修還要熱衷。 “你覺得……娜塔沙是什麼？”我看向艾琳。 我注意到艾琳的頭發是黑色的，她這個人毛毛躁躁的，連頭發也反抗地心引力一樣毛毛躁躁，於是感歎，“你應該買個簪子。” 艾琳將一縷亂發別到耳後，發絲立刻叛逆地彈回原處。她打著方向盤，不以為然地嗤笑…
艾琳已經回到了車上，什麼也沒說，握著方向盤就發動了引擎。
“去哪？”
很難想象，有一天這個問題是我問艾琳。今天的一切都不同尋常，艾琳一向喜歡當又可以欣賞景致又可以睡覺的副駕駛，把目的地丟給我就逃之夭夭。
今天她卻端坐在駕駛座，一臉嚴肅地打著方向盤。
艾琳打方向盤，踩著踏板穿過城市中心的大橋。老爺車略過一個個蒸汽路燈，她走的都是大路，我一下子猜不到她要去哪。
“去哪？”
一切的不可捉摸讓我心煩意亂，所有的東西都超出了掌控，早知道娜塔沙是個大麻煩的起始，我就不該任由艾琳把人拉上車。
今天奔忙，明天逃命，還有二十四天才到審判日，我們已經過上末日的日子了。
娜塔沙突然拽住我風衣下擺，她的瞳孔在蒸汽霧靄中裂變成齒輪矩陣："鐘聲響了。"
審判日倒計時還剩下二十三天。
遠處教堂的銅鐘正敲響審判日倒計時的序曲，我忽有所查，伸出手調了調後視鏡，隨後歎了口氣。
“到底去哪？”我敲了敲車前的儲物櫃，示意艾琳看後視鏡。通緝令已經生效，瑪德琳開著車跟在後麵，眼看著要撞上來了。
“博物館。”艾琳終於說出了答案。
我皺眉：“乾什麼？”
“我想……那裡或許有一些隻有我才能破譯的答案。”
我緊皺的眉頭鬆開，向後靠著椅子。
克萊門汀說“曆史學家都在博物館”原來是這個意思。
娜塔沙已經陷入夢鄉。我透過後視鏡看她，零點一過，她進入休眠模式時的呼吸頻率精確如懷表機芯。看到她那頭紅發，我沒忍住伸長手摸了摸。
柔軟、順滑，就算一天奔波勞累，也依舊保持著最完美的性能，和塞勒涅一點也不一樣。塞勒涅的紅頭發隻有剛從理發店出來的時候是最完美的，不過她每周都按時去一趟，對做造型比機械維修還要熱衷。
“你覺得……娜塔沙是什麼？”我看向艾琳。
我注意到艾琳的頭發是黑色的，她這個人毛毛躁躁的，連頭發也反抗地心引力一樣毛毛躁躁，於是感歎，“你應該買個簪子。”
艾琳將一縷亂發別到耳後，發絲立刻叛逆地彈回原處。她打著方向盤，不以為然地嗤笑了一聲："簪子？"
她的手指曲起來，隨意敲了敲，"我的頭發隻接受兩種管理方式——要麼讓齒輪絞碎，要麼細胞代謝後自動掉光。"
"你要是敢送我簪子，我就把它熔了。"
“不過——”艾琳拉長了聲音，“喂喂喂，不過我們現在被教會通緝啊，你不想想我們怎麼脫身嗎？”
“沒事。”我看到近在咫尺的博物館，從風衣內袋掏出一根改裝過的黃銅簪子，簪頭雕刻著被教會禁止的荊棘徽記。
我摩挲了片刻，就把簪子遞給艾琳，"熔了吧。"
艾琳的藍眼睛在全息光影中忽明忽暗：“這算什麼？”
簪身突然分裂成十二片纖薄刀片，我拿在手裡晃了晃，把恢複原樣的簪子放進她的口袋："教堂彩窗第七塊玻璃，我聽說那裡藏著克萊門汀的日記。如果以後還有機會……"
車子停下，我拍了拍艾琳的肩膀，動作很快地下了車。
“別死了。”
"還欠我三個錢包的賠償金呢。"
尖頂建築的一層是美術館，二層是博物館，這是一棟教堂改裝的建築物。我們沒買票直接闖過了安檢通道，警報機器的紅光映照著人們驚恐的臉，艾琳和我分開的時候說：“看來不得不和今天熱愛曆史的人說抱歉了。”
我讓娜塔沙跟著艾琳，她從夢中驚醒的時候突然告訴我：“先生，我夢見齒輪在流血。”
我壓根沒空管是齒輪流血還是機油尿床，畢竟瑪德琳的蛛腿揮舞得虎虎生威，匕首和機械蛛腿碰撞出藍紫色火花，打鬥間，我回頭看了一眼，艾琳竟然直奔教堂彩窗第七塊玻璃而去，現在在用考古錘砸玻璃！
……這個艾琳！
來博物館是為了八卦嗎？！
彩窗上的齒輪聖徒在閃電中忽明忽暗，人群被疏散，越來越多的仿生人保安圍了上來，有兩三個朝著艾琳走去，娜塔沙已經和他們打了起來。
艾琳急得滿頭大汗，靈機一動抽出簪子迎了上去，順手將考古錘拋給娜塔沙，還不忘介紹無聊的曆史淵源："中世紀牧師用這個敲異教徒腦袋，現在該你繼承衣缽了。"
“敲碎那塊玻璃！”
錘頭撞擊的瞬間，彩窗上的聖徒瞳孔裂變成齒輪狀，流淌出熒藍色玻璃熔漿。整麵彩窗開始呼吸，娜塔沙的機械臂出現異常震顫——天知道為什麼車間的產物會手抖得那麼厲害。
當錘頭精準命中逆五芒星第三節點，整座教堂突然陷入絕對寂靜。
瑪德琳的蛛腿緩緩垂向地麵，我也僵硬地轉身，看著站在高處的娜塔沙。
一塊尖玻璃自主飛向娜塔沙的脊椎接口，娜塔沙握著考古錘，麵對所有愣怔的人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傲慢和高貴："所有機械都該學會疼痛，這是你們比人類高貴的證明。"
教會一向宣傳廢除痛覺模塊，認為痛覺會讓機械人變得軟弱和不堪一擊。這種在公開場合敢公然和教會唱反調的，又有能力支配所有機械人和仿生人的，不難想象是誰的手筆。
克萊門汀。
“故弄玄虛。”唯一行動自如的艾琳拿過櫃子裡的牛皮封皮筆記本，快速塞進了懷裡。
我示意她們先上車，艾琳倒是一如既往地走得飛快，娜塔沙卻轉了個方向，朝著我跑來。
這是……乾什麼？！
我萬萬沒想到會有一個人擋在我和瑪德琳中間，匕首的落下速度慢了一秒，終究是落下了。她正對著瑪德琳，直接用手抓住了她的蛛腿。
但瑪德琳有六條蛛腿。
娜塔沙滴滴答答地漏油，我把人抓回來向後一甩，被迫掉頭的艾琳滿臉悲壯：“這下有意思了。”
她一手拿《蒸汽動力年鑒》當盾牌，一手拿著簪子左支右擋，娜塔沙趴在她的背上，像西部的鬥牛士。
“你要找的就是這個？！”我餘光瞥到被敲壞的第七塊玻璃。
艾琳大喊："當然！除了我這個曆史學家，誰還會看這個朋克版《最後的晚餐》裡攥著蒸汽機專利書的猶大不順眼嗎！"
……還算靠譜。
“我要撐不住了！你還有沒有什麼辦法！”艾琳氣喘籲籲，背上的娜塔沙已經開始慢慢滑向地麵。
“先生。”瑪德琳恰好開口，就算生死攸關的時刻，她還是一如既往地這樣稱呼我。她開始預告，“我要開始念經了。”
鏽蝕修女瑪德琳，教會的清道夫，殺人前會背誦《齒輪聖經》，就算要殺我，她也依舊保持著 15 度躬身禮的姿態。
我不知道這算淑女，還是瘋子。
瑪德琳並非一開始就是鏽蝕修女，教會的清道夫需要身體改裝，那是一個類似於小白鼠實驗的過程，殘酷、反複，實驗室裡的手術台也許是整個教會死亡率最高的地方。
我第一次遇見瑪德琳是在手術台上，無意間受了個小傷。當時她還是實習醫生，幫忙遞工具，一句話也不說，隻安安靜靜地聽著那幫不著調的教會醫師插科打諢，這些都是她告訴我的，我沒有什麼印象。
從那以後她就認識了我，好幾次戰戰兢兢地想和我打招呼，又被我大步帶風的腳步嚇得縮回了手。那時候，她總是紮一個麻花辮吧？在腦後的那種，頭上再裹一層白頭巾，聖潔、純淨。
我對她的印象來源於清道夫第七中隊，當時我是隊長，對於新隊員多少要多照顧些。
我說：“初次見麵，你好。”
她笑了，來握我的手：“不對，隊長。”
然後我就知道了以上的瑪德琳，說實話，那些醫生在我眼中都是一個樣子，但是我問瑪德琳她是不是紮著麻花辮，是不是戴著白頭巾，她說是，似乎還很高興的樣子。
那就是吧。
清道夫培訓手冊規定了"對技術之父的禮儀"，於是她正式入隊以後對我始終保持 15 度的躬身禮。她運氣實在不好，因為有天賦異稟的成功案例，一上來就要被改裝出六條蛛腿，到第五條蛛腿的時候她實在受不住了，在手術台上直接暈了過去。
我順手改了參數，然後離開手術室到莫格爾斯克執行任務，後來聽說瑪德琳醒了，她挺過了清道夫改造，成為第七中隊的正式成員，我很欣慰，把她送給我的懺悔懷表還了回去，回贈了一個荊棘胸針，祝賀她得償所願。
可惜沒有得到回信，然後一恍惚，又是那麼多年了。
“抱歉。”瑪德琳向我道歉。
我搖搖頭：“該說這話的是我。”
“抱歉，瑪德琳。”
我抓住瑪德琳左前方的蛛腿，匕首朝第三節的關節處刺去，瑪德琳瞬間尖叫起來。
那裡有塊無法清除的鏽斑，細看是微型舊神符文，教會宣稱這是“忠誠烙印”，實際上隻是因為他們的主控係統無法解析其數據源。
因為當年的參數亂了。
教堂門口已經被越來越多的增援圍住，我們出不去，隻好在教堂裡漫無目的地逃跑。
升降機是不能坐了，跑下樓梯，我從側邊劈出一條血路。但仿生人根本不要命，越來越多的人圍了上來。
我多年前和塞勒涅開玩笑般說起的噩夢終於成真——不再是我們追殺仿生人，而是仿生人慢慢包圍我們，要將我們置之死地。他們有皮膚血肉，但沒有情感和痛覺，在塞勒涅死後我才意識到，這是教會實驗訓練出來的從地獄爬出來的兵。
螳臂不能當車，但螞蟻多了也能壓死大象，我把娜塔沙扛在肩上，艾琳帶著我們跑得慌不擇路。
竟然跑進了沒有門的懺悔室。
想要出去已經來不及，我死死地壓著門，那些劣質肢體被我大力擠壓，竟然斷了不少，滾在紅色的地毯上。艾琳轉了好幾圈，我衝她大吼：“找出口啊！”
“出口、出口，對！”艾琳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去摸懺悔室的銅壁。銅壁上密密麻麻的詩篇沾了她的血痕，她走到某一處時突然停滯："停！這裡的《詩篇》第 23 節刻錯了——'我雖行過死蔭的幽穀'……幽穀、幽穀，希伯來原文的'幽穀'詞根有'地下水道'的含義！"
她要用簪子砸，我直接把瑪德琳的機械蛛腿丟給她：“用這個！快點！”
艾琳用儘全身力氣砸了幾下，銅壁上裂開的縫隙逐漸四散開來。艾琳發現了裂縫的異樣，砸牆的動作慢了下來。
“你在乾什麼？！”
這扇懺悔室的破門眼看著就要撐不住了！
“這個紋路……”
“快砸！”
艾琳咬咬牙，又揮舞著瑪德琳的機械蛛腿朝牆壁重重砸下。哢嚓，仿佛是什麼移動了一下，下一秒。
轟隆！
整座教堂突然傾斜 15 度！
出現了一條通道，我回頭看艾琳，卻發現她的臉色慘白。
“我知道是什麼了……這些裂痕，這些紋路。”艾琳愣愣地看向我，“這是克蘇魯語係的水流紋路。”
我無暇顧及，門已經破了。我把娜塔沙丟進通道，隨後推著艾琳衝了進去。一陣天旋地轉，我們直接滑到了地下。
潮濕的土壤散發著河水和機油的混合氣息，艾琳劇烈地咳嗽起來，眼睛咳得通紅。我沉默地放平娜塔沙，拍了拍艾琳的背。
"這不是逃生……"艾琳喃喃自語，"這裡是……古神的產道。"
話音未落，暗河儘頭傳來蒸汽船特有的汽笛聲。
有人來了。
或者說，有人早就等在這裡了。
娜塔沙醒了，仿佛場景複現似的，她對我說了一模一樣的話：“先生，我看見齒輪在流血。”
和上次不同，她的話這次有很多證據——很多人證。
我本以為進入通道後會九死一生，前途未卜，後有追兵，但隻有我們從通道下來了。層層回聲透過銅製的管道傳下來。
“審判日倒計時停止了！”
我不知道什麼叫做“齒輪在流血”，但我能聽懂這是一種不好的預兆。
審判日倒計時停止了，這意味著什麼？齒輪停止了轉動，所以教會規定的時間也不再流逝。
艾琳還有精力諷刺地笑笑：“十九世紀哲學家說'我思故我在'，教會改成'我齒輪轉動故我在'。現在齒輪轉動停止了，時間也停止了，可惜我們還存在。”
我突然意識到什麼，轉向娜塔沙：“你會做夢？”
一個LZ克萊門汀車間定製的產物，會做夢？
比機油尿床還要扯淡。
可娜塔沙點點頭，再次重複了一遍：“我夢見齒輪在流血。”
旁邊的艾琳突然激動起來。
“操！”
人類的叫罵永遠簡單純粹，她的臉轉向我，另一隻手把從第七塊玻璃中取下的克萊門汀筆記翻得嘩嘩響：“操！”
她又罵了一聲，然後向我展示她怒氣的來源。
克萊門汀的筆記竟然是空的。
要不是因為躲在洞窟裡，我覺得艾琳能繞著教堂跑三十圈，她已經氣得不再說故事，直接扔結論：“活字印刷時代每個錯字都是反抗，可如今連錯誤都是設計好的！”
“娜塔沙，”我看向那個一直直勾勾地盯著我的孩子，“克萊門汀和你說了什麼？”
其實我不抱希望，人偶師操縱著齒輪，總有辦法讓人閉嘴，但娜塔沙給了我答案。
“她說，”娜塔沙又開始顫抖起來，牙齒上下打戰，“她說……”
我抱了抱渾身發抖的小姑娘，心情複雜地摸著她柔順的紅發。
克萊門汀說，每個我殺死的機械人都在重複愛上我的程序。
機械人不同於仿生人，現存人類大部分都經過了齒輪植入手術，成為了機械與血肉共生的機械人，但仿生人完完全全就是齒輪的造物，就算縫合了人類的皮膚和血肉，依舊隻是一個不懂感情的機器。
但克萊門汀車間產出的機械人算是一個異類，或者說，克萊門汀在進行一種危險的實驗，她在試圖讓機械的造物仿生人變成機械人，我不清楚實驗的具體進展，但我覺得這會是這個千年難遇的天才的第一個滑鐵盧。
每個我殺死的機械人都在重複愛上我的程序？
愛？
這和夢一樣荒謬。
“她說她在每個孩子的心裡埋了月亮。”娜塔沙在我的懷裡看向我，我們的距離從未如此近過，近到我在她的眼中隻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排水管深處傳來瑪德琳的蛛腿刮擦聲，娜塔莎突然伸手摸我的臉。我渾身一顫，感到一陣刺痛。
“虹膜矯正器的碎片。”她展示給我看，又輕鬆地笑了起來：“現在您該完完全全地看見真實的我了。”
她的話剛說完，我突然昏了過去。
曆史學家的大腦很值錢
莫格爾斯克的雪夜是我夢中恒久不變的素材，我隻有在夢中才能感受到那麼強烈的感情，雪粒開始逆飛回天空，齒輪倒轉著剖開我的胸腔，仿佛塞勒涅的屍體睜著眼，邊說“愛我”邊朝我開了一槍。 複雜到怎麼也說不出口，隻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和程序運行一般，塞勒涅照舊和我聊她新買的羊毛大衣。我貪婪地盯著她火紅的頭發和琥珀色的眼睛，慢慢覺察出一點異常。 為什麼我的手抖得這樣厲害？槍，教會配備給清道夫的手槍在…… “嘭”！ 槍響，我的手還垂在兩側，手抖得幾乎要握不住那把槍。 六條晃蕩的蛛腿從冰上一閃而過，我突然分不清現實和夢境，分不清真實和虛幻。 隻有塞勒涅逐漸冰冷的屍體是真實的，她的血凝成了她最愛的玫瑰。 塞勒涅說，初吻是病毒，可我記得她從前不是這麼說的。 她覺得吻是一件綿密而浪漫的事，我說裡麵充斥著大量唾沫和激素，她說，噓，別分析，別用邏輯，感受這個吻。 溫暖、溫柔，輾轉糾纏，我幾乎要喘不上氣，她笑著分開，在我試圖把呼吸和心跳的頻率調到正常的時候又叫我放下手槍，張開雙手要我緊緊地抱住她。 我當然照做了，我說過，對塞勒涅我一向是有求必應。 那時候，我以為我們共用一個心臟。 但現在她的心跳停止了，我的還在胸腔裡安然無恙。我慢慢走過去，看著她圓睜的雙眼。她堅持拒絕教會的黃銅義眼，所以還保留了人類孱弱的琥珀色眼睛。 那對天然瞳孔始終燃燒著遠古鬆脂，像被凝固時間的化石一樣，永遠地保留著陽光的自由。我試圖為她合上雙眼，但她一直不肯閉眼，徒勞無果，我收回自己的手，站了起來。 塞勒涅為什麼會變成稻草人？我不知道。我隻知道稻草人是越古時代最悲慘的結局，比生來就是仿生人還悲慘，我見識過許許多多的死亡，但稻草人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歸宿，塞勒涅死了，我終究不得知。 雪夜消散，我清楚地知道夢境的存在，在回到現實的一刹那就抽出匕首，背貼牆壁，扼住了上前查看的人的喉。 洞窟一瞬間寂靜無聲，對視，我恍惚間回想起了克萊門汀的話…
莫格爾斯克的雪夜是我夢中恒久不變的素材，我隻有在夢中才能感受到那麼強烈的感情，雪粒開始逆飛回天空，齒輪倒轉著剖開我的胸腔，仿佛塞勒涅的屍體睜著眼，邊說“愛我”邊朝我開了一槍。
複雜到怎麼也說不出口，隻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和程序運行一般，塞勒涅照舊和我聊她新買的羊毛大衣。我貪婪地盯著她火紅的頭發和琥珀色的眼睛，慢慢覺察出一點異常。
為什麼我的手抖得這樣厲害？槍，教會配備給清道夫的手槍在……
“嘭”！
槍響，我的手還垂在兩側，手抖得幾乎要握不住那把槍。
六條晃蕩的蛛腿從冰上一閃而過，我突然分不清現實和夢境，分不清真實和虛幻。
隻有塞勒涅逐漸冰冷的屍體是真實的，她的血凝成了她最愛的玫瑰。
塞勒涅說，初吻是病毒，可我記得她從前不是這麼說的。
她覺得吻是一件綿密而浪漫的事，我說裡麵充斥著大量唾沫和激素，她說，噓，別分析，別用邏輯，感受這個吻。
溫暖、溫柔，輾轉糾纏，我幾乎要喘不上氣，她笑著分開，在我試圖把呼吸和心跳的頻率調到正常的時候又叫我放下手槍，張開雙手要我緊緊地抱住她。
我當然照做了，我說過，對塞勒涅我一向是有求必應。
那時候，我以為我們共用一個心臟。
但現在她的心跳停止了，我的還在胸腔裡安然無恙。我慢慢走過去，看著她圓睜的雙眼。她堅持拒絕教會的黃銅義眼，所以還保留了人類孱弱的琥珀色眼睛。
那對天然瞳孔始終燃燒著遠古鬆脂，像被凝固時間的化石一樣，永遠地保留著陽光的自由。我試圖為她合上雙眼，但她一直不肯閉眼，徒勞無果，我收回自己的手，站了起來。
塞勒涅為什麼會變成稻草人？我不知道。我隻知道稻草人是越古時代最悲慘的結局，比生來就是仿生人還悲慘，我見識過許許多多的死亡，但稻草人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歸宿，塞勒涅死了，我終究不得知。
雪夜消散，我清楚地知道夢境的存在，在回到現實的一刹那就抽出匕首，背貼牆壁，扼住了上前查看的人的喉。
洞窟一瞬間寂靜無聲，對視，我恍惚間回想起了克萊門汀的話。
"你殺死的每個機械人，都在不同時間線重複愛上你的程序。"
“你難道沒有想過他們到底是什麼嗎？”
看清娜塔沙的那雙琥珀色眼睛的同時，我想，我或許知道稻草人是什麼了。
生鏽的貢多拉載著我們穿過地下運河，艾琳累得睡著了，我也不說話，娜塔莎的機械手指拂弄著幽綠的河水。河水蕩漾起層層漣漪，我看著她水中的倒影，覺得娜塔沙和初見時似乎不大一樣了。
她長高了。
很荒謬的發現，機械人如果需要“長高”這一過程，教會肯定增加一項生長稅。所以，娜塔沙到底是什麼？
她會做夢，會長高，還擁有琥珀色的瞳孔和火紅的頭發，這麼說，她也當真知道什麼叫愛嗎？
克萊門汀車間的機械人真的能把人類情感模擬到這種地步？
執行程序的撐船仿生人遞來一張泛黃的紙，他忽略了沉默的我和娜塔沙，在我反應過來之前把微微打鼾的艾琳叫醒。
曆史學家揉了揉散亂的頭發，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才把東西接過來，一邊揉眼睛一邊嘟囔著：“什麼？”
絲毫不給人喘息的空隙，仿生人在遞交信紙之後就投入河中，娜塔沙的手指猛地縮回，艾琳和我都試圖伸手把人拉回來。
咕嚕咕嚕，一連幾串氣泡，仿生人就慢慢地沉了下去。
艾琳急得大逆不道地踹了我一腳：“救人啊！”
如果仿生人也能算人的話。
可惜等我把人撈上來的時候，隻剩下了一具屍體。我把他的麵具拆下來，再探了探這個看起來十分俊美的年輕人的鼻息。
沒呼吸了。
"克萊門汀的邀請函。"艾琳用考古刷挑起屍體衣領的鳶尾花徽章，閉著眼吸了口氣，又接著說："她在提醒我們，拍賣會的第一件商品是……"
艾琳的聲音漸漸顫抖，我理了理頭上的亂發，脫下外套把水擰出來，聞言疑惑地看向她。
艾琳從來不會說話隻說一半，她能滔滔不絕長篇大論地吐槽壓縮營養塊難吃，清醒的時候連路邊的機械犬走了多遠沒跟上我們的車都要告訴我，今天已經是她第二次這樣做了。
我轉頭，看到艾琳的臉色比剛下了水的我還要白："拍賣會的第一件商品是我父親。"
眾所周知，艾琳是唯一沒有餓死的曆史學家，這一趟於情於理我們也應該出發。
我接過仿生人的職責，卻沒有急著走。
我在等艾琳的解釋。
艾琳常說要把我寫入史冊，因為我養活了越古時代的最後一位曆史學家，她一邊說壓縮營養塊難吃得像啃石頭一邊向我許諾“苟富貴”，在她的設想裡我早已名垂青史封侯拜相受千萬人敬仰並且廟裡香火旺盛，我默默地擦著匕首聽著，然後艾琳在發現儲物櫃裡滿滿的壓縮營養塊後決定取消我的爵位繼承權。
我的爵位一般隻值一個沙丁魚罐頭。
我是在離開教會之後遇到艾琳的，當時我身無分文還無處定居，她用她的積蓄養出了我們的默契。我說過，這是我唯一欣賞艾琳的地方。
貢多拉在地下運河中飄搖著，艾琳始終沒有說話。
我突然想起開始審判日倒計時的那天，艾琳突然說：“我終於找到了活下去的意義。”
她的表情炙熱而生動，嘴角和那本被翻到卷邊的《蒸汽動力年鑒》一樣。我當時正在擦拭虹膜矯正器——那天的霧很大，儘管每一天都很像世界末日，但僅僅從天氣來看的話，那天是最像的。
我們的生活單調而乏味，因為沒人願意工作，所以經常睡覺，有一次老爺車停在山坡上，我足足睡了半個月，艾琳吃了半個月壓縮營養塊差點噎死。後來我終於醒了，艾琳幽怨地要誅我九族，那次足足買了十三個沙丁魚罐頭才解氣。當然，爵位是照舊沒有的。
我調轉船頭的時候，艾琳突然說話了。
她抱著娜塔沙，娜塔沙一動不動地坐在她懷裡，像個安靜的布娃娃。
“很久以前我就想問了，為什麼你這個人從來不問為什麼？”
我麵無表情地操縱著貢多拉。
其實地下運河不是個適合聊天的場合，齒輪咬合的潮聲中，被拍到外圍的河水撞擊著滲血的煤渣。頭頂四通八達的鑄鐵管道像被剖開的巨獸腸腔，管壁上增生著教會投放的熒光苔蘚。
蒸汽筏子從肋骨折橋上飄過時，螺旋槳攪碎了水麵倒影，我開口：“為什麼？”
艾琳開口大笑，她總是莫名其妙地笑。
藍眼睛眯起的弧度讓人想起博物館裡禁止觸摸的琺琅懷表蓋，但謝天謝地，總算不是齒輪的哢嚓哢嚓。她總是能笑得像個海盜。
她拍著懷裡的娜塔沙，直到娜塔沙也和我一樣用看白癡的眼神看著她。艾琳摸了摸娜塔沙的頭發，帶著笑意指著我：“不要學，小孩子不要這麼嚴肅，一點也不可愛了。”
“要學學我。”她伸出手指，強迫娜塔沙露出一個比哭還醜的笑，娜塔沙被迫露出幾顆牙齒，眼神卻發蒙地看著我。
我用力地把河水攪碎，槳聲燈影中，河麵上剛剛重合的三人倒影又散了。
拍賣行的蒸汽穹頂下，我們換上人模狗樣的正裝進入大廳，艾琳的眼睛已經變成了死灰色。
這得歸功於娜塔沙是個合格的實習醫生。
瑪德琳的蛛腿刺穿被我拽過來的仿生人身軀時，艾琳的藍眼睛正在吊燈的折射下熠熠生輝，那時候我們已經差不多混進了拍賣場，是幾次失敗中離成功最近的一次。
唉，可還是失敗了。畢竟在這座齒輪覆蓋率極高的城市，未被改造的虹膜比逃跑的古神眷屬更引人注目。
十五分鐘後，我們在甩掉瑪德琳後又被拿著通緝令的仿生人發現，帽子上的薄紗根本遮不住她那雙熠熠生輝的藍眼睛。
艾琳必須做手術。
這場拍賣會也不是非去不可，至少對於我來說是這樣的。艾琳的藍眼睛可以說是越古時代為數不多的色彩，說實話，不談理性，不談邏輯，我並不希望它消失。
但艾琳還是決定手術，我讓她把匕首咬在齒間，就算這樣她還要說話。
"原來這就是暴力考古學的終極形態……不過，暴力考古學家可沒學過怎麼當虹膜偽造犯……"
她在劇痛中笑得像個被釘上十字架的吟遊詩人，一點也不像海盜，像殉道者。
娜塔莎把蒸汽軟管塞進她的齒間，淡綠色冷凝霧從她藍眼睛中噴湧而出。我認得那種霧氣，可以麻醉神經，如果再加大劑量，能直接把人放倒，是不交談就殺死機械人的好辦法。
但我沒辦法分心，更改虹膜顏色是一個危險的過程。當然有更保險的辦法，可我們沒錢，所用的還是早年艾琳能亂花錢時候剩餘的寄生蟲膠囊——也不知道有沒有過期。
艾琳被迫仰頭躺在娜塔莎的機械大腿上，我把寄生蟲膠囊塞進她的眼瞼。那些半透明的線形生物立刻開始編織角膜偽裝網，把湛藍瞳色吞噬成教會修女特有的死灰色。
"別眨眼，除非你想讓食眼蠕蟲爬進腦垂體。"我旋轉著黃銅義眼的焦距調節環，看著寄生蟲在她視網膜表麵蝕刻出虛假的齒輪紋路。娜塔莎伸手按住艾琳顫抖的眼皮。
艾琳終於閉嘴了。
艾琳醒來的第一件事是對著鏡子長籲短歎：“現在我和你們一樣，都是克萊門汀的拚裝玩具了。”
娜塔沙破地天荒地接話：“嚴格來說，你屬於克萊門汀的售後改裝品。”
我和艾琳都一臉震驚地看著她，娜塔沙似乎受到了鼓勵，慢慢地揚起嘴角：“真該給克萊門汀頒一個蒸汽朋克慈善獎。”
娜塔沙最後被艾琳狠狠地敲了一下腦門。當然，最後受傷的是艾琳的手。
克萊門汀邀請的拍賣會正式而盛大，守衛的機械手掃過我們時，艾琳睜大假眼，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麼，總之她不受控製地流下混著寄生蟲卵的眼淚，直到我們進入拍賣會的現場找到位置坐下。
可笑的是，安檢儀器檢測到我們的克蘇魯血統過載，仿生人這次將我們畢恭畢敬地送上了貴賓席。
貴賓席俯瞰全局，我們看得到他們，他們卻看不到我們。艾琳拉著我的胳膊正要說什麼，穹頂的機械眼瞼就睜開了。
拍賣會正式開始。
兩千三百枚黃銅義眼同時泛起血光。拍賣師從喉骨雕琢的演講台升起，她的神經索連接著懸浮的《死靈之書》殘頁——為了保障公平。
"第七件聖骸，來自海底城邦的妊娠齒輪。"
參與者爭先恐後，妊娠齒輪在越古時代是很珍貴的物什，機械人如果想繁衍後代，必須花重金購買，並且額外給教會上交一大筆稅——艾琳一直認為這是導致機械人越來越少的原因。
不過我可從來沒見過帶著孩子的機械人。
這些都不重要，拍賣師把每一樣東西都說得天花亂墜，加上“教會”“聖物”仿佛就刻上了免死金牌，也許確實珍貴吧，總之價格都被抬得很高。
我覺得我們這一趟很可能白費工夫，不過我不打算問艾琳，她正坐直了身體，聚精會神地看著展示台。
最後一件拍賣品來得尤為隆重，管風琴轟鳴的瞬間，穹頂垂下數百具裹屍布人偶。它們隨著拍賣槌的節奏跳起華爾茲，每旋轉一圈就脫落部分繃帶，露出下麵克萊門汀車間的出廠編號。
先前的拍賣師撤下，戴著麵具，穿著黑綢裙的克萊門汀款款走了上來。
拍賣場的地板開始變得潮濕，這是貴族們興奮時的生理反應。這幫總喜歡湊熱鬨的家夥。
娜塔莎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機械掌心傳來塞勒涅慣用的莫爾斯電碼節奏："別相信你看到的任何齒輪，它們都是克萊門汀的謊言牙齒。"
我不明所以，我隻盯著其中的一個人偶，愣愣地，眼睛也不眨。
那是塞勒涅的舞步。
塞勒涅很喜歡舞會，她認為那是自由，是每個人類綻放的表現。星期五是塞勒涅做造型的日子，當天晚上必然要拉我去跳舞——我願稱之為黑色星期五，那是我最想拒絕她的時候，但我終於還是答應了。
每一天的舞池都喧嘩得令人不安，那當然不是貴族的舞會，地下的汙水中踩過形形色色的鞋子。我不喜歡喝酒，塞勒涅為我點了杯果汁，其實不渴，但我每次都會喝完。塞勒涅穿著高跟鞋，遊刃有餘地遊走在舞池，她的琥珀色瞳孔總是在那時候染上一點濕漉漉的水意，我摟著她的腰旋轉的時候會注意到。
實際上，大多數時候都是塞勒涅一個人的舞蹈，我們隻會跳一首曲子——《莫格爾斯克發條挽歌》，那是教會規定的開場曲目。隨後我會回到位置上等著她，順便乖乖把果汁喝完，她給我點過很多口味的，但她笑著告訴我，她一直沒有發現我對哪種口味有著特殊的偏好。
因為我總是在鐘聲敲響第十二下時喝完最後一口，然後牽上她的手，回家。
耳邊回響著熟悉的《莫格爾斯克發條挽歌》，我慢慢從位置上站起來，眼中的塞勒涅旋轉，我又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我最後看向娜塔沙，看著她的嘴巴一張一合，然後我的胳膊就被急促呼吸的艾琳抓住。
“最後一件賣品——曆史學家的大腦。”
討厭的初戀
克萊門汀掀開紅絲絨，玻璃裡用福爾馬林浸泡著一顆大腦，人群躁動起來，爆發出一陣小小的歡呼，歡呼之後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扭曲的笑意。 人類的大腦，最純正的腦脊液，這已經是有價無市的東西了。 價格越喊越高，克萊門汀卻無動於衷，她晃蕩著拍賣場的小錘子，儘管已經沒人和舉牌者爭奪，但她完全沒有遵守拍賣會會場規矩的意思，遲遲沒有開始倒數。 也沒人催促她。 "親愛的，他的腦前額葉每天都在我的人偶車間唱歌。"她把臉抬高，我的心裡忽然一緊。 克萊門汀看著我們的方向：“真的很煩。曆史學家就應該待在博物館。” 艾琳仿佛沒聽見似的，還抓著我的胳膊和我開玩笑：“你還記得教堂那場戰鬥嗎？教會最大的錯誤就是把我們曆史學家的戰鬥力評為負值。我用《蒸汽動力年鑒》砸仿生人時，他在倒地前說‘遭到未知文明武器攻擊’。” 我扯了扯嘴角。 克萊門汀繼續開口：“親愛的，現在你也不願意收留這個麻煩了嗎？” 艾琳抓緊我的胳膊，把我的外套抓出好幾個褶皺：“上個月我在黑市買到本《禁書目錄》，結果每頁都印著‘此頁已被教會刪除’。最搞笑的是第317頁，連‘此頁已被刪除’這句話都被刪了。” 克萊門汀：“大腦比不過齒輪，我說過的。” “回來吧。”話語的尾音帶著蠱惑人心的歎息。 回答克萊門汀的是從天而降的《蒸汽動力年鑒》，厚厚的紙質書已經很少在社會上流傳了，這一本下去，直接砸暈了幾個貴族機械人。 艾琳說的很對，曆史學家的戰鬥評級確實被嚴重低估了，至少他們背負的那些曆史重於千鈞。 我帶著艾琳飛躍而下。 “歡迎。”克萊門汀在一眾無頭蒼蠅般的機械人中分外顯眼，她還饒有興味地舉起手，敷衍地拍了兩下。 “你。”克萊門汀看向我，“似乎還是沒什麼變化呢。” 她指了指我剛才盯著的“塞勒涅”。 克萊門汀的鳶尾花麵罩驟然綻放，騷亂的人群在可以操縱齒輪的人偶師的安撫下漸漸安定下來，我們被包裹在其中，像被困在牆中的水泥。 “這是教會給你的信，他們很期待你回去。”克…
克萊門汀掀開紅絲絨，玻璃裡用福爾馬林浸泡著一顆大腦，人群躁動起來，爆發出一陣小小的歡呼，歡呼之後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扭曲的笑意。
人類的大腦，最純正的腦脊液，這已經是有價無市的東西了。
價格越喊越高，克萊門汀卻無動於衷，她晃蕩著拍賣場的小錘子，儘管已經沒人和舉牌者爭奪，但她完全沒有遵守拍賣會會場規矩的意思，遲遲沒有開始倒數。
也沒人催促她。
"親愛的，他的腦前額葉每天都在我的人偶車間唱歌。"她把臉抬高，我的心裡忽然一緊。
克萊門汀看著我們的方向：“真的很煩。曆史學家就應該待在博物館。”
艾琳仿佛沒聽見似的，還抓著我的胳膊和我開玩笑：“你還記得教堂那場戰鬥嗎？教會最大的錯誤就是把我們曆史學家的戰鬥力評為負值。我用《蒸汽動力年鑒》砸仿生人時，他在倒地前說‘遭到未知文明武器攻擊’。”
我扯了扯嘴角。
克萊門汀繼續開口：“親愛的，現在你也不願意收留這個麻煩了嗎？”
艾琳抓緊我的胳膊，把我的外套抓出好幾個褶皺：“上個月我在黑市買到本《禁書目錄》，結果每頁都印著‘此頁已被教會刪除’。最搞笑的是第 317 頁，連‘此頁已被刪除’這句話都被刪了。”
克萊門汀：“大腦比不過齒輪，我說過的。”
“回來吧。”話語的尾音帶著蠱惑人心的歎息。
回答克萊門汀的是從天而降的《蒸汽動力年鑒》，厚厚的紙質書已經很少在社會上流傳了，這一本下去，直接砸暈了幾個貴族機械人。
艾琳說的很對，曆史學家的戰鬥評級確實被嚴重低估了，至少他們背負的那些曆史重於千鈞。
我帶著艾琳飛躍而下。
“歡迎。”克萊門汀在一眾無頭蒼蠅般的機械人中分外顯眼，她還饒有興味地舉起手，敷衍地拍了兩下。
“你。”克萊門汀看向我，“似乎還是沒什麼變化呢。”
她指了指我剛才盯著的“塞勒涅”。
克萊門汀的鳶尾花麵罩驟然綻放，騷亂的人群在可以操縱齒輪的人偶師的安撫下漸漸安定下來，我們被包裹在其中，像被困在牆中的水泥。
“這是教會給你的信，他們很期待你回去。”克萊門汀煞有介事地摘下白手套，中指的蛇形戒指晃了晃我的眼，她注意到我的視線，滿意地彎了眼睛，“好看嗎？”
金色的齒輪豎瞳在麵具背後發亮，克萊門汀弓起手指，大大方方地展示：“婚戒，算起來有些年頭了。”
婚戒什麼的……我並不好奇，我隻感到如芒在背，所有的目光都像匕首在切割我的皮肉。
這場拍賣會的賣品有多瘋狂，底下的買家就有多狂熱。儘管審判日倒計時已經開啟，艾琳的積蓄差不多花光，隨身帶著娜塔沙這個大麻煩還被教會通緝，我依舊不想和這個高高在上又臭名昭著的人偶師有任何聯係。
實際上也沒有任何聯係，那句“親愛的”不可能在叫我，“回來吧”的歎息也並非為我。
“你有過選擇的機會的。”
“但你會發現，無論如何都要走到這條路上。”
克萊門汀抱起那個灌滿了溶液裝著大腦的玻璃，玻璃中的溶液晃蕩，像地下運河被娜塔沙撥弄泛起的一圈圈漣漪，但沒來得及蕩開就碰到了玻璃壁。
管風琴響了，水晶枝型吊燈上的蠟燭投下帶著陰影的暖黃，買家們如癡如醉，眼神緊緊跟隨著克萊門汀抱著的玻璃，瞪出的齒輪眼珠仿佛流動的黑白琴鍵。
流動的樂聲在四周響起。
“好吧，我知道你不喜歡在太緊張的氛圍裡談話。”克萊門汀拍拍手，買家們就跟著音樂跳了起來，我也不由自主地轉了個圈。
“不是每個人都有兩次機會的。”已經換上服務生服裝的仿生人為她搬來一把椅子，克萊門汀放下酒杯時，冰球墜入琥珀色液體的叮咚聲恰好響起。
我覺得她應該是笑著的。
“你知道的，人類是很脆弱的。現在還在吃壓縮營養塊嗎？聽說你已經淪落到搶劫便利店的沙丁魚罐頭了。”
她搖了搖頭，“你看，選擇不適合自己的，終究是要兩頭都落空。”
克萊門汀終於不再裝了，一個眼神也沒給我。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去按了按艾琳翹起來的頭發，柔聲道：“已經做得很好了，唯一一個沒被餓死的曆史學家，唯一一個現存的人類，你是教會唯一無法計算的混沌變量，還有兩個不錯的仆從。”
“被教會評定戰鬥力為負值的曆史學家竟然活到了審判日倒計時，這是一項偉大的業績。親愛的，你是唯一。”
“頭發還是這樣。”克萊門汀收回手，放棄捋順艾琳的頭發，“還有你的藍眼睛……”
艾琳一個踉蹌，舞會的樂曲聲停，克萊門汀的瞳孔收縮成貓科動物捕獵時的豎線，暴露出精密齒輪卡進異物的滯澀感——她失控了一瞬。
“怎麼回事？！”
“娜塔沙！”終於停止轉圈的我大喊。
“克萊門汀夫人。”把古董鐘擺當秋千的娜塔沙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機械知更鳥零件隨著震蕩一點點掉落。
此刻的她頑皮得像個小孩，像不準時亂蹦亂跳的機械知更鳥，明明時候未到，偏偏要帶著歌聲從掛鐘裡蹦出來。
可她偏偏有著火紅的長發和琥珀色的眼睛。
塞勒涅的腦脊液很可能在她的機械心臟中燃燒。
我忘了自己要做什麼了，我的視線完全追隨她遊走，此刻我忘了那個名字，我隻聽到自己的心臟與什麼東西合二為一。
我們的心臟又在同一個胸腔裡跳動了嗎？
“塞勒涅……”
塞勒涅的笑是莫格爾斯克凍土上破冰而出的第一簇野玫瑰，火紅卷發是風中燃不儘的朝霞。琥珀色瞳孔裡晃著融化的蜂蜜光斑，我看到眼前人的犬齒輕輕咬住下唇半秒，旋即綻放出靈魂掙脫提線時迸發的原始光芒。
我發現我並非不愛這個世界，如果活著，人生的軌道就會在某條路的儘頭拐彎。
我確定這是故人重逢，我確信自由的塞勒涅不會僵冷，自由之身不過換了一身機械的容器。該死，我竟然沒在最開始認出這份死纏爛打的愛意。
這份把我從教會第七中隊清道夫變成塞勒涅的愛人的愛意。
我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永遠充滿活力，明明教會的清道夫都一樣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雞早，總有人致力於睡得比清道夫晚起得比清道夫早。
那時候的塞勒涅真的很討厭。
初代清道夫裡我最不喜歡的就是她。我不喜歡她的笑聲，不喜歡她時刻熱情洋溢的臉，不喜歡她明明加入了擁有繁縟規則的教會還信誓旦旦地說自己要追求自由。
對了，我最討厭的是她的發色，因為合照的時候站在她旁邊會顯得我整個人既黯淡又愚蠢，像教堂屋頂終日盤旋的烏鴉，疲憊又碌碌無為。
當然，她的心跳聲也很討厭，如果機械課被安排在她身邊，我總要找辦法請假，如果我和她被安排到了同一個小組，那可就完蛋了。
我會整節課因為她那不肯自我克製的心臟而煩躁，先生說什麼是絕對聽不清的，撲通、撲通，周圍的磁場都被乾擾了，她還有條不紊地戴上護目鏡，跟著先生的操作步驟進行下一步的實驗。
真的很煩。一節課的內容沒聽，課下我要自學，看不懂的地方還要額外找先生。因為這個，教授機械課的先生認為我沒有天賦，在細化專業課方向時把我第一個劃掉。
所以我最後成了清道夫。
該死的，在我以為世界終於要消停的時候，發現塞勒涅走進宿舍，和我打招呼。
看著她伸出的手，我抱住了頭。
好吵！好煩！
那時的塞勒涅像聽不懂人話一樣哈哈大笑，末了還掏出攝影機，邊說“你這個姿勢很好啊”一邊“哢嚓哢嚓”。
啊啊啊！！！
我當時恨不得從清道夫宿舍一躍而下。
我帶著濃重的黑眼圈去上各個專業共同的公共課，以前的同伴打趣我被惡鬼纏身，我抬頭，看著惡鬼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和朋友聊得笑靨如花。
那段日子過得真是生不如死，偏偏始作俑者一天天地在你眼前晃悠，活得鮮活又大方。
我歎氣、歎氣、再歎氣，那時候齒輪還沒有植入人體，我無法調節自己紊亂的呼吸。
還有兩年六個月十四天，我掐著日子，在日曆表上畫上一個個鮮紅的叉。鮮紅的叉是我唯一隱秘的謀殺，筆尖鋒利，我常常幻想它正中了塞勒涅的心臟。
然後我會有一夜的安眠。
我隻把宿舍當成一個睡覺的房間，三年相處下來我們的關係也不鹹不淡，也許在她看來是這樣。我在她和我道“早安”的時候短暫地原諒她，又在輾轉難眠的午夜對她落下漫長的詛咒。
還好，塞勒涅所追逐的自由終於觸怒了教會，她被提前發配到一個冰天雪地連古神也不願蘇醒的地方。據說，莫格爾斯克的機械人偶總比其他地方多活三天，因為這裡的絕望足夠稠密，連古神都選擇冬眠。
謝天謝地，這顆讓我煩躁的心臟終於要走了。
清道夫第七中隊是我一手創立的，前麵並沒有一二三四五六，隻是因為塞勒涅走的那天是星期日。我在落下最後一個鮮紅的叉時突然釋然了，燒掉了整本日曆，決定平靜地接受最後一個無眠之夜。
然後我聽到心跳如鼓擂，平地一聲驚雷。
放緩呼吸，我對自己說。
最後一個晚上了，總不可能這時候謀殺我吧？
無冤無仇，兩個駐地又沒有利益糾紛，除非塞勒涅真的不想活了想臨時找個墊被的會謀殺我。雖然莫格爾斯克天寒地凍物資匱乏是邊陲小鎮沒什麼人口，但是塞勒涅還是擁有光明的前途和大好的未來……
冰涼的剪刀不小心碰到我的頭皮，我的腦袋一瞬間炸開，猛地睜開眼，被子丟出去蓋住塞勒涅的同時去拿枕頭底下的槍。
聽說她獲得過機甲搏擊賽的冠軍，我不敢大意。槍上了膛，在她從被子裡掙紮出來的一瞬間直接抵上她的腦門。
“別動，武器丟到地上。”
塞勒涅舉起手，剪刀當啷一聲掉在地板，我把東西踢遠了，再次仔細搜了一遍她的全身。
很好，沒有攜帶其他武器。
“我會向學校上報這件事，一會我就打報告……”
危險事件報告有正規的格式要求，想到要在幾千條聊天記錄中找到未被刪除的文件我就愈加煩躁。況且，如果塞勒涅參與了危險事件，她勢必要留下來多住幾天。
“算了，”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用槍指著她，“現在，你慢慢轉過來。”
老實說，看到她手上拿著一撮我的頭發的時候，我連她的心跳聲都顧不上注意了。震驚壓過了一切感官，我晃了晃腦袋，趕緊放下手槍摸了摸頭頂。
“操！”我絕望地摸著那一小塊紮手的頭發，手指都顫抖起來。
果然，磁場內都是相互作用的吧？我討厭塞勒涅恨不得往她的墳頭上扔鬨鐘，她這樣新奇想法多得像冒泡泡的人怎麼會感受不到並送我一份大禮呢？！
“咳咳，我本來想小心一點的。”她心虛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沉默相對了一會，我看到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慢慢地心軟了。
那時候的我很倔強，自尊心爆棚愛麵子又不服輸，我覺得在別人麵前哭是很軟弱的一種表現，除非萬不得已，我不可能在別人麵前掉一滴眼淚。
表現出難過也是。
我想，塞勒涅不會是哭了吧？
心跳聲也變得更大了。
我遲疑地走到她麵前，蹲下，決定寬恕她：“如果你沒有謀殺的意思，其他的我可以原諒你……”
然後我推己及人的天真就被第一次擊碎。
該死！
她竟然在笑！
被我發現，塞勒涅是擋也不擋了，笑聲像在午夜響起的鬨鈴一樣驚心動魄：“哈哈哈哈哈哈！你說什麼？武器？！謀殺？！”
果然有些人不值得同情和原諒吧？！怒火焚燒理智，我一槍托打了過去。
世界終於清淨了。
她剪我一撮頭發，我還她一個大包，本以為結局在互相殘殺中兩不相欠了。
要不然怎麼說我那時候最討厭她呢。
“你昨晚是不是說，隻要不謀殺你，一切都好？”她頂著刺眼無比醜陋得無敵的笑容問我。
我懶得裝，也懶得理。
塞勒涅鍥而不舍：“聽說你申請了三年的單人間？”
我糾正：“是兩年七個月零四天。”
意識到說了什麼之後，我頭也不抬地按了呼叫鈴。
昨晚就應該讓仿生人拎走這玩意，兩年七個月零四天，我都要忘了這個應急電話了。
尖叫雞的聲音響徹宿舍，我放下書，麵無表情地看著再次哈哈大笑的塞勒涅。
好笑嗎？我不覺得。
“哎……哎呀！三年了……哈哈哈哈……你終於……終於發現了！”她捂著肚子，笑聲像猛地竄起的幽藍色火焰，帶著木柴燃燒特有的劈裡啪啦聲。
她的心跳真的很吵，比蒸汽鍋爐還要煩人，不添加煤球也會燃燒個不停。
“是兩年七個月零四天。”我皺了皺眉，正打算鑽進被子裡逃離無處不在的心跳，聲音猛地大了起來。
“別這樣啊，”她恬不知恥地湊過來，“好歹做了三年舍友呢！”
是兩年七個月……算了。
我突然開口：“舍友？”
塞勒涅在我旁邊點頭：“對對對！”
我丟開被子，衝她點點頭：“是，你簡直決定了我人生的路口。”
“因為討厭你，我逃了很多節機械課。”
然後成為了清道夫。
“因為討厭你，我避開了所有你報名的競賽。”
誰想到有些比賽你複賽都沒進。
“因為討厭你，我申請了兩年七個月零四天的單人間。”
這是你知道了的。
“因為討厭你，我拒絕和任何人搭檔，創立清道夫第七中隊，成為一匹獨狼。”
我盯著她那雙琥珀色眼睛，看著那裂出縫隙的笑容，突然不忍心往下說了。
說到底，這都是我自己做的選擇，既然她要離開了，沒道理讓她知道這些。一個人的命運不應該和另一個人的命運捆綁，就算深度糾纏無法避免，每個人的人生都隻是自己的。
比如現在，她不就是要離開了嗎？
“我能問問，你為什麼討厭我嗎？”
那時候人造太陽剛剛升上天空，人們熱衷於創造金碧輝煌的盛世和光輝燦爛的未來，所以那段時間的太陽前所未有地亮。我看到塞勒涅的睫毛扇落碎光，火紅的頭發凝成朝霞。
“你的心跳聲很吵。”我挑了一個理由給她。
“哦。”塞勒涅悶悶地回答，轉身去收拾東西，我假裝沒看見她去翻垃圾桶，把我丟進去的那撮頭發也撿了回來。
惡作劇成功的標誌吧，總有人喜歡收藏這些沒用的怪東西，我看到她把我剛剛摁過的呼叫鈴也撬了下來。
“我走了？”她在我尚且天真的年紀朝年輕的我揮手，我看著空了半邊的宿舍，拿著一本不知道翻到哪一頁的書應著。
“再見。”是客氣禮貌而已。
塞勒涅突然快走幾步回到我的身邊：“其實，我以為你對那些競賽會感興趣。”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她突然狡黠一笑，拎著箱子大步撤退：“其實那些申請都是我攔截的。”
飛吻，“再見。”
門關上，我呆若木雞。等我拉開門像個蠢貨一樣衝進樓道時，連塞勒涅鞋子上的灰塵都落回地麵了。
操！誰知道教會這破係統這麼脆弱啊！！！
“長官。”
五年之後我去莫格爾斯克執行任務，儘管再三向教會保證我不需要搭檔，教會還是把無所事事的塞勒涅丟給了我。 再見到塞勒涅的那天前，我想象過很多我們再次相會的場景。她可能往我身後貼畫著王八的貼紙，可能在蓋著餐盤的蓋子裡放機械蟑螂，可能往我的椅子上塗膠水，可能在我要打開的門上放一桶拖地的臟水。 也許記憶總是會把人美化的，現在看來，當時的我回憶起塞勒涅，隻剩下一個愛搗亂的小姑娘了。 於是我等著塞勒涅走在前麵，讓她為我開門，在她拉開首席的椅子後選了旁邊的位置——我想塞勒涅總不至於喪心病狂到在每一個碟子放機械蟑螂，往每一張椅子塗膠水。 什麼也沒發生。 我們安靜地用完了晚餐，塞勒涅埋首對付食物。莫格爾斯克的夜晚很冷，屋子裡滿是柴火焚燒的熱量，那杯加了冰球的酒於是恰到好處。 晚餐是烤羊排和沙拉，蘑菇湯濃鬱醇厚，我沒怎麼動點綴著小草莓的餐前麵包，於是那籃子麵包從頭到尾都保持原貌——塞勒涅等到我拿起刀叉才有動作。 古神在上，她竟然這麼守規矩。 警惕性隨著逐漸膨脹的肚皮慢慢鬆弛下來，我懶散地靠在椅子上，鬆了鬆教會製服配備的領帶，就這樣讓自己無意識放鬆了一會，我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飲而儘。 我不喜歡酒的味道，可屋子裡的爐火燒得實在是太旺了。 “走吧。”我把椅子上的風衣外套拿起來，搭在手上，另一隻手拿著帽子。塞勒涅把椅子推回原位，領著我離開了餐廳。 長廊很長，我們經過了五個上鎖的房間，三個關著門沒有動靜的房間，一間房間的門敞開，一個醉醺醺的男人被一個女人吃力地扶著，跌跌撞撞地進了門。 我冷眼看著，塞勒涅也默不作聲，我們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過每個房間，她沉默得像沒有語言模塊的仿生人一樣，隻是執行著領我到對應房間的程序。 等到送我回了房間，塞勒涅還沒說一句話。 床鋪鬆軟，我把風衣和帽子隨手掛在支架上，塞勒涅幫我倒了杯水，拘謹地用雙手捧著遞給我。 我坐在椅子上，驀然間覺得她的身影有些佝僂，我幾乎不敢相信這是…
五年之後我去莫格爾斯克執行任務，儘管再三向教會保證我不需要搭檔，教會還是把無所事事的塞勒涅丟給了我。
再見到塞勒涅的那天前，我想象過很多我們再次相會的場景。她可能往我身後貼畫著王八的貼紙，可能在蓋著餐盤的蓋子裡放機械蟑螂，可能往我的椅子上塗膠水，可能在我要打開的門上放一桶拖地的臟水。
也許記憶總是會把人美化的，現在看來，當時的我回憶起塞勒涅，隻剩下一個愛搗亂的小姑娘了。
於是我等著塞勒涅走在前麵，讓她為我開門，在她拉開首席的椅子後選了旁邊的位置——我想塞勒涅總不至於喪心病狂到在每一個碟子放機械蟑螂，往每一張椅子塗膠水。
什麼也沒發生。
我們安靜地用完了晚餐，塞勒涅埋首對付食物。莫格爾斯克的夜晚很冷，屋子裡滿是柴火焚燒的熱量，那杯加了冰球的酒於是恰到好處。
晚餐是烤羊排和沙拉，蘑菇湯濃鬱醇厚，我沒怎麼動點綴著小草莓的餐前麵包，於是那籃子麵包從頭到尾都保持原貌——塞勒涅等到我拿起刀叉才有動作。
古神在上，她竟然這麼守規矩。
警惕性隨著逐漸膨脹的肚皮慢慢鬆弛下來，我懶散地靠在椅子上，鬆了鬆教會製服配備的領帶，就這樣讓自己無意識放鬆了一會，我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飲而儘。
我不喜歡酒的味道，可屋子裡的爐火燒得實在是太旺了。
“走吧。”我把椅子上的風衣外套拿起來，搭在手上，另一隻手拿著帽子。塞勒涅把椅子推回原位，領著我離開了餐廳。
長廊很長，我們經過了五個上鎖的房間，三個關著門沒有動靜的房間，一間房間的門敞開，一個醉醺醺的男人被一個女人吃力地扶著，跌跌撞撞地進了門。
我冷眼看著，塞勒涅也默不作聲，我們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過每個房間，她沉默得像沒有語言模塊的仿生人一樣，隻是執行著領我到對應房間的程序。
等到送我回了房間，塞勒涅還沒說一句話。
床鋪鬆軟，我把風衣和帽子隨手掛在支架上，塞勒涅幫我倒了杯水，拘謹地用雙手捧著遞給我。
我坐在椅子上，驀然間覺得她的身影有些佝僂，我幾乎不敢相信這是那個我在樓道裡追不上的望塵莫及，然而，讓我更不敢相信的事情還在後頭。
她就這麼站在我的麵前，雙手不住地相互摩擦，時不時抬起來摸一下鼻子，低頭的動作讓她的神色完全被頭發擋住，我不知道那印著水紋花樣的複古地毯有什麼好看的。
我沒有叫她走，我什麼也沒說，就算這個夜晚對我來說足夠鬆弛，我也該意識到不對勁了。
“長官……”
我吃了一驚，幾乎要從椅子ʟʐ上彈起來，正要克製不住地問她又要耍什麼花招，我就看到了塞勒涅那張臉。
我說過我不喜歡塞勒涅的笑，現在她不再笑了；我說過我不喜歡塞勒涅的心跳聲，現在每個人的身體裡都植入了齒輪，我想她應該把心跳的響度和頻率都降低了。
我突然意識到見麵以來我的詭異之感來自於何處了——她的心跳。
我沒有再聽到那惱人的心跳了。
我看不到那對琥珀色的眼睛，因為它們始終在鑽研水紋花樣的複古地毯。塞勒涅繼續問我，
“長官……還需要什麼嗎？”
說實話，我當時有一種機油漏光的感覺。那種感覺，隻有抽取腦脊液可以比擬。
多年以後相遇，再見她時我完全想不起當年輾轉難眠的夜晚，我已經學會調整自己的呼吸頻率，當年隻有光頭司令的清道夫第七中隊已經發展壯大。在這段她沒有參與的時光裡，我已經學到了很多學校無法教授的東西。
我器宇軒昂，信心十足。
但是當時我完全蒙了，懵懂中帶著一絲心臟抽搐的慌張，仿佛還是學生的時候在課堂上被教授叫起來回答問題，明知道回答不出來也不會丟了性命。
後來我明白了，那是信念崩塌的感覺。如果自由能被規訓的話。
“不用這麼客氣。”我試圖緩解氣氛，可惜清道夫不是演說家，這一句話說完，我們的交談就到儘頭了。
塞勒涅依舊在鑽研水紋樣的複古地毯。
“你出去吧，我累了。”
我對那個始終看不清麵孔的人說。
執行任務期間，我遇到過很多莫格爾斯克人。起初他們對我很尊敬，尊敬之中參雜著害怕，他們會盯著我身上的教會製服看，又在我看過去的瞬間心虛地別過眼。
事情當然會發生轉機，在發現我並不是傳聞中舉槍就殺人的教會魔鬼後，他們開始和我聊天。
聊天氣，莫格爾斯克一年四季無非都是那樣，冷得隻有烈酒才能讓血液流動；聊教會顯得他們別有用心，聊他們的情況顯得我心懷不軌，於是我們在漫無邊際的海聊中找到了一個共同點——塞勒涅。
“塞勒涅總是能出名，”我扯了扯嘴角，冰球沿著杯壁叮當作響，“她現在還成天嚷嚷著‘自由’嗎？”
對麵的莫格爾斯克人聳了聳鼻翼，手指轉了幾圈，他像剛才接不上我的話一樣尷尬起來。
怎麼了？
玻璃杯被我重重地放回大理石台麵，我道了聲抱歉，讓他繼續。
他們的塞勒涅，沉默寡言，沒有朋友，一個人待在屋子裡。
被娜塔沙塞進車裡的時候我還在想這件事，真是奇怪，我想。朝霞變成晚霞，野玫瑰也零落成泥碾作塵，原來琥珀色眼睛不քʍ是蜂蜜，塞勒涅也曾凝固成一灘裝載著破銅爛鐵的死水。
“塞勒涅……”
“那是誰？月亮女神？”擠進來的艾琳越過我看窗外的月亮。
銅月幾乎和人造太陽同時誕生，太陽有了黑子，銅月也生了斑了。
我猛地清醒了。
當時的我渾渾噩噩，好在娜塔沙這個機械姑娘一如既往地靠譜，和場景複現一樣把剛才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我。
克萊門汀不會憤怒和慌張，她已經把那些模塊從自己的軀體裡抹除了，儘管她始終宣稱“所有機械都該學會疼痛”。
“你的藍眼睛變成了灰色。”克萊門汀平靜地重複事實，然後下了結論：“你失敗了。”
艾琳：“你錯了。”
還是熟悉的艾琳味道，先放炸彈，再扒皮。
“首先，他們不是我的仆從。”
“其次，我可以選擇從未失敗。”
簪身分裂成十二片纖薄刀片，艾琳深深地看了克萊門汀一眼：“媽媽，失敗的是你啊。”
玻璃砸在地麵上，液體流了一地，珍貴的腦脊液原材料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消失，艾琳轉身得毫不留情：“我不會再回來了。媽媽。”
“順便說，你的受難哲學可真夠差勁。”
娜塔沙扛著生掰下來的機械知更鳥好奇地追問為什麼，艾琳把簪子揣回口袋，盯著她琥珀色的眼睛笑了笑：
“憤怒是生鏽的齒輪，恐懼是潤滑不足的證明，慌張則是設計圖上的排版錯誤？多麼荒謬的哲學，疼痛是神性，情緒卻是褻瀆。她想打造擁有超越人類肉體的人類，卻忘了靈肉本一體。”
克萊門汀沒有追，她的鐵靴甚至沒有挪動半寸。她站在原地，像一個孤注一擲又笨拙堅持的幽靈。
麵具摘下，她的麵容幾乎和艾琳一樣年輕。但她有著金黃的瞳孔，娜塔沙說，這和艾琳自始至終都是不一樣的。
“你真的很有天賦，艾琳。”克萊門汀的語氣誠懇又哀傷，像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付出了這麼多讓步了這麼多最終還會是這樣的結局。
“當你被平庸啃食得隻剩空殼時……你會不會懷念今夜沒選擇成為造物主？”
“為什麼是平庸？”我發問，逃犯的經曆說不定比人偶師還精彩呢。
“操！”艾琳笑罵，“齒輪能不能不要總是思考邏輯？”
娜塔沙笑了起來。
“這說明什麼？老子可是造物主！”艾琳在座位上躺下來，懶洋洋地合上眼，“現在，娜塔沙，送造物主去圖書館。”
“遵命！”靠譜的機械姑娘提速前進。
“去圖書館乾什麼？”我試圖躲開這個頭發亂糟糟的女人，最後隻好無可奈何地出借肩膀。
艾琳突然坐直，灰色的眼睛看向我：“爸爸的大腦消失後，所有的禁書都隻存在於這裡了。”
她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我不希望過去消失，於是我想到一個好辦法。”艾琳對我們賣了個關子，“等著瞧，一會造物主創造奇跡啊。”
圖書館在城東，拍賣場在城南，二者之間有一定的距離。我們在途中再次遇上了瑪德琳，不過娜塔沙車技很好，全城的仿生人連同克萊門汀又被帶去城北修理教堂時鐘，所以這隻是一次提及不提及都無所謂的經曆。
我倒是有點可憐瑪德琳。沒想到現在教會不僅向外收苛捐雜稅，向內也是全年無休，連清道夫第七中隊的隊長都要帶傷上陣，以前的我或許會咬牙硬挺，現在的我肯定不乾了。
審判日倒計時雖然暫停了，也隻剩二十多天了，還這麼拚命乾什麼？
艾琳撕開一包壓縮營養塊啃了起來，嚓嚓嚓和嚼沙子一樣，開車的娜塔沙都忍不住透過後視鏡看過來。
娜塔沙：“根據數據分析，艾琳咀嚼時的表情匹配‘絕望’指數 99%。”
我：“磨牙呢？”
艾琳：“你們倆都給老子去死！”
娜塔沙突然正色：“又追上來了。”
我歎了口氣，看也不看就知道是瑪德琳。
不過，這時候她不去維護修理時鐘的秩序，始終盯著我們乾什麼？
主教沉穩莊重的聲音還回蕩在城市上方：
“請勿恐慌。計時誤差屬古神的仁慈試煉，機械終將歸於秩序。”
空蕩蕩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城市中更顯得蒼白無力，我盯著街道旁緊閉的店鋪，突然道：“不對勁。”
克萊門汀的手藝可以說是這個時代的血脈，審判日倒計時又是教會大力勸人向善的渠道，現在時鐘停擺，克萊門汀出現在大眾視野中，怎麼會連清道夫第七中隊的隊長都不在場？
血肉需要盔甲保護，瑪德琳卻一直在追殺我們。
除非……除非這些都是假的。
時鐘從來沒有停擺，克萊門汀也不會出現在城北。或者說，對審判日倒計時近乎世界末日的宣傳根本是子虛烏有，大規模的炒作和廣告讓人們信以為真，在短短的時間內，窮人更窮，富人更富，教會白玉為堂金作馬，貧民窟草作床席泥充饑。
這哪是贖罪券啊，這是他們下地獄的砝碼。
我看向艾琳，她也正巧看過來，我們相對無言，又默默地分開視線。
時代的洪流，權威的正確，這不是個人以一時一地之力可以改變的。
我們隻好帶著無用的憐憫，任由娜塔沙將車開向荒廢已久的圖書館。
恰巧在這時，瑪德琳停下了。
一陣巨大的撞擊聲，叮呤咣啷仿佛齒輪不斷下落，我和艾琳往後看，看到了狼狽的瑪德琳。
她的車子撞上了路旁的燈，安全氣囊彈出前，她以超乎人類的速度破窗而出，五條蛛腿像被聖釘貫穿般痙攣抽搐。血肉根本承受不住這樣的摩擦，皮爛了一整塊，連裡麵的機油都慢慢流了出來。
像一條隻剩三條腿的黑狗。
我看得很清楚，但我很快轉過身。艾琳一直盯著，直到距離足夠遙遠，不足讓她的人類眼睛再看清。
“你看到了嗎……？”艾琳猶疑地開口，“瑪德琳似乎傷的很重。”
“看到了。”我回答。
“機械人無論受再重的傷都沒事的吧？”艾琳問我。
我：“看情況，及時更換零件就沒事。”
所以是可能有事的。
那天的艾琳格外多愁善感，像是忘了自己被通緝，還有心情分析事件的起始由來：“但是……你看見了嗎？”
“她是為了避開一隻機械犬撞成這樣的。沒想到……”艾琳喃喃道，“機械犬會幫她找醫生嗎？”
“不會。機械犬和仿生人一樣隻是執行程序，沒有意識。”我冷漠無情地回答，一邊催促娜塔沙，“開快點。”
“等等！”艾琳似乎終於下定決心，“我們掉頭回去看看吧。”
我：“娜塔沙，繼續開。”
娜塔沙為難地看著我們，車子的速度慢了下來，緩緩停在路邊。
艾琳堅持：“我覺得她……她願意為了一隻機械犬這樣……”
我不信：“教會清道夫沒有你想象中的那樣簡單。”
清道夫第七率粥中隊的隊長沒有一個不發瘋的。
我創建了清道夫第七中隊又離開之後，那些隊長沒有一個熬過一年。超負荷的訓練強度、血肉和齒輪的磨合以及不斷地手術會讓清道夫的身體強大又脆弱，因此，清道夫在執行任務中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不要聽你的手槍底下任何人的話。
這也是瑪德琳在追殺我們的過程中能動手絕不開口的原因。
但是就算摒棄了來自人性的精神汙染，一座不交流的孤島能獨自漂泊多遠呢？就憑瑪德琳斷了一腿還要執行通緝任務的秉性，我覺得她離瘋也不遠了。
艾琳卻說：“人性也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麼簡單。”
人性。
我不相信，但我的神色開始鬆動。娜塔沙眼疾手快地發動老爺車，車子向我們來時的方向駛去。
人性，我一直覺得瑪德琳要是堅持在教會當醫生，或許能保持住這一份帶著聖光的美好。我不覺得清道夫是什麼好職業，值得她放棄大好前途光明未來踏進深淵。
我說過，瑪德琳和我初遇是在手術台上，她隻是個遞工具的助手。那是她在教會當實習醫生的日子——初來乍到，亞麻色的頭發編成鬆散的麻花辮，總低頭抱著病例板，遇見我也不敢打招呼。
那時候的清道夫第七中隊很缺人手，我常常處理事務忙得焦頭爛額還要出任務，因此隊伍裡幾乎是來者不拒。瑪德琳的加入對我來說是雪中送炭，對她來說或許更像飛蛾撲火。
醫生和清道夫，一個拯救一個毀滅，一個縫補創傷一個製造裂口，我看到她提交的表格裡卻給了我一個荒謬的加入理由。
申請表的理由並非必填項，但也有不少中二少年寫了諸如這是個危險又迷人的職業，想成為拯救世界的英雄一類的囈語。
瑪德琳寫：想修補更完整的靈魂。
我那時沒有心情做閱讀理解，對於新隊員都給予一視同仁的匆匆關懷，基本交代了注意事項又大步離開，但對瑪德琳的這個理由我一直記憶尤新。
後來把名字和臉對上的時候我明白了，她曾經是實習醫生，在齒輪最初流行的年代專攻機械義肢與神經接駁術，在當時算是研究前沿，用現在的話語體係來說，她屬於研發機械人的實踐型學者。
所以才會用“修補”這個詞。清道夫開始行動意味著暴動的仿生人以及“稻草人化”的機械人出現，瑪德琳作為醫生隻能拯救他們的肉體，她是個敏銳聰明又敏感的姑娘，她不想隻做遞紗布的人。
當時教會將清道夫的任務包裝為“淨化”——清除被古神元素汙染或背叛齒輪信仰的個體，以此維護世界的“神聖秩序”。對瑪德琳而言，也許拿起屠刀比縫合傷口更接近拯救靈魂。
殺戮當然算淨化，不過這是最直接有效又最沒有道理的一種手段。對於它的底層邏輯我明白，但我是清道夫，拿了手槍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我想當年的瑪德琳應該沒有明白，她以為我切開那些機械人的胸膛不是在殺戮，是在取出他們體內的毒瘤。
多麼符合機械人的思維模式啊，一個人可以組合拆卸，那他當真還存在嗎？
我們回去的時候瑪德琳還躺在路旁，蛛腿的抽動不再那麼頻繁，看起來奄奄一息。我按住要下車的艾琳：“你把車開到剛才停車的地方，十分鐘後我們還沒回來你就先去圖書館。”
艾琳點點頭：“你們小心。”
她也明白危險性，這一次掉頭簡直像一場豪賭。
我慢慢地靠近瑪德琳，娜塔沙跟在我的身後，艾琳把老爺車開走後，周圍隻剩下了蒸汽的呲呲聲——瑪德琳的那輛車撞得不輕。
“別裝死。”我想找一塊石頭坐下，可周圍隻有細小的齒輪，於是我靠著路燈。
瑪德琳一動不動，蛛腿保持著同樣的震顫頻率。
說實話，我完全看不出來什麼破綻。瑪德琳唯一有著錯亂參數的蛛腿已經不在，她現在全身上下都被齒輪和機械包裹，呼吸、心跳、脈搏，甚至身體顫抖的頻率都可以實現數據調節。
“瑪蒂爾達。”我叫她，輕輕地。
“你把靈魂修補得更完整了嗎？”
神被淘汰了
瑪德琳原名瑪蒂爾達，瑪德琳是她的教名。但她似乎更喜歡人們叫她瑪蒂爾達，儘管多年之後這個名字早已被深埋在記憶中，當時她被稱呼瑪蒂爾達的時候確實是很高興的。 “家人會這麼叫，有種家的感覺。”瑪蒂爾達說。 她露出的笑容和第一次正式向我做自我介紹時一模一樣，當時她說和隊長並非初次見麵，並介紹自己曾經是實習醫生。 “在腦後紮一個麻花辮，頭上再裹一層白頭巾的那個聖潔純淨的姑娘？”我沒話找話。 瑪蒂爾達的眼睛突然放出異彩，臉迅速地紅透了，手指不斷地攪著清道夫製服的下擺，“您……您還記得我？” 帶著期待的欣喜。 我還沒來得及撒謊，瑪蒂爾達就自我肯定了：“感謝您！古神在上，您果然是一位好人！” 她對我深深鞠躬，我得了一個“好人”的評價也高興不起來，隻是和對待其他隊員一樣拍拍她的肩膀，讓她努力成為一名合格的清道夫。 瑪德琳當然很努力，但許多事情不是努力就有結果的。她沒有經過清道夫的係統訓練，體測成績依舊是吊車尾，出任務仍然是拖後腿。儘管大家都十分欣賞她的韌勁，但我們都一致認為，她沒有成為清道夫的天分和能力。 成為萬年倒數第二的碎顱者約瑟夫感慨萬分，一麵是因為自己不上進竟然也可以不墊底，一麵又覺得瑪德琳這樣未免可惜。 直到有一次瑪德琳差點害死所有人。 那是一次再簡單不過的殺戮任務，所以我讓鏽蝕修女格蕾雅和碎顱者約瑟夫帶上幾個觀察期的新人一起去現場感受。 後來格蕾雅遞交上來的事故報告裡說，任務掃尾期，瑪德琳試圖用實習醫生時期的手法給暴走神父做開顱降溫，染血的骨鋸剛切開青銅顱骨，腰間的消毒包突然爆開——意外讓神父被古神元素汙染的神經束提前狂暴化，爆發出的力量瞬間掀翻所有人。 誰也不知道是道具意外還是別的什麼，道具是教會統一發放，誰又會質疑有著神聖標識的道具呢？所以理所當然是瑪德琳的錯，反正她闖的禍也攢了一籮筐，不差這一點了。 這次的錯誤足以讓瑪德琳離開清道夫第七中隊，所有人都等著我宣布最後的結果，…
瑪德琳原名瑪蒂爾達，瑪德琳是她的教名。但她似乎更喜歡人們叫她瑪蒂爾達，儘管多年之後這個名字早已被深埋在記憶中，當時她被稱呼瑪蒂爾達的時候確實是很高興的。
“家人會這麼叫，有種家的感覺。”瑪蒂爾達說。
她露出的笑容和第一次正式向我做自我介紹時一模一樣，當時她說和隊長並非初次見麵，並介紹自己曾經是實習醫生。
“在腦後紮一個麻花辮，頭上再裹一層白頭巾的那個聖潔純淨的姑娘？”我沒話找話。
瑪蒂爾達的眼睛突然放出異彩，臉迅速地紅透了，手指不斷地攪著清道夫製服的下擺，“您……您還記得我？”
帶著期待的欣喜。
我還沒來得及撒謊，瑪蒂爾達就自我肯定了：“感謝您！古神在上，您果然是一位好人！”
她對我深深鞠躬，我得了一個“好人”的評價也高興不起來，隻是和對待其他隊員一樣拍拍她的肩膀，讓她努力成為一名合格的清道夫。
瑪德琳當然很努力，但許多事情不是努力就有結果的。她沒有經過清道夫的係統訓練，體測成績依舊是吊車尾，出任務仍然是拖後腿。儘管大家都十分欣賞她的韌勁，但我們都一致認為，她沒有成為清道夫的天分和能力。
成為萬年倒數第二的碎顱者約瑟夫感慨萬分，一麵是因為自己不上進竟然也可以不墊底，一麵又覺得瑪德琳這樣未免可惜。
直到有一次瑪德琳差點害死所有人。
那是一次再簡單不過的殺戮任務，所以我讓鏽蝕修女格蕾雅和碎顱者約瑟夫帶上幾個觀察期的新人一起去現場感受。
後來格蕾雅遞交上來的事故報告裡說，任務掃尾期，瑪德琳試圖用實習醫生時期的手法給暴走神父做開顱降溫，染血的骨鋸剛切開青銅顱骨，腰間的消毒包突然爆開——意外讓神父被古神元素汙染的神經束提前狂暴化，爆發出的力量瞬間掀翻所有人。
誰也不知道是道具意外還是別的什麼，道具是教會統一發放，誰又會質疑有著神聖標識的道具呢？所以理所當然是瑪德琳的錯，反正她闖的禍也攢了一籮筐，不差這一點了。
這次的錯誤足以讓瑪德琳離開清道夫第七中隊，所有人都等著我宣布最後的結果，連躺在床上還在康複期的瑪德琳也被護士推來了——她離暴走神父最近，當然傷的最重。
我踹門帶進的寒風讓懸浮機油燈集體咳嗽，按照慣例掃視一圈，掃過瑪德琳略帶哀求的眼神時微微一頓又輕輕跳過。
全體成員首先機械地誦念《齒輪聖經》第 2 章第一節：“淨化者即真理的喉舌。”
各色聲音混雜，懶散和虔誠混為一體。開場結束，我直接進入正題，彈了彈手上的紙張，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
“瑪德琳……”
呼吸停滯。
“觀察期延長至一年。”
清道夫第七中隊是我一手創立，所以那時候的例會基本上是我的一言堂，據說我離開之後變得民主不少，多了許多對亂七八糟事情的討論。不過那也不重要。
當天宣布完消息之後我就離開了，正等著仿生人為我送來今日份的提神咖啡，開門的聲音傳來。
“放在桌角。”遲遲聽不到走進的機械聲，我百忙之中抽空抬了一下頭。
“瑪蒂爾達？什麼事？”我隨口問了一句。
“關於我的判決……”瑪德琳猶猶豫豫地開口，
“代幣依然是每月十二枚，贖罪券一個，沒有任何津貼和績效，購買潤滑油也不能打折。”我理了理思路，繼續皺著眉頭整理交給教會的財務報表，頭也不抬地和瑪德琳說，“待遇是提前說好的，觀察期延長了也不能更改。要離職就給我打報告，生活困難可以試著向教會申請額外的補助，順便一說，清道夫不允許兼職……”
我忙裡偷閒地想，清道夫的實習待遇確實差，也怪不得招不到人。
“不是，您誤會了！”瑪德琳打斷我的思路，我帶著滿腦子代幣、贖罪券抬起頭來看她。
“我隻是來道謝的。”
“……”
道謝？
我：“別誤會，我沒做什麼。第七中隊的信息公開透明，你不需要額外道謝。”
“嗯……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瑪德琳穿著偏大的病號服靠在輪椅上，脖子因為受了傷隻能直挺挺地梗著，這讓她無法躲避我探究的視線。
瑪德琳的眼光帶著崇拜，我覺得這種敬仰來的莫名其妙，於是我也就直接問了：“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瑪德琳的眼皮猛地墜下來，如果她的脖子沒有被模具托著的話，恐怕整顆頭都要低下去的，我心中的奇怪更甚，放下筆，我對她說：“瑪蒂爾達，回答我的問題。”
瑪德琳似乎在假裝沒聽見，垂下的手指扣著輪椅的輪胎，我有規律地敲擊著桌麵，盯著這個安靜的姑娘，耐心地等待著。
“您的任務成功率是百分之百……好完美……”瑪德琳喃喃自語。
她的臉上綻放出笑容，又很快把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像極了教堂彩窗上的微笑天使，仿佛被刺穿了胸口也會微笑著禱告。
“瑪蒂爾達。”我叫她的名字，決定說一點實話。
“這份事業不值得你如此信仰。”
瑪蒂爾達的唇角顫抖，太過激動以致於睫毛沾著水珠，仿佛即將墜入熔爐的銀器在最後一秒折射出的光。
她想搖頭，可她做不到這個動作，於是她眨眼的頻率快了幾分：“神是不會懂得自身的偉大的。”
她不想和我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帶著信仰溫度的眼睛包裹著顫抖的情緒。
靦腆、笨拙又有一瞬間的戰栗，我覺得哪裡不對，於是我問她：“瑪蒂爾達，你怎麼了？”
她快速眨眼：“先生，我肯定會通過觀察期的。”
我點頭，房頂上傳來蒸汽機車通過的嗚嗚聲——誰能想到如今大名鼎鼎讓人聞風喪膽的清道夫第七中隊當年如此落魄，隊長隻能擠在頭頂就是軌道的亭子間辦公。
於是我沒有聽清瑪德琳剩下的話。
“如果我把齒輪嵌入靈魂。”
我沒有太多時間管新隊員，瑪德琳具體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已經忘了。偶爾聽到一些傳聞，說她恢複得很好，說她因禍得福，不僅體測成績全部合格，進步也非比尋常。要說細微的差別，可能她變得更加不善交際。
以前的瑪蒂爾達雖然不會插話，但喜歡站在人群外聆聽，現在的瑪德琳遠離人群，找了個偏僻的角落讀《齒輪聖經》。
我們再也沒有遇到過，直到我要前往莫格爾斯克，聽說瑪德琳決定接受教會的建議，進行徹底的改裝。
“瑪蒂爾達。”我靠近了一些，“我問你，你的靈魂修補得更完整了嗎？”
“你認為我是神，可我從來沒有過什麼狗屁神性。”
瑪德琳突然睜開眼，蛛腿一揮掃向我身後的娜塔沙，迅疾如風的聲音略過我身邊時還不忘強調，“先生，我是瑪德琳。”
撞擊是真的撞擊，血肉模糊也是真的血肉模糊，我聞到一股濃重的混著機油的血味，瑪德琳的動作雖快，卻比往日慢了一拍。
旁邊倒下的蒸汽路燈還在呲呲地冒氣，瑪德琳的蛛腿如黑鐵荊棘刺穿迷霧，聲音卻仍帶著昔日的溫馴尾調：“先生，請把娜塔沙交給我……這是古神的旨意。”
我橫跨半步擋住娜塔沙，脈衝匕首的寒光一閃：“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您非要在這個時候聊那些過去的天真往事嗎？”瑪德琳似乎有些無奈。
“天真？”我抓到她對過去自己的評價。
瑪德琳點頭：“天真、幼稚、不堪一擊。”
“您沒教過我，握刀的手也能用來拆解靈魂，但是我自己學會了。”
“我是一名合格的清道夫。”
她的蛛腿關節處的液壓泵驟然轟鳴，黃銅尖刺撕裂空氣襲來。我旋身避讓，朝她肩胛骨的動力核心擲出匕首，她卻主動迎上刀刃。
液壓油混著銀色腦脊液噴湧而出，瑪德琳滿意地笑了：“您終於對我用殺招了……”
沾血的蛛腿尖端抵住娜塔沙後頸的克萊門汀商標，“但您離開教會太久了，興許忘了，清道夫每周的必修課是‘以傷換命’。”
“還有，我從前主攻機械義肢與神經接駁術，”她看了眼暈倒的娜塔沙，輕輕一笑，“機械人怎麼樣，我最清楚了。”
她把娜塔沙夾在腋下，還保持著 15 度的躬身禮：“先生，再會之前我必須糾正一個錯誤。您真是太自戀了，這麼多年過去，您已經不是我的神了。”
我一愣。
“您的任務成功率不再是百分之百了……先生，您拒絕跟上時代，神也會被淘汰的。”
瑪德琳轉身離去，不帶一點留戀。
娜塔沙被“意外”抓走了，通緝令消失，我和艾琳又成了自由之身。
對於這件事我是非常滿意的，因為我不能傷害娜塔沙，娜塔沙待在我身邊又實在是個大麻煩。我始終覺得神諭不是空穴來風，古神之所以取代上帝成為教會新的信仰，是因為古神真的能從頭到尾地改變一個人。
但我就是不爽。
“瑪蒂爾達！”
瑪德琳頭也不回，七條腿走得飛快，嚴格踐行著隻要完成任務絕不多嘴的清道夫條例。
“清道夫從來不比任何職業更崇高！淨化從來都是狗日的教會謊言！”
瑪德琳回頭，我靜靜地盯著，看到她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噓。
艾琳看到我染血的傷口時嘖了一聲，等我關上圖書館的門時，她疑惑地看向我：“人呢？在外麵抽根煙？”
說放哨都靠譜一點。
“沒有。”我疲憊地躺回椅子上，隨便撕下一塊布料包紮傷口，“被抓了。”
“沒救回來？”艾琳瞪大眼睛，一副相信的樣子。
“嗯。”我準備了一大堆說辭，正準備描述場麵的艱險營救的困難，聽到了艾琳淡淡地一聲“哦”。
哦？
我麵前的真的是艾琳不是娜塔沙嗎？？
不過她不提這件事更好，我問她：“之前說來圖書館乾什麼？”
這座擁有悠久曆史的紙質圖書館已經廢棄多年，書本和架子還躺在原地，但翻動書頁的沙沙聲早已消失。據說自從最後一位圖書管理員病逝之後，這裡就再也沒有人氣了。
百年前的《大英百科全書》蜷縮在腐朽橡木架上，燙金書脊裂開細密的皺紋，蛛網像停擺的鐘擺垂墜在廊柱之間，我擦了擦桌上的灰塵，又甩了甩袖子，驚起細雪般的塵埃在光柱裡痙攣——那也許是這棟建築十年來最劇烈的生命體征。
“好久不見啊，老朋友。”艾琳笑著對光裡的塵埃說。
我毛骨悚然，幾乎以為她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以致於發了瘋。
“那本《蒸汽動力年鑒》就是在這裡借的，沒想到最後也沒有還回來。”艾琳笑了笑，“逾期欠費可以再建一棟圖書館了。”
“也許隻能買一架子書，你要考慮近些年的通貨膨脹。”我說完，艾琳的笑意癟了下去。
“你總是這樣。”她嘟囔著表達自己的不滿。
艾琳似乎很疲憊，她找了個有著紅色坐墊的扶手椅坐了下來，扶手椅一前一後地晃著，她連眼睛都閉上了，嘴巴還停不下來。
“真想再吃一盒沙丁魚罐頭啊……壓縮營養塊真是反人類，如果我有錢，肯定委托仿生人寄一箱子沙丁魚罐頭向克萊門汀示威，她竟然敢把我們在便利店買罐頭的行為成為劫持！看不起誰呢……怎麼示威呢？我想想，附贈一張小卡片吧，‘願機油和沙子共生’哈哈哈！”
“好想念牛排啊，冒著油的滋滋響的烤板……連克萊門汀以前做的超級難吃的蘋果派也有點想念了……好餓啊，我不會要餓傻了吧……”
我：“要來點壓縮營養塊嗎？”
艾琳睜開眼：“你簡直是魔鬼！”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艾琳繼續碎碎念：“審判日倒計時結束後，還活著我就買了這家圖書館。或許不會花太多錢？總之我一定會買下來，但要稍微改造一下。據說主教喜歡把城市的各個教堂命名為自己的名字……那樣好蠢啊，我可不希望有一個地方叫艾琳，最後的曆史學家可不能輕易被人吆來喝去……你覺得給我的圖書館起個什麼名字好呢？”
我：“你的錢包還落在便利店。”
這次艾琳沒有理我，自己想了個名字：“叫沙丁魚吧？”
“很有曆史的味道啊……醃製過的、未被命名的，像被調味過的客觀。但又很真實和鮮活。”
她的灰眼珠看向我，漸漸的，有血從裡麵流出來。
艾琳抹了一把，讓臉上紅一道白一道，有點滑稽，但我笑不出來，她自己倒是對著銅鏡笑出了聲，指著鏡子裡的人說：“叫你吃過期的東西。”
艾琳感染了古神元素。
這一切其實都早有預謀，在艾琳決定去博物館的時候，我們就一步一步落入了克萊門汀的圈套。她給了艾琳兩個選擇，要麼回去繼承萬貫家財和高貴手藝，要麼感染古神產道濃鬱的古神元素而死。
而艾琳，她把流血的原因歸於過期的寄生蟲膠囊。
“小姑娘不在真是太差了。”艾琳苦惱地歎了口氣，“你這人都沒克萊門汀車間出產的機械人有人情味，到現在還麵無表情。”
“我該怎麼做？”我看著艾琳。
艾琳後仰靠在扶手椅上，“好困啊……要不你給我講故事吧。”
“想聽什麼？”
艾琳掏了掏口袋，拿出那根刻著荊棘標記的黃銅簪子：“從這個開始講起吧？和我說說這個人……她，是個怎樣的姑娘？”
她看著我錯愕的眼神，翻了個白眼：“這一看就不是你的東西吧？你這頭發都不到肩膀，還用得上簪子？”
“喏，還給你，就當故事的稿費了。”
艾琳臨死之前想聽一個愛情故事，這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
但又在情理之中，克萊門汀也說過，她是這個時代教會唯一無法確認的混沌變量。
“你想從哪裡開始聽？”我開口，覺得嗓子有些發緊。
“唔……你從教會叛逃也和這個有關吧？就從這件事說起好了。”
“當時我狀態很差。”
槍殺了被預言會成為稻草人的塞勒涅之後，我回到了自己的駐地。教會給我找了很多醫生，他們打著燈，穿著白大褂團團圍住我，像仿生人和機械人在向我索命。
不會是塞勒涅，塞勒涅在莫格爾斯克待久了，極度厭惡白色，塞勒涅不會喜歡白大褂的。
我的手無法再握槍了，射擊成績滿分的我現在次次脫靶。我慢慢地看不清準頭到底在哪，視力越來越壞。
似乎很多人來看過我，有這些年的新知，有學生年代的舊友，他們看到躺在病床上神色恍惚的我，都會感慨：“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成了這樣！”
我隻是不想說話，不是傻，他們說的話我都聽得見，隻是懶得反駁。
傻也好，瘋也罷，也許愚人船才通向真理。
我在教會醫院待了很久，久到來看望我的人從一圈到三三兩兩，最後歸於無，研究病症的醫生的說辭從“很大希望康複”到“需要靜養一段時間”，最後也隻有“慢慢來”。
清道夫第七中隊的隊長換了人，有人在我的床邊念叨過，為我惋惜過，也有人看不過眼，說新隊長好大喜功，就職宴辦得人人皆知。
但單人病房挺好的，恒溫、舒適，隻需要想早餐吃什麼、午餐吃什麼、晚餐吃什麼，護士小姐會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或許那時候也意識不到時間流逝，雖然天天在睡覺，但黑眼圈卻很重，幾乎一閉眼就是塞勒涅。
有一天，我照舊躺在病床上，護士小姐照舊端了早餐進來。
是生麵孔，教會又招了新一屆的實習醫生。他們剛從學校畢業，透露著懵懂的成熟和青春的無所畏懼。
可我不關心。
我伸出手，照舊讓護士小姐打針。她紮了好幾下都沒找到正確的位置，我淡淡地瞥了眼她，她不好意思地朝我笑笑，最後摸索了好久，終於一針成功。
其實注不注射都無所謂，我是清道夫，身體裡又有齒輪，但那些醫生說這樣會給我找回一點做人的感覺。如果他們說的做人的感覺是紅腫的手背的話，那這種感覺真是久違了。
實習生真是一屆不如一屆了。
我什麼也沒說，小姑娘倒是磨蹭了一會，似乎想朝我表達歉意。但我一個眼神也沒有給她，於是她端起小托盤又離開了。
第二天她給我帶了一套積木，沒告訴我最終會拚成什麼，叫我自己摸索。
我又不是幼兒園小朋友，為什麼要給我送積木？還是沒有成型圖的，一個一個零件摸索……這種低效率的活應該找仿生人吧？
我沒來得及拒絕，新來的護士小姐又拿著托盤走了出去，關門前對我靦腆地笑了笑。
算了，還要張嘴，一會直接丟去垃圾桶吧。
第三天護士小姐又來了，但針不用每天打，她隻是給我送飯，我把意識放空，呆呆地盯著雪白的天花板。
“很難嗎？”她拿起床頭櫃的積木，問我。
我不想說話，於是搖了搖頭。
“不難為什麼不開始？”護士小姐小聲地嘟囔了兩句，在床邊的椅子坐下。
我沒看她，低頭安靜地吃著飯，隻是勺子稍稍向右移了移。
“嘩啦”。護士小姐把積木拆開，零件鋪滿了整個桌麵。我不悅地蹙了蹙眉，終究沒說什麼。
匆匆又吃了幾口，我提前放下勺子，用備好的餐巾擦嘴，等著護士小姐像往常一樣把盤子端走，把桌子放平，然後留我一個人在這條件極好的單人病房，或者發呆，或者睡覺。
可護士小姐沒有動靜。
我抬頭看她，她正在和一堆積木較勁，但剩的也不多了。至少根據她已經拚好的形狀，我大致能猜測那是什麼。
那是一朵機械玫瑰。
不靠譜的實習生
“然後呢？”艾琳問我，她的灰眼睛炯炯有神，“你不要告訴我，因為一朵機械玫瑰，你就從教會醫院逃出來了吧？” “那教會醫生就該集體吊死在主教堂了。”我說完，艾琳笑了起來，扶手椅晃得更厲害了。 那朵機械玫瑰之後一直放在我的床頭櫃，我一直覺得它和周圍的東西格格不入，但又懶得伸手丟掉。 齒輪泛濫之後機械便宜得很，這朵機械玫瑰用不了一代幣，卻莫名比先前送來的那些昂貴的鮮花水果順眼。看久了它也就融入環境裡了，護士小姐照舊是每天來。 過了一周，她給我帶了一桶泥。 不知道穿著白大褂的護士小姐從哪裡挖來的，總之我眼睜睜地看著她把那玩意放到我的床頭櫃時，我差點沒忍住伸出手把東西丟出門外。 黑糊糊的泥。護士小姐的話如同惡魔低語：“早上好！我給你帶了好玩的東西！” 我覺得隻有她本人樂在其中，我吃著早飯，看她在我的床頭櫃上捏了一個醜陋得刺眼的甲蟲，心裡悲憤地想：床頭櫃不乾淨了。 就算是睡美人，也會因為床頭放了不符合童話格調的泥巴甲蟲提前醒來吧？ 總之等她走後我迅速清理現場，找了把小刀用一個小時把床頭櫃拆成零件試圖衝進馬桶，最後整層樓的下水管道堵了，迷糊的護士小姐走過來告知情況，又迷糊地離開了。 護士小姐第二天發現的時候，一切已成定局，找了一圈最後在垃圾桶翻出她的機械玫瑰。 “我的兔子呢？”護士小姐自言自語。 我裝成啞巴聾子，護士小姐這次卻頗守醫德，什麼也沒說又默默離開了。 護士小姐是一個很好的姑娘，之後她依舊會送我各種小物件，像對待幼兒園小朋友一樣給我帶各種市井的新奇玩意。我默許她進入病房，但我從來沒有碰過她的東西。 如果要說我怎麼好起來的…… 或許我從來沒有好起來。直到現在，我還會做那個夢，夢中大雪紛飛，塞勒涅冰冷如鐵。 我慢慢地習慣了這個變數，我從未和可愛的護士小姐說話，但護士小姐會自己說下去。她有些時候似乎把我當成了樹洞，和我抱怨實習薪水低，總是熬夜，上次遇到一個患者，她還沒開口就讓她叫正式醫…
“然後呢？”艾琳問我，她的灰眼睛炯炯有神，“你不要告訴我，因為一朵機械玫瑰，你就從教會醫院逃出來了吧？”
“那教會醫生就該集體吊死在主教堂了。”我說完，艾琳笑了起來，扶手椅晃得更厲害了。
那朵機械玫瑰之後一直放在我的床頭櫃，我一直覺得它和周圍的東西格格不入，但又懶得伸手丟掉。
齒輪泛濫之後機械便宜得很，這朵機械玫瑰用不了一代幣，卻莫名比先前送來的那些昂貴的鮮花水果順眼。看久了它也就融入環境裡了，護士小姐照舊是每天來。
過了一周，她給我帶了一桶泥。
不知道穿著白大褂的護士小姐從哪裡挖來的，總之我眼睜睜地看著她把那玩意放到我的床頭櫃時，我差點沒忍住伸出手把東西丟出門外。
黑糊糊的泥。護士小姐的話如同惡魔低語：“早上好！我給你帶了好玩的東西！”
我覺得隻有她本人樂在其中，我吃著早飯，看她在我的床頭櫃上捏了一個醜陋得刺眼的甲蟲，心裡悲憤地想：床頭櫃不乾淨了。
就算是睡美人，也會因為床頭放了不符合童話格調的泥巴甲蟲提前醒來吧？
總之等她走後我迅速清理現場，找了把小刀用一個小時把床頭櫃拆成零件試圖衝進馬桶，最後整層樓的下水管道堵了，迷糊的護士小姐走過來告知情況，又迷糊地離開了。
護士小姐第二天發現的時候，一切已成定局，找了一圈最後在垃圾桶翻出她的機械玫瑰。
“我的兔子呢？”護士小姐自言自語。
我裝成啞巴聾子，護士小姐這次卻頗守醫德，什麼也沒說又默默離開了。
護士小姐是一個很好的姑娘，之後她依舊會送我各種小物件，像對待幼兒園小朋友一樣給我帶各種市井的新奇玩意。我默許她進入病房，但我從來沒有碰過她的東西。
如果要說我怎麼好起來的……
或許我從來沒有好起來。直到現在，我還會做那個夢，夢中大雪紛飛，塞勒涅冰冷如鐵。
我慢慢地習慣了這個變數，我從未和可愛的護士小姐說話，但護士小姐會自己說下去。她有些時候似乎把我當成了樹洞，和我抱怨實習薪水低，總是熬夜，上次遇到一個患者，她還沒開口就讓她叫正式醫生來。
有時候說著說著她就自己哭了，然後又把眼淚擦乾，在我的病房裡靜靜待一會才離開。
唉，這屆實習醫生真的很不靠譜，哪有把病人不當人的？
但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下去，我依舊是啞巴聾子沒有自我意識的病人，護士小姐笑容滿麵地進來，笑容滿麵地出去。
直到有一天，端著早餐進來的人成了生麵孔。
程序是一樣的，甚至更加精確，病床升起的高度比護士小姐親手調節的舒適不少。
那天的早餐我吃了很久，因為我拿著勺子總在走神。
去哪了？
實習生的觀察期結束了？找到別的好工作，離開教會醫院了？
“先前那位……”
我許久不說話了，張嘴的感覺像喉嚨沾了膠水，咳了兩聲才問出想問的問題：
“她去哪了？”
新來的護士小姐顯然靠譜又聰慧，她立刻告知了我護士小姐的去向：
“她去接受齒輪手術了。”
接受齒輪植入手術……我定在了原地。
這個簡短的恐怖故事讓我汗毛直立。
護士小姐邊收拾東西邊對我微笑，手上的動作利落又乾脆：“謝天謝地，她終於完成了這項程序，再拖下去我真的擔心會太晚。您知道嗎？齒輪手術的準許日期已經提前到了八歲。”
“古神在上，教會還承諾將技術研發到準許嬰兒植入呢。”
病床又被調成適合病人休息的高度，轉了幾圈都經過精密的測量，和剛才升起時不差分毫。
我轉頭，看著護士小姐帶著明媚的笑容離開。
“陰謀，都是陰謀啊。”艾琳感歎，“所以呢？護士小姐臨走之前送了你這根黃銅簪子？”
“不是。”我搖頭，“我沒有帶走任何她送給我的東西。”
“……”艾琳抓狂，“所以呢，故事結束了？”
我認真地點點頭：“嗯。”
“你的愛情故事呢？黃銅簪子的實際擁有者呢？怎麼從頭到尾都沒出場？？”艾琳瞪大了眼睛。
“那是莫格爾斯克的事情了。”
艾琳蹦起來，一副起死回生的樣子，狠狠地對我說：“從頭開始講，不用管莫格爾斯克，從你們相遇、相識、相知開始，一字不落地給我講。”
我曾經聽塞勒涅和我講過一個希臘神話——那是我們在一起之後的事了。
希臘神話的主人公是西西弗斯。他不斷地推一塊巨石上山，但每次巨石都滾回原地，於是他日複一日地做這件事，直到生命被死神收割。
我：“聽起來很愚蠢。”
塞勒涅拍了我一巴掌：“怎麼說話呢！”
她用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理論，說明了其中蘊藏的象征意蘊和悲劇價值，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我坐在沙發上，端起手邊的冷水喝了一口：“他一輩子就推一塊破石頭？”
塞勒涅手裡的書直接砸了過來，她歎氣：“我懷疑教會把你的腦子換成了齒輪。”
停了一會，塞勒涅又連比帶劃起來：“這麼說吧，你是一個清道夫，你每天執行任務，今天執行一個，明天執行一個，你想想，你一輩子都在執行任務，這不就和西西弗斯推石頭差不多嗎？”
”。吧水點喝，的愛親“，涅勒塞給遞杯水把我”。會教訴起將我那，休無年全“
。儘而飲一水溫把後杯水過奪地狠狠，己自製克在來起看涅勒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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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門萊克？麼什“
”？嗎汀門萊克個那的識認我是“，音聲低壓她後隨，笑了笑地歉抱人的圍周對睛眼的外套手絲蕾色白，情表的張誇己自住捂緊趕蕾麗嘉
”？汀門萊dw克小和汀門萊克大有還校學們我“
”！？嗎了生學收再不是不她是可，呐天，間車的己自有還，啊究研踐實沿前做在她說聽“：蕾麗嘉
”。才天個是我“：說涅勒塞到聽，去過耳附地意會蕾麗嘉，指手勾了勾涅勒塞
”！病經神“
。戀自的樣這上得配實確也力能的涅勒塞過不，狂戀自個這
”……哎，人種那是就也汀門萊克過不……呢子路麼什有你為以還“，撤後地語無蕾麗嘉
。蕾麗嘉著視注地靜靜珠眼的色珀琥涅勒塞”？麼什乾後之？呢你“
”。去出賣己自把地個整又價賤想不的真我，天的我。子孩上抱內之年一在要說都，個幾了看近最“，來起喪沮得變下一情表的蕾麗嘉，個這到說”。吧姻聯是概大……“
”？嗎擾騷性是不這？內之年一“：涅勒塞
”。呢徒信誠虔的會教是稱自還們他，上在神古？呢是不說誰“：角嘴扯了扯強勉蕾麗嘉
。綴點星星，空天在掛亮月的黃金，吹地輕輕風晚，著默沉人兩。題話好麼什是不然果來未，來開延蔓壓氣低
”？嗎試試“：蕾麗嘉給遞杆縱操把涅勒塞
。來過接地奇好蕾麗嘉”？嗎玩好“
”。著拿你幫我，我給，掉脫套手把“
。彩喝輪一了得獲次再器機的烈熱的舞個兩，杆作操著握指手的淨白蕾麗嘉”！圈轉在的真們他！看你，涅勒塞！哈哈哈哈“
”。了課械機的年三了上起一歹好們我。怪小驚大別，蕾麗嘉“，來起了站，膀肩的她拍了拍涅勒塞
。的騰沸而鬨喧是終始群人，圈轉地停不刻一在還米艾和羅保，來起了站地弱示甘不蕾麗嘉”？眼現人丟我棄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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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來個這拿要過不“，杆縱操的中手了起舉，頓了頓蕾麗嘉”。以可不是不也要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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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送想我器機個兩這但，要想不我服禮ꓶZ“
。了默沉蕾麗嘉姐小大讓功成話的涅勒塞
。誌意的針成磨杵鐵著有佛仿，回回來來，回回來來，子石小的眼起不顆一上場操著攆子鞋用她，下擺裙服禮的大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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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嗎識認我？誰“：問追地奇好蕾麗嘉
”。驟步驗實的生先上不跟，安難立坐我讓點差，課節整一了看我著盯她……組一到分被們我上課械機。的現發巧湊是也我，識認不“：涅勒塞
”？吧險危有會不？了態變到遇“：來起覺警蕾麗嘉
”。啊了來出跳裡腔胸從要像就，得快……聲跳心的她到聽能乎幾我？嗎思意有很得覺不你“，蕾麗嘉向看頭轉涅勒塞”！哈哈哈，有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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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嗎人麼什惹有沒的真你……速加跳心邊你著盯邊人個這，人的你著盯直一個一了到遇上課械機在你，捋捋我讓，等等“：蕾麗嘉
”？嗎我戀暗能不就她“：氣口了歎涅勒塞”？象形種這是就裡心你在我，姐小大的我“
”？你戀暗人有“，光精的兮兮秘神出露透是還睛眼的她，此如管儘。臉邊半的己自了住遮把一，前現出色神卦八的上臉在蕾麗嘉”！？的真“
”！對“：答回地傲驕涅勒塞
”。看我給指要定一過路次下“：蕾麗嘉
。頭點涅勒塞
”。蛋黴倒個哪是看看要我“：蕾麗嘉
”！嗷“
。意歉的薄微以示群人的圍周對，睛眼眨了眨地雅優女淑蕾麗嘉的睛眼出露隻
”。涅勒塞是我，好你“
。放綻漸漸意笑的上臉，娘姑的前麵著量打涅勒塞，言偏知明
。娘姑的上課械機個那。她是
。跳心的烈劇，光目的閃躲，孔瞳的棕偏色黑，發短的藍偏色黑
。她是
”。快愉處相後往“：涅勒塞
。徒信的誠虔個一有己自定篤她。明神的生眾瞰俯若仿，笑微的握在券勝著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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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一輪齒的條鏈開離像，跳狂始開就臟心舍宿到回一，人的冰冰冷個一。想涅勒塞，思意有很是還但
？嗎覺察有沒道難她
。眼的睜圓中夜黑雙這到看會定一她，神女亮月是的真涅勒塞果如。了著睡就涅勒塞，著想著想
。她著盯中夜黑在
。了著睡她但
。會舞次一在生發折轉
。趣打著笑蕾麗嘉”？了服禮的己自買於終“
。雅優失不又練乾來起看她讓服禮晚身這，服衣選會很向一姐小大，服禮晚的計設肩單稱對不身一了穿蕾麗嘉的天今
”。你合適挺還，錯不“，頭點點地意滿扮裝的涅勒塞對她
。了燃點星火被要都氣空佛仿，發頭的眼耀得紅頭那涅勒塞上配，裙禮肩露的色紅
”。啊人照彩光舊依天今姐小大“，吹互業商始開涅勒塞”。的定規會教是這竟畢，會舞業畢加參會定肯她想我“
”？了她是就？了定決你“，背後的她拍著笑蕾麗嘉”！來少“
）二（代時生學的涅勒塞
… ”……來要教主會一，著聽？吧螂蟑械機了撒都落角個每的會舞在會不你“，頭木個像得硬僵蕾麗嘉”。擔承法無你怕我，受接法無我怕我“ ”。思意有很的真事故的後之？了問追愛不麼怎你“：道後默沉地暫短蕾麗嘉在，住不坐先首涅勒塞 。院醫會教進抬己自把人生仿叫鈴救急摁想蕾麗嘉 。道聲悄涅勒塞”。喜驚有會一“ 。了高更得提而反心，子樣個這她到看蕾麗嘉，子樣的派天樂副一全完涅勒塞”。我倒難能麼什沒，心擔別“ 。想蕾麗嘉，了糟更會不也 ”？麼什有還……有還說剛剛你“ ”。邊一這你在站會定一不她，煩麻的你找想的真是要教主，生學的她為成絕拒你但，你歡喜很然雖師老汀門萊克。校學會教叫校學的在所們我，教主是他是但“，穴陽太揉了揉，上發沙在靠蕾麗嘉”。涅勒塞，等等“ ”。煩麻少多了找裡暗裡明我給他後之師老汀門萊克絕拒我從自，發假的他了掉扯是就不。氣小是越人的位高居身是越，錯沒的說你“，子杯空個著拎，蕾麗嘉著看涅勒塞”，是“ ”！？了教主惹招去又你“：黑一眼兩就蕾麗嘉，完說她等沒 ”……是還？子椅的水膠有沾張那的坐教主？災成濫泛裡生學在螂蟑械機是“：邊耳的她到湊涅勒塞，望張心小並臉張半下的己自了住捂地性慣習蕾麗嘉 ”！？件一哪有還“：眼雙了大瞪蕾麗嘉 。答回地懶懶涅勒塞的定站”？件一哪是的指你“ ”？嗎事的險危些那乾在還你，說話“：題話移轉刻立，儀失知自姐小大。蹌踉一得拍涅勒塞把接直，睛眼大瞪蕾麗嘉”？呢麼什說！合場眾公“ 。咕嘀聲小涅勒塞”。了離距負就近再，了近夠，見頭低見不頭抬天每“ 。人來過同如得成老氣口的話說蕾麗嘉”。人愛建構象想用別。己自合適不適現發能才些近靠，了化想理方對把別，麵前在說可話醜我？己自略攻己自“ 。答回涅勒塞”。啊是“ ”？掌巴一過超不都流交效有的年三們你說是不次上“：她給遞絹手把蕾麗嘉 。儘而飲一就看不也看，子杯的中手她過拿涅勒塞 ”。了去進栽己自把到想沒。蕾麗嘉，啊了年三“
”。了去進栽己自把到想沒。蕾麗嘉，啊了年三“
。儘而飲一就看不也看，子杯的中手她過拿涅勒塞
”？掌巴一過超不都流交效有的年三們你說是不次上“：她給遞絹手把蕾麗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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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嘀聲小涅勒塞”。了離距負就近再，了近夠，見頭低見不頭抬天每“
”？嗎事的險危些那乾在還你，說話“：題話移轉刻立，儀失知自姐小大。蹌踉一得拍涅勒塞把接直，睛眼大瞪蕾麗嘉”？呢麼什說！合場眾公“
。答回地懶懶涅勒塞的定站”？件一哪是的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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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還？子椅的水膠有沾張那的坐教主？災成濫泛裡生學在螂蟑械機是“：邊耳的她到湊涅勒塞，望張心小並臉張半下的己自了住捂地性慣習蕾麗嘉
”！？了教主惹招去又你“：黑一眼兩就蕾麗嘉，完說她等沒
”。煩麻少多了找裡暗裡明我給他後之師老汀門萊克絕拒我從自，發假的他了掉扯是就不。氣小是越人的位高居身是越，錯沒的說你“，子杯空個著拎，蕾麗嘉著看涅勒塞”，是“
”。邊一這你在站會定一不她，煩麻的你找想的真是要教主，生學的她為成絕拒你但，你歡喜很然雖師老汀門萊克。校學會教叫校學的在所們我，教主是他是但“，穴陽太揉了揉，上發沙在靠蕾麗嘉”。涅勒塞，等等“
”？麼什有還……有還說剛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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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高更得提而反心，子樣個這她到看蕾麗嘉，子樣的派天樂副一全完涅勒塞”。我倒難能麼什沒，心擔別“
。道聲悄涅勒塞”。喜驚有會一“
。院醫會教進抬己自把人生仿叫鈴救急摁想蕾麗嘉
”。思意有很的真事故的後之？了問追愛不麼怎你“：道後默沉地暫短蕾麗嘉在，住不坐先首涅勒塞
”……來要教主會一，著聽？吧螂蟑械機了撒都落角個每的會舞在會不你“，頭木個像得硬僵蕾麗嘉”。擔承法無你怕我，受接法無我怕我“
”？嗎克萊布·廉威過說聽你“，手的蕾麗嘉住握，前上身傾涅勒塞”。劇作惡的純單是不然當“
”。了到聽要就會一你，係關沒？過聽沒“
。堂禮了進邁步大地衝衝氣怒，後頓了頓，發頭的己自捂了捂識意下他，起響聲哨口陣一。堂禮的會舞進邁要就中擁後呼前在，發白的疏稀頂頭搔了搔教主的光紅麵滿
”！？誰“
。顯明外分聲詩念的製錄前提涅勒塞，裡氣空的靜寂，中堂禮在蕩回喝怒的顫震
麵裡令禁道一每，音聲個一每在“
”。銬鐐的成鑄靈心到聽都我
”！掉關，說我——掉關“：誦吟的歌詩了過蓋聲叫吼的他，步腳著跺地衝衝氣怒教主，中會舞的靜沉，淌流緩緩詩的克萊布
”！？誰是底到？誰是“
。耳接頭交們生先，語私竊竊們生學
”。著正個了撞，了完“：臉捂蕾麗嘉
”？嗎思意有很是不“：笑大哈哈涅勒塞
”。人個那出找“：道聲冷人責負的旁身對他。著嚅囁地烈劇唇嘴，麵地下幾了點地重重杖手，著動顫發頭的色白銀教主
。序程走地樣作模裝要還偏偏卻，生學的笑大得張囂個這了定鎖經已明分，涅勒塞了住盯冷濕和暗陰著帶光目的般一蛇，時話這說他
”。理處我給交，後之到找“
”。了完“
”。了完了完“
。子繭起要乎幾朵耳的涅勒塞，遍數無了說去覆來翻字個兩這把晚今蕾麗嘉的雅優
”？嗎舞支一跳你請以可“，氣勇的前直往一年少著帶情神的乎在不滿，身轉涅勒塞”。姐小的麗美，了個這心擔別“
”！了禍闖再別“，子鼻的涅勒塞點了點邊套外拿邊蕾麗嘉”！你。次一這你幫能不能師老汀門萊克問問你幫，去回點早我？跳麼什跳還間時個這“
”。的真認是我“：道辜無，手雙起舉涅勒塞
”。支一後最，吧舞支一跳我和再，蕾麗嘉“
。久許了看涅勒塞著盯，，地原在站衣大著舉蕾麗嘉。蕾麗嘉向伸手把，勢姿的士紳出作，腰彎微微她
”。你啊你“
”。賴耍許不，支一後最“，服衣下放於終，氣口一了歎她
。來下了下就快很決判的克斯爾格莫到配發教主被涅勒塞。藏隱意刻有沒也涅勒塞況何更，賬舊和仇新著連，的易容是總情事件一究追要會教
。罵大口破汪汪淚眼卻蕾麗嘉，乎在不滿是還乎似人本涅勒塞
”！方地的屎拉不鳥種那去你放，吧子腦了糊屎耳肝心了蒙油豬？了教主當能也豬！道世這的日狗“
”。物動的愛可是都鳥和狗、豬，樣這別“：朵耳揉了揉涅勒塞
”！啊當以可也涅勒塞們我，當易容麼這是要教主這！啊去出捐以可要不子珠眼？嗎行運在蟲履草群一是會教“：罵續繼，管不蕾麗嘉
”。西東何任過接裡手頭老那從想不可我“：絕拒烈強涅勒塞
”！了燒會教把火把一晚早“：蕾麗嘉
”。你是的放流為以還的道知不“：說著笑情心有還，背的她拍輕，她住抱涅勒塞
”！行不也涅勒塞“：淚眼掉蕾麗嘉
”。了花都妝，擦擦快“，裡手蕾麗嘉到塞，絹手塊一出掏涅勒塞”——姐小大的麗美雅優們我，奶奶姑小的我了好“
”！走趕由理的謬荒個一被要卻茅前列名明明，明聰麼這秀優麼這亮漂麼這涅勒塞！啊走你想不我是可“：哭大啕嚎絹手著拿，了裝不蕾麗嘉
”。的來回會我“：諾承地重鄭她。淨乾擦淚的上臉蕾麗嘉把點一點一，絹手過拿涅勒塞”。蕾麗嘉，唉。蕾麗嘉“
”？的……真“：涅勒塞看睛眼的紅哭，嗝著打蕾麗嘉
。大擴意笑的上臉涅勒塞”？嗎由理的來回不有我。裡這在也她，裡這在你“
”？了樣麼怎們你“：來上了撲又上馬，卦八到嗅蕾麗嘉
”。及不之避我對都人他其，了好很經已子樣老過不“，來起作振又快很，喪沮分幾出現涅勒塞，個這到說”。子樣老“
”？算打麼怎你那“，聲一了”哼“蕾麗嘉”。壞太算不也人這她“
”。好太不待等的頭儘有沒人個一讓，得覺我且而“，說續繼涅勒塞，頓了頓”。了會舞業畢加參法辦有沒我在現是但……再會舞業畢算打前之“
。滿不的己自達表膀肩的涅勒塞錘了錘蕾麗嘉”！等我讓你那“
”？呢懂會她許也，下一示暗微稍，吧的麼什’見再‘個說許也，候時的走“，笑玩的重不輕不個了開涅勒塞”。嘛姐小大的遠永我是你“
”。啊她是，的停不個跳通撲通撲就臟心我見一竟畢“
”。棍光打子輩一該活，愛戀談樣這算打你是要，奶奶姑“：眼白個了翻蕾麗嘉
。候時的見相有會總道知們她，見再說要需不友朋的好最，見再說沒候時的別道人兩
”。了及不來就發出不再，驗實做間車的她到前點五午下我要師老汀門萊克“，睛眼的腫哭著捂，頭低蕾麗嘉”！啦走我“
”？呢睛眼腫哭類人個哪為便隨能麼怎，啊麗美傲高遠永要姐小大“，揄揶著笑，蕾麗嘉給遞水冰的買邊路把涅勒塞”。你給個這，喏。吧走吧走“
”！麗美也睛眼腫哭姐小大“，子瓶的布著包過接，拉了拉下往帽紗把蕾麗嘉”！切“
”。我還得記麵見次下？吧賬賒會不總姐小大，幣分十四水冰瓶這“，了笑涅勒塞”。是是是“
。樣一天三兩開分會隻們她佛仿，來出說話這
。來進了走娘姑的發頭色藍墨，候時的子箱拾收涅勒塞，別道經已友朋的好最，了來下書文
”~好上晚“：涅勒塞
。鋪床的己自了回坐就，頭點了點是隻娘姑
。吧有都者二許或，離別的下當是的慣習不更她，憂擔的來未起比，好不睡也麼怎涅勒塞上晚的行臨
。上晚的跳狗飛雞個一是那以所
。事的麻肉樣這過做們我得記不並我可，發頭的涅勒塞和我是認確，遍多很了看地去覆來翻它把我。髻心同個一了包綢紅用麵裡，子盒個一過出翻我後之起一在
。離相不首白，心同為發結
。悟大然恍，晚夜個那的克斯爾格莫赴遠，校學開離將即她了起想我是於
。示展涅勒塞向我”？嗎孽餘的劇作惡次那是這“
。上子盒個那在格定睛眼後然，來過望我朝，來起站她。半一拾收人一了好量商們我，子桌擦旁一另在涅勒塞
”！？劇作惡在我為認你“，道緩緩涅勒塞”？劇作惡“
”？嗎是不道難“
。草野的過刮風勁成塌都發頭，子帽的月個幾了戴日夏炎炎在我害
”！啊藏收了為是發頭……發頭剪時當是但。態變點有實確來起想回！啊“
”。道知我“
。好愛的劣惡很，果成的劇作惡藏收
。印牙的水口著帶下留，臉的我過撫尖舌，口一了咬上臉的我在得氣涅勒塞”！？劇作惡是那為以會麼怎道知你？道知你“
”？話電救急雞叫尖……如比“：我
”！白告你和備準我是那“，睛眼了上閉，臉了紅漲涅勒塞”……是那……是那“
。她著看地異詫我”？雞叫尖用“
”！啊你愛“，音聲的雞叫尖仿模她”……喔喔喔“
……………………：我
。樂音景背選涅勒塞讓能不定一，禮婚辦舉們我是要，夥家好
折轉
…，旋盤在鴿白的方上場廣 ”！堂天向飛鴿白如將魂靈的們他，效生時立便典恩的宗教，幣分十五入投需隻——機良你賜帝上日今但！魂靈的們他燒灼夜日焰火？嚎哀的友親中獄煉見聽可你“ ：憫憐和愛大的者使的神自來是都句造詞遣，昂激慨慷音聲，道布傳宣起一在站員人職神的會教自來名幾，響敲被箱錢的場廣 ”。閉關門之典恩待莫，上在神古，贖得者信 。獄煉出躍魂靈，箱落當叮幣銀 。罰罪等爾免赦時立可，券罪贖此憑，銀金獻奉凡：典恩上無授親教主會教 。疑遲莫切，們徒信誠虔，名之神古以 。加累漸逐孽罪的類人，弭消法無罪原的來生“ 。人頭木個一當旁子箱的券罪贖售銷在，場廣往趕又她，件文了付交 。節關的她結凍已早土凍的克斯爾格莫佛仿，上縫板石在踩準精都步一每，身轉件文著抱涅勒塞 ”。官長，命遵“ ”。官長，是“ 。別區有沒人犯的頭砍被看和，別區有沒物動的園物動看和，你看動激和奇好著帶，樣一客看像會們他 ？由自求追要麼什為？則規壞破要麼什為？序秩破打要麼什為 ？呢做樣這要麼什為你？嗎對不麼什有這？麼什乾在你 。光目的惑疑著帶、的量打是的來換叫吼的裡底斯歇有所是的悚驚最，聲回下剩隻上界世是的怖恐最，吧的悚驚最是不還峙對，吧的怖恐最是不還罵辱實其 。出說裡嘴”屬下“個每從，著用沿被還裡這在呼稱”官長“的汰淘已早會教，間時了住凍也度溫許也，的後落是疑無克斯爾格莫 。氣上不喘會我，前麵我在杵樣一子棍的曲彎根一像她到看再我是要，乾抽被都氣空的圍周，了了不受在實我為因，去出她叫我，毯地古複的樣紋水著盯終始涅勒塞 。是不的真 ……是不果如 ”!esirpruS“：轉旋樣一法魔展施像手開張，腰了彎笑秒一下在該應涅勒塞 。了手收該應，了夠麼那，劇作惡是果如 。劇作惡的型新是不是底到這認確想地切迫，擊雷遭如候時的話句這到聽我。血熱年少了涼究終，尺三凍冰 ”？嗎麼什要需還，官長“ 。市城的凍冰個那，克斯爾格莫在是過不，了見再然果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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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遲莫切，們徒信誠虔，名之神古以
。罰罪等爾免赦時立可，券罪贖此憑，銀金獻奉凡：典恩上無授親教主會教
。獄煉出躍魂靈，箱落當叮幣銀
”。閉關門之典恩待莫，上在神古，贖得者信
：憫憐和愛大的者使的神自來是都句造詞遣，昂激慨慷音聲，道布傳宣起一在站員人職神的會教自來名幾，響敲被箱錢的場廣
”！堂天向飛鴿白如將魂靈的們他，效生時立便典恩的宗教，幣分十五入投需隻——機良你賜帝上日今但！魂靈的們他燒灼夜日焰火？嚎哀的友親中獄煉見聽可你“
。影蹤見不看到直，呀飛，呀飛，去飛處高往的真乎似子鴿隻幾有，響聲的箱錢入掉幣錢著隨，旋盤在鴿白的方上場廣
。道知不？嗎堂天了上
。動不晃也晃連得沉子箱，功成獲大賣售的券罪贖。安心人令樣一布瀑像得響幣錢，子箱拍了拍們士修，合四色暮
”。吧去回搬西東些這把“
。說屬下的旁一侍垂對士修的酒喝去備準背搭肩勾，來下黑天
”。官長，是“
。藉狼片一的後割收騰折地慢慢，禮個了行涅勒塞
。晚夜
”？了來人新派要會教說聽“
。動一微微神心後題話個這到聽，落角在坐涅勒塞的眼起不毫得扮打
。問發人有”？的樣麼什“
”。樣一不可囉嘍小的前先和，色角大個是的來次這說聽“
。名其呼直以可也隆科·馮·ℌℨ斯修羅布安教主連下境環的氣瘴煙烏，嗝酒的亮響個了打人有，撞碰杯酒
”？吧到不聽打都西東點這會不，了年多麼這會教在你，嘿？誰是底到“
”！頭跟栽要也定不說了來斯修羅布安算就，遠帝皇高天這們咱？天了反能，人新個一是就不……是就不“，了鉤上就易容很人的頭舌著大”！？呢麼什說“
”！了牛吹在又翰約小“：笑大哈哈的獷粗著雜夾，起四聲哨口
”？吧淨乾舔都泥的底鞋家人把得不恨，麵了見候時到“
”？呢躬鞠頭後在還你了走車馬家人，理沒官長，’官長‘家人叫次上你，說托奧聽我，哈哈哈哈……翰約小“
。瞪瞪迷迷得泡浸酒被睛眼雙一，頸脖了到延蔓紅臉，醺醺醉得喝已早翰約小的央中在圍被
”！說胡們你……們你！說胡“：道子脖著梗是還他，此如是饒
。聲笑爆的烈熱更陣一來惹
。題問個這考思及得來沒涅勒塞？呢誰是底到的說們他
。了考思有沒久很經已她，話實說
。遊巡行苦的午下上不趕然不要，好修頭石用前之午中在趕要她，了倒牆圍的院道修近最，作勞業農行進來起要早明，告禱夜徹責負院道修到回著趕要還她，酒杯這完喝
。續手的瑣繁和務事的雜繁多此如有擁會教象想法無直簡她，前克斯爾格莫到來
。了宜便酒是就也克斯爾格莫，幣代一於當相幣分百一——幣分十三下放上子桌在她
。了起響就聲鐘的會教，鐘刻一到不了躺上床的響作呀吱在。間房的配分己自給會教了到回又雪風著頂
。了告禱夜徹去該，她醒提這
。的鏽生易容會不也輪齒，長漫夠足間時的裡這？械機，語傳宣的券罪贖成寫史曆學文，西東搬合適體身健強的就鍛夫道清。場用上不派全完克斯爾格莫在西東的過學門專她些這，械機、術算、法文
。前門在等爾嘉斯級上屬直的她現發外意，時會教到回軀身的憊疲著拖她當，上晚天二第
。貴高的汙合流同不己自示顯氣空的前麵扇了扇，涅勒塞的仆仆塵風量打地慢輕，框門著靠地漫散爾嘉斯”。了來回“
”。官長，是“
”。了她著跟就你後之，夫道清個一來會晚明“
”。了手轉要於終煩麻個這你“，句一了充補爾嘉斯，了末
。動變有沒毫絲勢姿的聲應，著站頭著低涅勒塞”。官長，命遵“
”。的懂你，嗬嗬……去下待克斯爾格莫在想是要你，說多不我話的別，人明聰個是你，涅勒塞？周五三待許也，務任行執來時臨是隻她過不“
”！眼現人丟去出你讓想不的真我，你要名點然突邊那會教是不要次這！賓外待招去你拉敢不都我，天老！子樣副這在現你看看？了苦辛叫就禱祈上晚行遊午下作勞午上為以真你“：高拔然突音聲的爾嘉斯，頭著低地性慣習涅勒塞
”！？嗯？麼什乾想是默沉在現你！放外被是不還市城心中過待？樣麼怎又的來出校學會教“
”！啊話說“
”。官長，是“：聲一了應默默，頭著垂終始涅勒塞
。應答地味一是隻，考思不她。官長，是
”。吧著收你幫先我，方地的錢花有沒本根的忙你看，了到助補區邊的天些前會教，了對“：了笑地惻惻陰然突爾嘉斯”？了氣力點這就“
”。呢定一不還天一哪到活能，物廢種這你“，音聲低壓爾嘉斯”……竟畢“
。禱祈夜徹的晚一後最行執，院道修往前西東好拾收，門房開打匙鑰出掏地然木涅勒塞，去離伐步的昂氣高趾著邁他
”？嗎麼什要需還，官長“
。去死人個一有會定一，室一處共舊依倆們我果如，了極亂慌時當我但，好夠不定決的開離她讓道知然當我。帝皇的拜朝受接然坦紀世上佛仿，上子椅在坐我，板地著盯她，對以言無我的務任行執克斯爾格莫到時臨
。我是定一人個那
。搏脈和跳心的己自節調地如自以可，樣一在現我像就，件零換更接直了傷受，腦大入植接直識知讓以可人械機。人械機的類人於別有的生誕此由，式方的利便分十種一是在實這為因，輪齒入植擇選人數多。強加步一進力製控的會教，功成獲大術手入植輪齒的汀門萊克，事多很了生發年幾這的業畢校學從
。了掉死要己自覺感的真我但
。樣一蠅蒼頭無像然仍卻，奔狂的際邊無漫在己自到識意才我，後路段一出跑，拉一下向，手把門住拽狠狠，口門到衝般一瘋發，頭起抬地猛我
。兒哪在住涅勒塞道知不又我
。去走館酒的地當往，服製的夫道清會教上披，幣代個幾了拿，處住的門房著開大到回我，值常正回調數參麵方各把
。手下再況情楚清摸先要需我
。好問我向子樣的醒清副一出裝要偏偏，瓶酒著握還上手，紅酡的醉酒著帶還上臉明明，坐危襟正就我到見一但，人的醺醺醉是多裡館酒
”！官長“
”！官長！好上晚“
”！官長？嗎息休沒還晚麼這“
。首頷微微以回喊呼”官長“的情熱些這對是還我但，跳大一了嚇我把情熱的人些這，說實老。上手的我在搭服製夫道清的放發一統會教，衣大了脫我
。官邏巡的守值夜今佛仿
”。賬結“，來過叫人把，子桌敲了敲我。兢兢戰戰得顯都保酒的酒倒我給連，我近靠人有能可不然當下況情種這
。了麼什出不問裡嘴人地當在晚今來看
。煩厭我讓笑堆臉滿”。官長，的用不不“
”？少多共一“：頭眉皺了皺我
”……能麼怎們我，幸榮的們我是臨光您“
。麵桌到拍幣代一把接直，話的他了斷打我”。了上桌放“
。天了翻直簡麵裡到覺感就，上關門把才，館酒了出走步大我，後衣大好穿。何奈可無又怒惱得惹光目些這被我，我看地明光大正敢不都人的館酒間這，我看敢不他
。唉
。覺睡去回先定決我
）一（戀初
…由理的後最個這連，久多沒了逛，小更，後落更，窮貧更它於在許也同不的一唯克斯爾格莫。女子的堂教市城心中是都竟畢，異小同大都堂教的方地個每 。堂教了到回們我，有沒都詞的問疑著帶個一連，我向看有沒卻她 。光金落扇會毛睫的她為因，住不忍是就我但，態變得覺人讓會人著盯直一道知我 。開睜睛眼把於終她，光陽的眼刺著對背，頭轉我帶涅勒塞 ”。官長，是“ ”。行也坐坐裡那你去，見不久好，轉轉會教在我帶你“，起提意經不作裝我”。吧會教回先是還不要，門著關都方地多很“ 。去過了接是還終最她，開扭瓶水把就答回她等沒我。上身我在不然依點焦的線視，我看來頭過轉涅勒塞 。乾些有唇嘴的她得覺我”？嗎水點喝“ 。發不言一得走光陽著迎，眼著眯是隻她看，量打微微光餘著借我。多不差都標指項各之總，重體、高身的們我以所，選篩質體的格嚴了過經都的夫道清為選被能。著走前向伐步的致一著邁，膊胳著蹭膊胳的涅勒塞和我 。化進同一體軀和沒子腦的們他，然顯——人生仿的動暴個幾殺了為是裡這來我為以都，層高最的克斯爾格莫是算就之總，在存務任性顯個幾有然必上麵明，務任密秘是然既，務任密秘是的派我給會教 。頭兆好個一是許也，光陽了見遇就天二第的裡這到我，西東的貴珍常非是光陽，克斯爾格莫在說據。光陽，的是 。光陽太的色黃暖出透璃玻的淨擦被，掃打在地星星零零家幾有，門開才後之點二十在都鋪店多很，少稀口人裡這，上街大的克斯爾格莫在走肩並們我後飯早過吃 ”。吧走“ 。方大體得，齊整著衣，長隊隊中七第夫道清的淡冷了回變又我，時門開打次再 ！？啊過起早候時麼什她……是不時平她她她她 。跳心的己自節調緊趕，門著靠背我！嘭 。從適所無是全裡眼 。眼一我了看地異詫頭起抬涅勒塞，樣一電觸和得說話把我 ”……你你你“ ！了起早議會行例的隊中七第夫道清一周為因是還我 ！點七上早才這——鐘械機的裡間房眼了看地信置敢不我。涅勒塞的口門在等了到看就我，門開打天二第
！點七上早才這——鐘械機的裡間房眼了看地信置敢不我。涅勒塞的口門在等了到看就我，門開打天二第
！了起早議會行例的隊中七第夫道清一周為因是還我
”……你你你“
。眼一我了看地異詫頭起抬涅勒塞，樣一電觸和得說話把我
。從適所無是全裡眼
。跳心的己自節調緊趕，門著靠背我！嘭
！？啊過起早候時麼什她……是不時平她她她她
。方大體得，齊整著衣，長隊隊中七第夫道清的淡冷了回變又我，時門開打次再
”。吧走“
。光陽太的色黃暖出透璃玻的淨擦被，掃打在地星星零零家幾有，門開才後之點二十在都鋪店多很，少稀口人裡這，上街大的克斯爾格莫在走肩並們我後飯早過吃
。頭兆好個一是許也，光陽了見遇就天二第的裡這到我，西東的貴珍常非是光陽，克斯爾格莫在說據。光陽，的是
。化進同一體軀和沒子腦的們他，然顯——人生仿的動暴個幾殺了為是裡這來我為以都，層高最的克斯爾格莫是算就之總，在存務任性顯個幾有然必上麵明，務任密秘是然既，務任密秘是的派我給會教
。發不言一得走光陽著迎，眼著眯是隻她看，量打微微光餘著借我。多不差都標指項各之總，重體、高身的們我以所，選篩質體的格嚴了過經都的夫道清為選被能。著走前向伐步的致一著邁，膊胳著蹭膊胳的涅勒塞和我
。乾些有唇嘴的她得覺我”？嗎水點喝“
。去過了接是還終最她，開扭瓶水把就答回她等沒我。上身我在不然依點焦的線視，我看來頭過轉涅勒塞
”。行也坐坐裡那你去，見不久好，轉轉會教在我帶你“，起提意經不作裝我”。吧會教回先是還不要，門著關都方地多很“
”。官長，是“
。開睜睛眼把於終她，光陽的眼刺著對背，頭轉我帶涅勒塞
。光金落扇會毛睫的她為因，住不忍是就我但，態變得覺人讓會人著盯直一道知我
。堂教了到回們我，有沒都詞的問疑著帶個一連，我向看有沒卻她
。了儘耗我被也由理的後最個這連，久多沒了逛，小更，後落更，窮貧更它於在許也同不的一唯克斯爾格莫。女子的堂教市城心中是都竟畢，異小同大都堂教的方地個每
。候時的見再說了到又
”。字名有我“，口了開先率我”。官長我叫別“
”。應適間時點一要需我，咐吩的您是這果如，歉抱“，會一了默沉涅勒塞
。調強我”。咐吩是不這“
”。守遵會我，令命是果如“：涅勒塞
”。令命是不也“：我
。樣一人生仿的情感有沒些那和直簡神眼的惑迷她
”。白明不我，歉抱“：涅勒塞
。步一了退我”。官長我叫別之總，行都麼什，生先者或，長隊我叫以可你，者或“
”？生先者或長隊“：涅勒塞
。頭點了點我
”……在現們我，生先“：涅勒塞
”。吧聊聊們我“，膊胳的涅勒塞了住挽地硬僵則實，定鎮裝強我
。下坐她讓子椅開拉，間房的我了到回她著牽我
。說我”。物禮了帶你給我實其“
。遍一了複重涅勒塞”？物禮“
。住不壓也麼怎躍雀和喜欣的裡心，脆乾而速迅作動的上手。子箱開打上地在跪膝單地情表無麵，擺下的套外服製撩一我”。嗯“
？吧歡喜會她
。的然當是那
。他了挑我為員店，詩情本一買要說我，些這懂不我實其——集詩的達魯聶本一出拿我
。上集詩本那到後最，膊胳的我過滑樣一痕銀的下留牛蝸像神眼，嚼地細細在是而，我是不的看佛仿她，不，我看是先涅勒塞
”？久多留停克斯爾格莫在會你“：題問個一了問然突她
”。準不摸“：說實話實了擇選是還後最但，麼什說在她白明不我
。味意的人犯訊審待點有得覺卻我，作動的過不常正再是明明，上手扶在放地然自手雙，上子椅在坐地默靜她
。思意的去過接有沒毫絲涅勒塞而。了燙發在集詩的誰道知不本那的中手得覺直簡我，的烘烘暖裡子屋，走溜地慢慢光時
？嗎對不的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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