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情侶
我和孟凡昱提分手那天，A市下了一場罕見的、黏膩的春雨。
空氣裡彌漫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腥氣，像極了我當時的心情，潮濕，壓抑，還帶著一點破土而出的決絕。
我們在學校旁常去的那家咖啡館見麵，畢業答辯剛剛結束，離校手續也辦得七七八八，一切都指向終點。
“我們分手吧。”我攪動著麵前那杯已經冷掉的拿鐵，聲音平靜得像在背誦一篇與我無關的課文。
孟凡昱靠著椅背，原本鬆弛的姿態瞬間繃緊。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像結了冰的湖麵，冷得駭人。他沒說話，隻是用指節一下下地敲著桌麵，那聲音不大，卻每一下都精準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垂下眼，不敢看他，自顧自地往下說，像個冷酷的、嚴格遵守合約的甲方：“孟凡昱，我們的約定到期了。畢業就分手，這是我們在一起第一天就說好的。”
是的，約定。
我和孟凡昱的開始，源於我的一場蓄謀已久的“初戀體驗計劃”。
大二那年，作為新聞係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生，我被室友拖去看校籃球賽，一眼就看到了經管係的孟凡昱。他不是那種張揚的帥，而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清貴。哪怕穿著最簡單的白色球衣，汗水浸濕了額發，也絲毫不減他半分矜傲。
我聽著周圍女生的尖叫，她們討論著他的家世——A市赫赫有名的孟家，真正的豪門貴公子。
那一刻，我心裡突然冒出一個瘋狂的念頭。我想要一場完美的、不計後果的初戀，一場隻談風月、不問前程的戀愛。而孟凡昱，無疑是這場夢幻劇本裡最完美的男主角。
於是我開始倒追他。送早餐，圖書館偶遇，打聽他的課表去旁聽。我的攻勢不算猛烈，但勝在持之以恒。周圍的人都笑我癡心妄想，說我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我不在乎。因為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無比清晰：體驗，而非占有。
終於，在我堅持了三個月後，孟凡昱在圖書館門口攔住了我。
他看著我，眼神探究：“常錦玥，你到底想乾什麼？”
我仰頭，迎著路燈的光，笑得坦然又無畏：“想請孟同學和我談一場戀愛。一場隻在校園裡的，畢業就自動終止的戀愛。”
他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直白。
我繼續加碼，像個推銷員一樣展示我的“產品優勢”：“我不會打擾你的生活，我們可以像所有普通情侶一樣約會、看電影。但假期互不聯係，我不問你的家事，你也不用管我的未來。畢業那天，我們和平分手，互不糾纏。怎麼樣？這筆交易，不虧吧？”
我將這場感情定義為“交易”，用這種方式來撇清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也為自己披上一層堅硬的鎧甲。
孟凡昱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覺得我瘋了，然後轉身就走。
可他最後卻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玩味和無奈：“常錦玥，你真有意思。”
然後，他答應了。
我們的戀愛，就這樣在一條條冰冷的規則下開始了。
我們確實像普通情侶一樣，在校園裡牽手，在圖書館自習，在深夜的操場上散步。他會記得我的生理期，給我買熱奶茶；我會在他打完球後，遞上乾淨的毛巾和水。
甜蜜是真的，但距離感也是真的。
我刻意回避和他那些同樣非富即貴的朋友圈子接觸，他也默契地從不帶我參加任何可能暴露他家世的聚會。我們像活在一個真空的、隻屬於校園的愛情泡泡裡。
假期，我們嚴格遵守“斷聯”規則。我回到我的小城，在父母開的雜貨店裡幫忙，聽著鄰裡街坊的閒聊。而他，則回歸他那個我無法想象的豪門世界。我們之間，像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銀河。
我以為我可以一直這麼清醒，把這場“體驗”完美地執行到終點。
直到大三的暑假。
他打破了規則，第一次在假期給我打了電話。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的疲憊：“常錦玥，我來你的城市找你，可以嗎？”
我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理智告訴我應該拒絕，但情感卻先一步替我做了主。
他在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小城待了三天。我帶他去吃路邊攤的麻辣燙，逛夜晚喧鬨的集市。他脫下名牌襯衫，換上我爸的舊T恤，坐在我家那個小小的客廳裡，和我爸一起看球賽，喝著幾塊錢一瓶的啤酒。
我媽悄悄拉著我問：“小玥，這男孩子真好，你們……”
我笑著打斷她：“媽，同學而已。”
那三天，是我在這場“契約戀愛”裡第一次感到恐慌。我發現，孟凡昱正在用他的方式，一點點地滲透我的世界，打破我設立的壁壘。
而真正讓我徹底失控的，是畢業前那場說走就走的英國旅行。
那是他提議的，作為我們的“畢業旅行”。在倫敦的街頭，他牽著我的手，像所有熱戀中的情侶一樣，喂鴿子，逛博物館。
在一家古老的教堂前，他突然停下腳步，拉著我走了進去。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個用易拉罐拉環做成的簡陋戒指，單膝跪地，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認真和深情。
“常錦玥，我們在這裡，辦一場隻有我們兩個人的婚禮，好不好？”
周圍沒有賓客，沒有祝福，隻有斑駁的彩色玻璃窗和肅穆的耶穌像。我的眼淚在那一刻決了堤。我知道這是假的，是一場無效的、自欺欺人的儀式。可我還是點了頭，把手伸向了他。
他把那個冰涼的拉環套在我無名指上時，我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心防徹底崩塌的聲音。
我沉淪了。我開始貪戀他的溫柔，開始幻想那些本不該屬於我的未來。
所以，我必須逃。
在畢業答辯結束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夢該醒了。我不能再放任自己陷下去，否則等待我的，將是萬劫不複。
及時止損，是我對自己最後的仁慈。
……
“為什麼？”
孟凡昱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打破了咖啡館裡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死死地盯著我，眼裡的冰層裂開，露出下麵翻湧的、灼人的岩漿。
“沒有為什麼，”我逼著自己迎上他的目光，用儘全身力氣維持著表麵的冷漠，“約定就是約定。孟凡昱，遊戲結束了。”
“遊戲？”他重複著這個詞，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常錦玥，你管我們這兩年叫遊戲？”
“不然呢？”我反問，心臟被他眼裡的痛楚刺得鮮血淋漓，嘴上卻說著最殘忍的話，“你不會當真了吧？孟凡下，你可是孟家的繼承人，我呢？我爸媽就是個開雜貨店的。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這一點，你比我更清楚，不是嗎？”
我故意提起我們之間最禁忌、也最現實的話題——門第。這是我能想到的，最能讓他清醒，也最能說服我自己的理由。
他的臉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握緊的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所以，英國那次算什麼？你哭著說‘我願意’的時候，也是在演戲？”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壓抑的怒火和失望。
我的心猛地一抽，幾乎無法呼吸。我怎麼可能是在演戲？那是我這輩子最真心實意的一刻。
可我不能承認。
我深吸一口氣，扯出一個涼薄的笑：“一場戲，總要演得逼真一點，不是嗎？不然怎麼對得起孟同學你這兩年的傾情配合？”
“常錦玥！”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著巨大的壓迫感朝我襲來，椅子被他帶得向後滑出，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咖啡館裡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們射了過來。
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最終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重新坐下，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上，一字一句地對我說：
“好，畢業分手，我認。但我們換個約定。”
我警惕地看著他。
“給我五年時間。”他眼裡的瘋狂和偏執讓我心驚，“五年之後，如果你還單身，我來娶你。這五年，你等我。”
五年？
我的心瘋狂地悸動起來。我幾乎要脫口而出那個“好”字。
可理智死死地扼住了我的喉嚨。五年又如何？孟家的門檻，是他五年就能踏平的嗎？我不想用自己未來五年的青春，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我賭不起，也不敢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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