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痕
如果你的青梅竹馬為了一個剛認識的轉校生，讓你當眾哭給她看，你會怎麼辦？
很久以後我才明白，這個問題從被提出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長達十年的情誼，就已經死了。
提出這個荒謬要求的人，叫黎嵐星。
我們四個，我，黎嵐星，顧時，喬雨涵，是從穿著開襠褲就混在一起的交情。我們住同一個高檔別墅區，上同一所私立幼兒園，同一所附小，再到如今這所擠破頭才能進的德沐雙語高中。
我們是彼此生命中最無法撼動的基石，是外人眼中堅不可摧的四人組。
直到盛月的出現。
盛月是高二開學轉來的，頂著一張清純無辜的臉，一雙隨時都能蓄滿水汽的眼睛，像一隻受驚的小鹿。她自我介紹時聲音都在抖，說自己家境普通，是靠著競賽名額才破格進來的，希望大家多多關照。
男生們的保護欲瞬間爆棚，黎嵐星尤其嚴重。
而我，方曉，成了她第一個精準狙擊的目標。
因為我臉上有一個秘密。一個隻有我們四個人知道的秘密——當我哭的時候，右邊眼角下會浮現出一枚淺淺的、彎月形的紅色胎記。
小時候他們總愛變著法地逗我哭，就為了看那輪“小月亮”升起來，再笨拙地哄我笑，看它慢慢隱去。這是我們之間獨有的、帶著點幼稚卻又無比親昵的儀式。
可現在，黎嵐-星把它變成了一場獻祭。
那天午後，學校的天台花園，黎嵐星第一次為了另一個女孩，對我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
“方曉，你就哭一下，就一下。”他皺著眉，英俊的臉上寫滿焦躁，“月月她……她就是好奇，沒惡意的。”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你說什麼？”我以為我幻聽了，“黎嵐星，你讓我哭給盛月看？”
他身邊，盛月怯生生地拽著他的衣角，小聲說：“嵐星哥哥，要不還是算了吧……方曉姐姐好像生氣了。我就是聽他們說，覺得好神奇，像漫畫裡一樣……我……我這次模考沒考好，心情不好，你別為了我為難方曉姐姐。”
好一招以退為進。
她每一句“算了”，都像一根針，紮在黎嵐星那顆泛濫的聖母心上。
他果然立刻回頭，用一種近乎安撫的語氣對盛月說：“沒事，你別想太多，考不好下次努力就行。方曉她不是小氣的人。”
說完，他再次轉向我，語氣已經帶上了命令的意味：“曉曉，算我求你。哄月月開心，行不行？就當幫我個忙。”
我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像堵了一團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脹。
“黎嵐-星，你瘋了？你拿我們之間最私密的事，去討好一個剛認識幾天的女生？你把我的尊嚴放在哪裡？”
“怎麼就上綱上線了？”他一臉莫名其妙，“不就是個胎記嗎？我們從小看到大，有什麼了不起的？月月她剛來，融不進集體，我們多幫幫她不是應該的嗎？”
“幫助她，就是要我像個小醜一樣表演哭泣？”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一直沒說話的顧時和喬雨涵終於出來打圓場。
顧時拉了拉我的胳膊，低聲勸：“曉曉，別氣了。嵐星他也是……也是好心。”
喬雨涵則對黎嵐星說：“嵐星，你這要求是有點過分了。哪有讓人家女孩子故意哭的。”
他們的維護，像隔靴搔癢，軟弱無力。
黎嵐星的火氣徹底被我“不識大體”的態度點燃了：“方曉，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以前你不是這樣的！我們還是不是朋友了？”
那瞬間，我看著他被盛月那點微不足道的“不開心”攪得方寸大亂的樣子，再看看他對我理直氣壯的指責，忽然覺得無比荒唐和可笑。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可那枚月牙胎記，偏偏倔強地沒有出現。
“不是了。”我清晰地告訴他，“從你提出這個要求開始，就不是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把他們四個人驚愕的表情甩在身後。
風吹過天台，帶著花圃裡玫瑰的香氣，可我隻聞到了一股友情腐爛的酸臭味。
那次不歡而散後，我們之間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黎嵐-星沒有道歉，反而覺得我小題大做，不可理喻。顧時和喬雨涵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隻能用加倍的關心來彌補，比如偷偷在我課桌裡塞我最愛喝的鳳梨烏龍茶。
而盛月，則開啟了她全方位的滲透。
她以“英語跟不上”為由，讓黎嵐星命令我去給她補課。
我直接拒絕：“我不是老師，沒這個義務。”
黎嵐星氣衝衝地跑來質問我：“方曉，你非要這麼計較嗎？我們是一個集體！”
我冷冷地看著他：“集體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我的時間也很寶貴。”
他碰了一鼻子灰，轉頭就親自上陣，每天晚自習都坐在盛月旁邊，手把手地教她。那畫麵，親密得像一幅精美的插畫，刺得我眼睛疼。
接著，盛月又看上了我新買的限量版耳機，在我聽歌的時候，她會湊過來，用那種無比羨慕又帶著點自卑的語氣說：“方曉姐姐，你的耳機音質真好啊……我從來沒用過這麼貴的。”
黎嵐星聽見了，立刻摘下我的耳機，不容分說地戴到盛月頭上：“喜歡就拿去聽，曉曉東西多，不差這一個。”
我一把搶了回來，聲音冷得像冰：“我的東西，我自己有權決定給誰用。”
黎-嵐星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最讓我無法忍受的，是喬雨涵媽媽的生日宴。
那是一個私人酒會，衣香鬢影。我媽媽特意讓家裡的阿姨給我準備了我最愛喝的鳳梨烏龍茶，用一個精致的保溫壺裝著，這是我的專屬。
宴會進行到一半，我口渴了，回到休息區，卻發現我的保溫壺不見了。
找了一圈，最後在角落的沙發上看到了盛月。
她正捧著我的保溫壺，小口小口地喝著裡麵的鳳梨烏龍茶，黎嵐星就坐在她旁邊，滿眼寵溺地看著她。
我走過去，壓著火氣問：“盛月，你在喝什麼？”
盛月嚇了一跳，像隻被抓包的倉鼠，慌亂地把壺往身後藏：“我……我……方曉姐姐，對不起，我不知道是你的……我看到放在這裡，以為是公共的……”
黎嵐星立刻站起來護在她身前，皺眉道：“方曉，你乾嘛這麼大聲？嚇到她了。不就是一壺茶嗎？她口渴了喝一點怎麼了？”
“她口渴，滿場的香檳果汁她不能喝？非要動我的東西？”我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黎嵐-星，這是我媽媽特意給我準備的，你知道的！”
“我知道，不就是鳳梨烏龍嗎？回頭我賠你十壺。”他不以為意地擺擺手，語氣輕飄飄的，仿佛在打發一個無理取鬨的小孩。
那一刻，我徹底看清了。
他不是不知道，他隻是不在乎。
我的專屬，我的喜好，我的感受，在盛月那雙含著淚光的眼睛麵前，一文不值。
我看著那壺被別人染指的茶，就像看著我們之間被玷汙的友情，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我一句話沒說，轉身從侍應生的托盤裡拿過一杯冰水，走到盛月麵前，在她和黎嵐星錯愕的目光中，將整杯水從她頭頂淋了下去。
冰水順著她精心打理的頭發流下，妝花了，白色的禮服濕了一大片，狼狽不堪。
她“啊”地一聲尖叫起來。
“現在，你也知道什麼是‘專屬’了。”我看著她，冷冷地說，“這是我送你的‘回禮’，不用謝。”
整個宴會廳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黎嵐-星反應過來，一把推開我，衝過去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裹住瑟瑟發抖的盛月，回頭衝我怒吼：“方曉！你太過分了！”
顧時和喬雨涵也趕了過來，一個拉住我，一個去查看盛月的情況。
我看著黎嵐星抱著盛月，用那種看仇人一樣的眼神瞪著我，心裡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我甩開顧時的手，一字一句，清晰地對他們所有人說：
“過分的，是你們。”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個讓我窒息的宴會。
從那天起，我知道，戰爭，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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