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同潮音落
跨境醫療救援任務結束的那日，我和丈夫在回國的輪船上遇到海嘯，隻有我活了下來。
從那以後，隻要遇見有水的地方，我都會不受控製地往下跳。
溪畔，池塘，甚至家裡的浴缸，都是我幻想自殺成功的地方。
而丈夫的雙胞胎哥哥一次次地將我救上來，說他答應了弟弟，必須照顧好我這個“弟媳”。
因為這個承諾，我痛苦地活了下去，直到親眼看見這個從未學過醫的“大哥”熟練地拿起注射器，為大嫂配製針劑。
原來我一直想為之而死的人還活著。
原來那場海嘯裡死去的，隻有我的心。
病房門虛掩著，我透過縫隙看著病房裡的畫麵，恍如再次被海水灌入口鼻，無法呼吸。
自裴明昭去世後，我不是沒有看著這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恍惚過，但每一次，我都覺得是自己的癡夢。
可現在，我看著這熟悉的一舉一動，心如刀割。
“你怎麼在這裡？”
打開門的一瞬間，我與他對上目光，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閃過的一絲慌亂。
“我剛到，想著大嫂的病房既然在樓上，就來看看。”
這是我第九次無意識自殺了，在自家的浴缸裡。
而他在聽完我的話後，終於鬆了一口氣。
“小弟已經離開快一年了，我知道你放不下，但……”
“不。”
我突然抬起頭，打斷了他的第九次“安慰”與“勸導”，第一次如釋重負般地對他笑起來：
“以後再也不會了，我也覺得是該放下了。”
“大、哥。”
我把這兩個字念得極輕，也極慢，他明顯地愣了一下，可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裴母的敲門聲打斷了。
我識趣地退出病房，卻沒有離開，隻是靜靜地站在病房外。
“小昭，別忘了你大哥臨死前的話。”
聽到這個名字，我猛然打了個寒顫，雙手不受控製地抖了起來。
“我明白。”我聽到裴明昭的聲音：
“裴家偌大的家業，絕不可以後繼無人。”
“若是你大哥還在，我也不想逼你們。”
“可如今他死了，顧淼又沒有生育能力，你就隻能暫且委屈一下她了。”裴母歎了口氣，說：
“早日有個孩子吧。”
病房裡沉寂了許久，我才聽到裴明昭答道：
“媽，您放心，顧淼是醫生，見慣了生離死別，沒那麼脆弱。”
他語氣如此平靜，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而我恍若遊魂般走進醫院的衛生間，在臉上潑了一把冷水，望著鏡中的自己慘然一笑。
太可笑了。
我的枕邊人，我願意為之去死的愛人，親手為我編出了一個如此荒謬的謊言。
那這一年來，我的走不出，放不下，又算什麼？
我飛快地收拾東西出院回到老宅，直到夜幕時分方走下樓，正好看到裴明昭抱著大嫂薑黎焦急地走進來，將她放在沙發上。
“怎麼樣，有沒有覺得喘不過氣？”
而薑黎依戀地靠在他的懷裡，雙手摟著他的脖子，輕笑著同他說話。
這樣如同交頸鴛鴦般的恩愛場景，我已經看過太多次了。
而現在，它們都化作一記記破空而來的巴掌，將我扇得暈頭轉向。
“裴總和夫人感情真好，真羨慕。”一位傭人的聲音響起。
“是啊，不像那個人，克死了丈夫不說，還天天鬨自殺，搞得我們裴總都不能專心陪夫人了！”
那些刺耳的話再次向我襲來，可我卻不再覺得難過了。
我走下樓，裴明昭看到我的一瞬就鬆開了握在薑黎肩頭的手，卻又很快攏得更緊，而薑黎則滿臉通紅地推開了他：
“阿曜，弟妹還在呢……”
“沒事，不打擾大哥大嫂。”我平靜地笑了一下，拿起櫃子上的一幅相框扔進了垃圾桶：
“我隻是來扔個東西。”
相框觸底，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而裴明昭卻瞳孔一縮，不可置信地望向了我。
那是我和他的最後一張合照，一直擺放在櫃子上。
平日裡我從不肯收起來，一定要放在這個一眼就能看得到的地方，否則就會情緒失控。
而現在，我輕易地將它扔到了垃圾桶。
我不顧他震驚的目光，徑直上了樓，撥通了一個電話。
“什麼？顧醫生您終於要回來了？太好了！”
“您在盧薩維待了那麼久比我們有經驗得多，我們本來也想聯係您的，隻是怕……”
“沒事，”我溫和一笑，“我已經放下了。”
“等你們出發時間確定下來，再告訴我吧。”
我剛放下手機，臥室門就被敲響，裴明昭站在門外，一見到我就問：
“你要去哪？別走……”
話剛出口，他又突然停下了。
盧薩維是邊境動蕩不安，我與裴明昭時常在夜晚被炮火聲驚醒，然後奪門而出開始搶救傷患。
而每次都是我比他更快醒來一些，他總是抱著我，無意識地脫口而出，問我要去哪。
第二句，就是別走。
“沒什麼，和朋友約了出門散心而已。”
裴明昭盯著我看了片刻，又偏過頭，又將那幅相框塞進我的手中：
“以後別在阿黎麵前做這些了，她身體不好，剛剛又被你嚇一跳，以為你又要發……”
他的話還未說完，我就將相框裡的照片抽出來，當著他的麵，一下一下撕掉了。
“顧淼！”
“大哥。”我冷靜地對眼前這個“裴明曜”道：
“不是都和你說了，我真的已經放下了。”
他仿佛慌了一瞬，眼中血絲乍現，還想再說什麼，樓下的傭人的驚呼聲便響了起來：
“裴總，你快來，夫人又暈倒了！”
他驟然轉過身，朝樓下飛奔而去，一點也沒有留戀。
“夫人這是氣血兩虧，需要好好調理。”
家庭醫生話音剛落，裴明昭就對著我報出了一堆益氣補血的藥膳名字。
全是薑黎愛吃的，也全是我會做的。
隻是自那次任務中，我為了保護他，右手被彈片貫穿，手指全部失去知覺後，他就再也不肯讓我下廚了。
而現在，他毫不猶豫地對我說：
“就這些，你親自做好了送上來，我還要守著阿黎。”
門口的傭人發出一聲嗤笑，看我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個下等人，滿是鄙夷。
而他好像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看著我的眼睛，又補充了一句：
“你的手藝我比較放心。而且你找些事情做，也不會總是胡思亂想了。”
四目相對間，我一句話也沒說，轉身走到廚房，緩慢做完所有藥膳，然後端上樓。
而還未等我敲門，薑黎的喘息聲就響了起來：
“阿曜，你為什麼一直不碰我，是不是因為你嫌我病重不好看了？”
“不行，你的身體……”
“我不管！”薑黎突然激動起來，哽咽道：
“阿曜，就當我求你，給我一個孩子吧，萬一我真的活不長了，也能留個念想。”
她的話戛然而止，隨之而來的，是動情的親吻和喘息聲，一下一下闖入我的耳朵。
長夜漫漫，我靜靜地佇立在門外，直到湯盅變涼，門被打開，對上裴明昭驚慌的眼睛。
“顧淼，你聽我說……”
“大哥。”我打斷他，感受著心中的鈍痛逐漸消散，變成一潭死水：
“抱歉，差點打擾到你和大嫂了。”
“藥膳做好了，就是要拿去再熱一下。”
裴明昭的腳步一下頓住了。是啊，他差點忘了，他現在的身份是裴明曜，有什麼必要和我解釋。
沒事的，顧淼那麼心軟，哪怕真的聽到了什麼，等以後薑黎病好了，他解釋清楚，她一定會原諒他的。
他默默別開眼，卻又在看到我手上因做菜時握不住刀柄，被割出的一道道血淋淋傷口時猛然上前一步：
“手怎麼回事？你剛才又自殺了？”他疲憊地揉著眉心：
“顧淼，現在阿黎還病著，你能不能為她考慮一下，不要再鬨了？”
其實我的手指受傷到現在，也不過一年左右。
一年來，我忘不了那個願意陪我在槍林彈雨中一起救死扶傷的人，而那個人卻連我手指上的傷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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