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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潛顏

啪的一聲——

玉器狠狠摔砸在地上的碎裂之聲乍然驚起。

侍人跪了一地,皆是瑟縮著身體以額觸地,驚惶不語,生怕一不小心激怒了正處於怒火攻心當頭的裴弘,喬栗亦然不例外。

裴弘緩過氣頭來,麵色陰鷙地側臉吩咐簾外:“去,著手準備啟程前往邀月穀,命裴檀一同隨行。”

收到侍人轉達的吩咐之後,裴檀隨即前去請見裴弘。

不相乾的寵人侍從都被裴弘悉數趕了出去,偌大的金殿之中,唯餘裴氏父子二人一站一坐,裴弘冷冷瞪視著麵色沉靜的裴檀,裴檀不以為意,任憑對方用一種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的怨憎眼神看他,不言不語之間,氣氛卻暗流洶湧,劍拔弩張。

裴檀容色冷清,從容立身,開門見山對裴弘直言道:“邀月穀路途遙遠,中途恐生變故,父親無須親自前去同昭獄統領談判,我自會代勞。”

聞言,裴弘陰惻惻地睨了裴檀一眼,語氣格外不悅:“混賬,你是在命令於我?”

裴檀極輕地蹙了蹙眉,隨即便波瀾不驚,淡淡回答道:“不敢。”

“斷琴山莊餘孽既已清除乾淨,我離開裴府又何懼之有?還是說,你花了三年追查清剿斷琴山莊餘部此事有所隱瞞?”裴弘一字一頓說著,口吻陰戾,話至最後,已然裹挾上了十足的逼問之意。

他麵色陰沉如水,眸光陰鷙不明,審視地打量著麵沉如水坦然自若的裴檀。

麵前的青年已經不再是昔年那個雖然性子冷淡但是仍舊可以窺見情緒變化的少年人了,他較之從前,心性凜如冰封雪原,更加冷漠深沉,也更加——桀驁難馴。

不知從何時起,裴弘再也沒有過去對他非打即罵呼來喝去頤指氣使的底氣,他自然還是可以命令差遣他,而心底深處卻也更加忌憚他,恐懼他有朝一日會撕裂平靜的順服偽裝露出凶狠獠牙。

他絕不願意承認,每次對上裴檀眉心豔麗似血的菱花朱砂和那雙深沉冷漠的眼睛時候,心臟都會情不自禁遽然一縮,而再出口的指使吩咐話語,便無論如何也掩蓋不去其下色厲內荏的底色。

斷琴山莊滅門一案之中,是他第一次對突然行蹤不明的裴檀產生了懷疑嫌隙之心。

時值用人之際,裴檀卻不置一詞下落不明,裴府放出去找尋他的信鷹儘數猶如泥牛入海,再無蹤跡,焉知不是被裴檀親手所截殺?

不久之後裴檀再度出現,卻仍舊對之前究竟置身何處諱莫如深,饒是裴弘動用死衛尋根溯源追查蹤跡,他的固執說辭仍舊是一成不變:傷重未愈,耽誤了幾日,甘願領罰。

裴弘氣得怒目切齒,揚手狠狠打了這縛在刑架上審問數日仍舊抵死不從的少年一耳光,迎著少年平靜無瀾的眼睛,他怒極反笑,睥睨著血跡斑駁的少年臉上的淡漠麵具,負手輕蔑道:“既甘願領罰,那便由你,親自帶隊攻入斷琴穀,圍剿樓氏一族。”

遭受了連日嚴刑拷打照舊一聲不吭的少年,聽到這麼一句惡意濃稠的陰毒話語,忽的臉色慘白如雪,胸膛也急促起伏不定,在死一般的寂靜裡,他低下頭顱,緩慢地、艱澀地應承一句:“裴檀——”

那遞至唇邊的話語,突地驟停一瞬,像是承受了莫大的痛苦一般,掙紮撕扯許久,方才續道:“領命。”

不過短短四字爾耳,字字卻仿佛囚鳥泣血哀鳴。

而那雙烏沉沉的眼睛,也猶似寒冬臘月的飛雪,頓失神采,空洞無物。

那有可能,是裴弘記憶之中,最後一次如此明晰地窺見裴檀的心中所思——他在害怕,他在抵觸和抗拒這道鐵令。

於是裴弘再度冰冷微笑,俯身貼近少年裴檀的耳畔低語:“你莫要忘記了,苗苒還在等你去看她一眼。”

許久之後,裴檀艱難喘息一聲,漠然對答一句:“是。”

從回憶之中脫身出來的裴弘,抬眼隻見裴檀沉默一息,便再次淡然自若地回答道:“斷琴山莊餘孽已經被我親手誅殺殆儘,父親大人欲要動身前去昭獄,裴檀自當隳肝瀝膽,在所不辭。”

裴弘疲倦地閉了閉眼,也便不再搭理裴檀:“記住你說的話,下去吧。”

惠風曳曳卷入珠簾,衝散了幾分惱人的甜膩熏香,那道挺拔如蘭的身影,沉默之間,轉身離去。

翌日船隊集結完畢,浩浩蕩蕩地自金蘭河開拔南下駛向邀月穀。

喬栗好不容易才在裴檀的房門之前堵截到他,滿打滿算說起來,他們已有小半個月未曾碰麵說過話。

裴檀見到喬栗,便從容地收了掌中緊握的那把鋒芒畢露的酌月劍,照舊是一張喜怒不明的死人臉,似乎是在等著喬栗先行開口。

於是喬栗便輕笑了一下,語氣親昵地主動開口問他:“剛剛巡船回來?”

裴檀不苟言笑的,難得細致地同喬栗多解釋了一句:“嗯,清理了幾個行蹤可疑的人。”

沉默一息,喬栗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許,他有些彷徨無措地抬頭看著裴檀,遲疑著開口:“大公子,為什麼父親大人要突然帶著我離開金蘭城,你知道原因嗎?”

裴檀極輕地蹙了蹙眉,似乎是在考量什麼,他思忖片刻,複才眸色坦然自若地答道:“三年前,魔教洗劫斷琴山莊,滿門皆遭屠戮,幸存樓氏母女二人,押送回金蘭城時半路為人所劫,現今下在昭獄中。”

“所以父親大人要前去昭獄親自提人?”喬栗猜測著自顧自說道,旋即抬眸看向裴檀。

裴檀頷首示意,低應了一聲:“還有何事要問麼?”

“沒有了。夜裡起風,大公子多加保重。”喬栗輕輕淺淺笑了一笑,抬手將鬢角碎發別至耳朵後麵,轉身離去。

裴檀不言不語,站在原地,凝眸一動不動目送著喬栗的身影消失在轉角之後。

離開了戒備森嚴的裴府之後,喬栗和裴檀都心照不宣地保持著恰當的距離,不怎麼說話交談,亦然沒有私下見麵。

偶然幾次在裴弘的房間門口撞見的時候,喬栗端著呈送給裴弘的食物,問裴檀道大公子吃過了嗎,裴檀淡淡嗯一聲,然後便各自分開。

船行數日,逢上天光晦澀,淫雨霏霏,從早到晚也沒個見停的跡象,淅淅瀝瀝懸絲縷縷,潮氣漸重,浸得人心都開始跟著犯懶困倦起來。

天色漸晚,雨勢仍舊未收,晃動的風雨之中,視野受限,模模糊糊隻能看清楚一個大概的輪廓。

濃黑蕩漾的水麵破開幾道詭譎痕跡,緊接著,大船周圍的水麵之下突然鑽出成群身姿靈活的水鬼,他們水性極佳,潛行水下尾隨一路,再加上天色又暗,風雨飄搖,船上當值的守衛竟也無一人及時發現。

而在此時,船上接應的船夫抱出纖繩拋下船舷,水麵浮動的水鬼抓緊繩索,飛速地翻掠上船各自散入黑暗之中。

焰光瞬間炸起,刺鼻嗆人的濃煙自船艙底部滾滾升騰而起,烈火頃刻之間席卷至甲板,濃煙密布,火光衝天。

一時之間,船上亂作一團,驚聲呼聲紛雜四起。

在房中安睡下去還沒多久的喬栗被漫灌而入的濃煙刺激驚醒過來,他驚惶披衣起身,還不待反應過來推門去查看情況,窗戶霎時從外破開,飛掠進來一抹黑藍色的矯健身影,那驚鴻遊龍之姿,喬栗定睛一看,分明就是裴檀。

裴檀神情冷厲,眉心菱花朱砂殷紅似血,情況緊急,他低道一句:“先逃出去。”話音未落,便乾脆利落地一把抱起喬栗自窗口縱身躍下,沒入明滅的濃黑之中。

火勢愈演愈烈,濃煙滾滾。

濃霧冷雨之中,傳來眾多此起彼伏的痛呼慘叫,有被毒煙生生殺死的,也有被上了船的水鬼當胸刺死的。戰亂也愈發混亂激烈,登船的水鬼武器精良,悍不畏死,幾乎是勢如破竹的勁頭掃蕩而去,所到之處血流成河屍橫遍地,一看便知這是奉了破釜沉舟的死命而來,無一留存活口。

殘存的水鬼殺紅了眼,越發逼近了裴檀和喬栗藏身的暗艙之處,不出片刻,他們必定會被發現。喬栗緊張得冷汗涔涔浸透衣衫,裴檀緊貼在他後背,手指用力地按緊他的肩胛骨,安撫的力道大得幾乎讓喬栗咬牙蹙眉,他一聲不吭忍受著。

也該是他們運氣不好,就在此時,巨大的船體忽然發出輕微的斷裂的咯吱聲,一聽便知,那是底艙進水,船隻開始下沉的不詳聲音。

裴檀冷靜側目,現下他們二人唯一的生路,便隻有破船殺出一條血路,自丈高的船舷跳入水中,涉水逃脫尚且還有一線生機。

說時遲那時快,一名水鬼自窗邊貼牆潛行過去,火光映亮他鬼魅般的身形,裴檀眸光一凜,瞅住時機暴起發難,掌中酌月劍電光火石急刺出去,寒光冷冽,下一刻,血花四濺,那水鬼身形一僵,被猛力摜入船下水麵,成為了河底一具慘白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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