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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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城，秋意寥寥。
天空中飄著雨，一抹單薄的紅色身影撐著傘在律所門口等著。
寒風拂過她的紅色裙擺，單薄又緊身的吊帶裙讓她忍不住瑟縮，手中的紙張被她捏皺。
上麵的字樣寫著：【特發性肺動脈高壓】。
女孩頂著濃豔浮誇的妝容，神色無異地看著手上的報告。
下一瞬便徑直塞進了手邊的垃圾桶裡。
她從包裡摸出一顆糖來塞進了嘴裡，將嘴裡的苦澀壓了下去。
甜膩的水果味在口腔內彌漫，不遠處的高檔律師事務所裡走出一群西裝革履的男人，她一眼便看見了人群中的沈奕宸。
“小叔！”
隻一眼，薑蔓妮就揚起了笑臉，撐著傘小跑了過去。
同行的律師紛紛打趣：“沈律，你小侄女又來接你了，還真是風雨無阻啊。”
沈奕宸聞言頓時沉下了臉色，眉宇間染上了幾分不悅。
“小叔，我演出結束了，之後就能天天來接你下班了。”
薑蔓妮撐著傘到了他麵前，臉上的笑意不減，邀功似地抬了抬手裡的禮盒。
“馬上就生日了，我專門給你定製的一對袖扣，今天剛到我就拿來了。”
深邃的寶藍鑽石打磨成的袖扣很適合沈奕宸。
薑蔓妮看到的第一眼，還是咬咬牙買了下來。
沈奕宸隻是瞥了一眼，冷冷開口：“不用了。”
話落，他便徑直抬腳離開。
薑蔓妮並不在意，小心翼翼護著懷裡的禮盒追了上去。
沈奕宸剛準備發動車子，副駕駛的車門就被薑蔓妮直接拉開了。
她一邊係安全帶一邊說著：“小叔，我在你們律所樓下等了你這麼久，你可不能這麼絕情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
“是你自己要等的。”
沈奕宸的語氣冷淡，薑蔓妮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麼。
她隻好訕訕地笑笑：“小叔不愧是律師，我說不過你。”
沈奕宸劍眉微皺，本想趕她下車，但見她身上被雨水微微打濕了些，不悅地將暖氣打開。
薑蔓妮看著他的舉動，不覺勾了勾嘴角，身上的寒冷仿佛都被驅散了。
她知道沈奕宸不忍心，畢竟從小到大他都是這樣，刀子嘴豆腐心。
車輛緩緩駛離，薑蔓妮看著沈奕宸的側臉，想起那張診療單，幾次想告訴他自己的病。
可最終還是將話咽了回去。
沈奕宸又不是醫生，告訴他也隻是徒增煩惱罷了。
以前，薑蔓妮總會在沈奕宸耳邊嘰嘰喳喳一路。
可這一次，她卻是從未有過的安靜。
沈奕宸開著車，他從後視鏡看向薑蔓妮，就見她的臉很是蒼白。
收回視線，他將車停在了薑家門口，聲音淡漠：“下車，以後不要再去事務所了。”
薑蔓妮聽到此話，卻固執得坐在車上，不肯離開：“為什麼？”
沈奕宸對上她似乎要死纏爛打的神情，沒了耐心。
長腿邁下車，幾步走到副駕駛旁，一把拉開車門，下一秒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其直接拖出車。
薑蔓妮還想鑽進去，可緊接著沈奕宸一句話讓她僵在了原地。
“影響不好，我丟不起這個人。”
薑蔓妮怔在原地，待回神，沈奕宸的車子已經駛出了她的視線。
她緩緩低頭，臉上的笑再也維持不住。
站在雨裡，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踏進了被稱之為“家”的房子。
剛進門，薑蔓妮就生生挨了洪豔一巴掌。
“你又跑到哪裡鬼混去了！我看你是真的翅膀硬了！”
洪豔沒有吭聲，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她的雙眼，讓人看不到她此刻所想。
洪豔依舊不依不饒，一把將她推倒在地。
薑蔓妮正要爬起來，一張紅色的請柬直接從她臉上劃過。
請柬一角將薑蔓妮的臉劃了一道口子，但她覺得這疼痛遠不及那方方正正的紅紙刺的疼。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些肮臟的心思，少白費力氣，沈奕宸馬上就要和你妹妹訂婚了。”
漆黑的房間裡，薑蔓妮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紅色的邀請函。
臉上是火辣辣的疼。
或許很難讓人相信，親生母親會這麼對自己的女兒。
小時候父母早早就離婚了，她跟著父親生活，直到他意外車禍身亡。
從此以後，她便隻有奶奶了。
母親再婚後生下了一個女兒，小她三歲。
今天洪豔把她叫回來，隻是為了告訴她沈奕宸和餘季熙訂婚的消息。
她蜷縮在雜物間的角落，看著手中的邀請函眼尾發紅。
她十五歲第一次遇見沈奕宸的時候，就喜歡上了他，到現在已經七年了。
沈奕宸對於薑蔓妮而言，是灰暗人生中突然照進的一束光。
而現在，這束光似乎就要消失了。
第一次見沈奕宸時，他也才二十二歲，白襯衫很襯他。
那時候，洪豔一如既往地數落她，甚至上手推搡著。
當時他看著薑蔓妮被打，一個人在角落罰站，伸手給她擦著眼淚，還遞給了她一顆糖果。
然後說：“小丫頭，吃顆糖就不會痛了。”
這句話，薑蔓妮一直記在心底，口袋裡總會揣著幾顆糖。
可現在不管她往嘴裡喂多少顆糖，心底還是疼。
薑蔓妮的視線逐漸模糊起來，她伏在滿是淤青的雙臂間，眼淚忍不住滑落。
深夜。
她望著窗外漆黑的天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棟冰冷的大房子，踉蹌著一步步走到沈奕宸家門前。
敲門聲吵醒了睡夢中的沈奕宸。
他不耐煩地開門，就見薑蔓妮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狼狽的站在門外，眉頭下意識皺起。
“你這是怎麼了？跟人打架了？”他聲音冷沉，眼底的厭惡不言而喻。
薑蔓妮卻不在乎，朝他靠近幾分：“小叔，你要結婚了嗎？”
沈奕宸聞言神情微變，不明白她為什麼大半夜跑來問這種問題。
他的無言讓薑蔓妮的安全感開始消散，她啞聲又問：“那我以後還可以接你下班嗎？”
沈奕宸被她問的心煩，就要關門：“出去。”
薑蔓妮卻猛然撲進他懷中，死死地抱住他。
“小叔，我、我以後會努力的，也會好好聽話，你別跟餘季熙結婚，好不好？”
她說著話，近乎祈求。
沈奕宸皺眉，一把將薑蔓妮扯開，丟了出去：“你胡說些什麼？我這裡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
“嘭”的一聲，薑蔓妮被隔絕在外。
隨著那決絕關門聲，薑蔓妮緩緩蹲在地上，隱忍了許久。
胸口的疼痛迫使她張著嘴大口呼吸著，眼前的暈眩感差點讓她栽倒在地。
她顫抖著摸出一塊糖來，想要通過它讓痛覺減輕。
可這時，一輛跑車飛馳而過，路上的積水飛濺了她一身。
跑車上住在附近的幾個紈絝子弟看見她，掉頭過來，哄笑著。
“喲這不是在夜總會領舞的薑小姐嗎？不陪你的金主，又來給沈律當保姆嗎？”
“真以為人家沈大律師能看上你？算了吧！你就算把心掏出來給他，他都嫌臟！”
薑蔓妮眼眸一震，似是被人戳中了心中傷口，緊緊捏住那顆糖，撿起路旁的石頭朝著那輛跑車砸過去。
一時間，車喇叭震響連天。
房內沈奕宸聽到聲音，再次下樓。
將門打開，就看到薑蔓妮竟然與幾個紈絝子弟扭打在了一起！
“薑蔓妮！你在乾什麼！你到底還要鬨多久！？”他沉聲道。
薑蔓妮聽到沈奕宸的聲音一下子止住了手。
而那幾個紈絝子弟看到沈奕宸，火速跳上車馳騁而去，隻留下一身泥水和傷痕的薑蔓妮。
薑蔓妮無措地看著沈奕宸，壓製住胸口的疼痛，解釋：“他們說我配不上你，還說……”
話未說完，沈奕宸冷言將她打斷：“他們說的也沒什麼錯。”
薑蔓妮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沈奕宸家的。
她滿身臟汙的泥水，身上大大小小青紫的傷口有些不忍直視。
她的腦海裡始終回蕩著沈奕宸說的那句話：“他們說的沒錯。”
沈奕宸也覺得自己配不上他嗎？
她望著微微亮的天空好一會兒，才抬起僵硬的腿踉蹌著去到一破舊小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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